裴时淮最初表现出来的形象,是比姜栩都更胜一筹的二货公子哥。
姜昀瞧他行为放荡,身着锦衣,出手阔绰,理所当然地认为此人应当生于富足之家,再加上他年纪轻轻,便已经入仕,前途一片光明,应当是父母眼中的骄傲。
不成想,裴时淮孤身赴任,来到与京城相距甚远的江安县,背后竟然有这般缘由。
姜昀不禁开始反思,她以前是不是对裴时淮太坏了?
明明她也是淋过雨的人。
前世,她母亲早逝,渣爹和爷爷奶奶重男轻女,嫌弃她是个女孩子,多吃一口饭就说她吃的比猪多,却不像猪一样能卖钱。大夏天,渣爹享受着家里唯一的空调,爷爷奶奶吹着电扇,唯独她只能在狭小的阁楼内忍受着燥热和蚊虫的叮咬;大冬天,嫌给她买冬衣浪费钱,她只能套上一件又一件陈旧的、不合身的长袖、短袖,最后再用校服外套掩盖住……
只有后来过门的继母对她好。
继母只是附近一家制衣厂的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块钱,除去家里油盐酱醋和水电煤气的开支,能剩下的不多。可她还是会带着姜昀出去逛街,给她买漂亮的衣服和合脚的鞋子。
为了让姜昀住的舒服些,她说将来给姜家生了孙子,要让姜家的金孙住的舒服,说服公婆拿出了一笔不算多的钱,在自家院子里又盖了间房子,还装上了空调。孙子还没个影子,房子空着也是浪费,她就这么着让姜昀搬了进去。
如果这个家里只有她和继母,姜昀想,她一定会很幸福的。
但是,她还有个渣爹。
渣爹喜欢打牌,输光了钱,又和狐朋狗友们一起去喝酒。回到家的时候往往都是烂醉如泥的状态,继母只是说他回来得晚,渣爹就要和她吵起来,甚至动手。
两年后,继母怀孕,渣爹和爷爷奶奶期盼着她一举得男,在她怀孕期间,家里总算是消停许多。但是,也是在那段时间里,渣爹没有出去鬼混,却窝在家里染上了网络赌博。
继母发现自己陪嫁的金首饰不见了,几番追问,才得知事情真相,和渣爹吵了起来,渣爹情绪激动之下一把将她推倒。姜昀见她流血,立马拨打120,继母活了下来,但是孩子最终没抢救过来。
那个是男婴。
是姜家上下心心念念期盼着的香火。
奶奶躺在医院人最多的急诊大厅打着滚,哭天抢地,大骂黑心医院害死了她的金孙。姜昀被奶奶硬生生拖过来,她嫌丢人,偷偷躲在角落里不作声,奶奶啪啪给了她两巴掌,痛的姜昀和她一起哭。
爷爷从坟山上偷了人家的花圈,捡了人家的纸钱,让渣爹骑着三轮载来,花圈摆到了医院门口,纸钱洒了满地。
从头到尾,老两口没有怪罪自家儿子一句。
医院为了息事宁人,免除了继母住院期间的医疗费,另外出于人道主义补偿了姜家两万块钱。
此事之后,继母元气大伤,不能再生育不说,还落下了病根,不能再做过于劳累的活计,制衣厂的工作自然而然丢了。
家里的日子还是要过,继母拿着她和孩子用命换来的两万块钱维持家用,想着找到下一份工作之前可以过渡一下。
没想到,渣爹抢走了这笔钱去赌,口口声声说着要赢回来,最后血本无归不说,还欠下一屁股债。
放高利贷的哪里是善茬?
渣爹还不起钱,他们拿着红油漆将他们家的房门和外墙涂得一塌糊涂,还往他们家门口腥臭的猪血,村里邻居都躲着他们家走,姜昀在学校里也=还被同学戳着脊梁骨骂扫把星。
无数次的家暴之后,继母忍无可忍提出离婚,渣爹却死活不同意,爷爷奶奶说她欠着她们家一个孙子,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既然她不能生了,就拿出十万来赔偿姜家,好让渣爹日后再娶一个能生的。
姜昀偷偷跑去城里找了个好心的女律师打听,人家一问,连结婚证都没领,就告诉她说,她继母和渣爹不构成合法夫妻关系。不算结婚,自然就用不着离婚了。至于渣爹说的他不同意就不能离婚的谎言,也不攻自破了。
她开开心心走了十几公里回到家,想着把消息带给继母,继母一定会很开心。她想的很好,继母能走的话,一定会带她走,刚好渣爹他们都不想要她这个赔钱货,一定会同意的。
只有她和继母两个人一起生活的话,就算穷一点,她们也一定会很幸福的。
然而,她回到家之后,左等右等都没再见到继母,渣爹也不见了踪影。
爷爷奶奶说是继母丢下她跑了,她不相信,到处找附近村民打听,却一无所获。
几年后的一个夏日,暴雨如注,一具成年女性尸体被雨水从山上冲下来。
村书记报了警,警方提取DNA比对发现,这正是失踪的继母。
再深入调查下去,事情的真相终于得见天日。
渣爹找继母要钱,但是继母实在没钱了,渣爹却不相信,卡着继母的脖子殴打,失手将继母打死。爷爷奶奶为了包庇儿子,拿出自己的棺材本让儿子潜逃,自己则趁着夜色将继母的尸体拖上山埋掉。
二老年纪大了,把尸体带上山就费了老大劲,埋尸的坑挖的不深,这才给了暴雨揭开凶案的机会。
也是到了那时候,对继母不辞而别感伤颇深的姜昀才发现,原来,继母从来没有放弃过她,只是,一个死去的人再也无法带她前往幸福。
前世的姜昀,淋了很久的雨,是继母为她撑起了伞,后来那把伞被渣爹无情撕碎了。
她明白那种痛苦,却没在自己有能力的时候为裴时淮撑一把伞。
愧疚,自责,无言以对。
姜昀立在门边沉默着,被水汽模糊了眼眸。
“诶?昀娘怎么还没回来啊?”温氏嘀咕着,朝外头张望着,呼唤道:“昀娘!昀娘!”
“哎!来了!”姜昀抬起手背抹掉了眼角的泪液,怕让人发现异样,低着头走进去,“刚刚在跟大毛玩呢,它吃草料的时候嘴皮子动起来,特别可爱。”
温氏打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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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家里头现在有猫,有鸡,还有驴,你若是一个个玩耍过来,便到吃午饭的时辰了!”
“娘~”姜昀垂眸笑着,拿起馄饨皮子,继续包馄饨。
木托盘上的馄饨已经有三四十个了,靠近裴时淮这边的馅料忽大忽小,温氏那边的馅料分量却是相当一致。
有了姜昀的加入,包馄饨的速度更快了一些,一刻钟过去,馄饨的数量翻了一倍。
把所有馅料包完之后,姜昀往锅里倒入清水,加入紫菜、虾皮、猪油,等水开之后加入鸡蛋液,并且用铲子迅速搅拌成蛋花,再三五个三五个的,沿着锅的边沿慢慢放入馄饨。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裴大人疑惑道:“不能一起下下去吗?”
姜昀动作一顿,侧过脸看向他,本来想说“你倒是一起试试看啊,看沸水溅起来会烫死谁”,结果憋出个牵强的笑意,努力放柔了声音:“上百个馄饨呢,一起放下去,热水溅出来,就麻烦了。”
“哦。”裴大人点点头,一副涨知识了的模样。
温氏拿了勺子和小菜放在主屋去,厨房里只剩下姜昀和裴时淮两个人,裴时淮趁机问姜昀:“你都听到了吧?”
姜昀糊涂:“什么?”
裴时淮:“没什么。什么时候能出锅啊?”
“等一会儿,馄饨熟得很快的。”
“哦。”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水泡,将香喷喷的水蒸气蒸腾出来。
裴时淮站在姜昀身边,目光落到了姜昀的后脑勺上,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姜昀似乎比初见时长高了一些。
“昀娘,好了吗?我拿碗来盛。”
是温氏来了,裴时淮连忙收回自己的目光。
姜昀应道:“好了。”
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桌,裴时淮和一家子人刚坐下,林枫就来了。
裴时淮笑骂他:“包馄饨的时候你一点力不出,能吃了你倒是来了。”
“我哪儿知道你今天起那么早啊!早说了,我不白吃!”林枫掏出个黄铜铃铛,一晃悠便发出清脆的响声,“姜姑娘,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姜昀懵逼:“这是给小灰的吗?”
那也太大了吧!都跟小灰的猫头差不多大了!
“当然不是啦!这是给大毛的,你让大毛带上这个,大毛跟着你上街的时候,行人听到铃铛的声音,自然知道是驴马之类的牲口拉着车来了,会尽量让开道路。”
“好,那就多谢小林哥哥了。”
姜昀欣然收下,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馄饨:“不够我再给你加。”
“好嘞!”
林枫刚坐下,一旁的裴时淮就压着声音,咬牙切齿道:“你怎么不事先同我说!”
“这不能怪我啊,我一觉醒来你就不在了,没找到机会说嘛。”
裴时淮:“……”
这个小跟班不能要了。
昨晚就不该只把他扔到隔壁,应该给他绑了再拴上石头,直接扔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