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堪称完美,然而,当日头转成明月,阴阳殿弟子们还在围着宅院涂画各种花纹时,夏鸣实在忍不住,掩唇打了个呵欠。
“蔚天……”她抱住胳膊,声音带着困倦的鼻音,“他们还要多久啊?”
“诛心阵唯一的缺点,便是过于繁复,以他们的速度,至少还需五日。”蔚天目光扫过那进展缓慢的阵图,估了个保守的数字。
五日,合着他们争取来的时间,都要被阴阳殿精雕细琢地耗在这里。夏鸣压眉不满,盯着诛心阵边缘那弯曲似花瓣的图纹,恨不能有什么神通,能将其复制粘贴,顷刻成阵。
“困了?”蔚天侧目。
夏鸣嗯了声,“反正也是等着,还不如回去休息了。”
蔚天沉思片刻,看着那满地繁复、渐次成型的阵纹,嘴唇微动。声音凝成一线,以传音入密的方式,悄然钻入夏鸣耳中:“偷学诛心阵的机会不多,你若累了,便先回去歇息。”
夏鸣一愣,抛开因困倦而生的烦躁,重新凝神,再去审视宅院旁那正被数人同时勾勒的花纹,竟真体会到一丝能勾连天地的气息。
尽管不知道学来能用于何处,但这等复杂、条件苛刻的阵法,平时哪怕是阴阳殿的人,肯定也很少施展,眼下这观摩的机会,确实千载难逢。
夏鸣原本摇摆的心安定下来,她小声道:“没事,我也学学。”随即从储物袋中摸出两只竹凳,一张给蔚天一张自己坐,取出沈墨赠她的清心露,抹在眼前,清凉唤醒灵台。她铺开神识,全面观察阴阳殿弟子如何勾勒。
蔚天眉眼肉眼可见舒缓些许,二人并肩坐在宅院门前,就这么光明正大偷学阴阳殿的诛心阵法。
指挥布阵的领头者,额角开始渗出汗滴。即便不回头,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两道赤裸裸的、专注至极的目光。若换作寻常凑热闹的百姓,早令守卫驱散了事,可偏偏是这两位……他只能在心中苦笑,暗自宽慰:阴阳殿对付鬼魂的手段,本就在外界施展,引人注目也在所难免。罢了,由他们看去吧。
孙家守卫在外围拉起警戒,奉命驱散路过的行人。夏鸣与蔚天坐在内圈,一人掏出盘精巧点心,边吃边学;一人正襟危坐,目不转睛。阴阳殿众人头顶,那巨大的灵蟠虚影明灭闪烁,核心圈的弟子们心无旁骛,缓缓变换方位调整。而一切的中心,周宅,黑雾游荡,偶尔翻出院墙,撞上灵蟠护罩又被弹回,仍未放弃脱身的念头。
随着时间流逝,五日之后,阵法变得完整,乍一看去令人眼花缭乱,但夏鸣已经摸清了画阵规律,甚至能在脑海中预演出阵法的下一笔——弟子们随后落下的笔触,往往真如她所料。
耳边突然响起窃窃私语,夏鸣惊觉回头:不知何时,孙家守卫拉起的外围警戒线之外,已悄然围上了乌压压的人潮。
尽管清河村不算小,但五日时间,已足够让任何消息传遍村子每一个角落,尤其是“仙众即将对周宅厉鬼发起最终反攻”这等爆炸性的传闻。
孙家守卫从原本优哉游哉,到如今拉着手围成一道人墙也没用多久时间。卫队长正在大声呵斥:“都退后!仙人有令,禁止靠近,被阵法波及,必有性命之忧!”
挤挤嚷嚷的村民们却置若罔闻,他们贴着抓住孙家守卫的肩膀,踮起脚朝周宅一个劲地看。
下一秒,某个挤得太靠前的村民被守卫掀翻在地。他瞬间被身后的人流吞没,各色裙摆、靴裤从他身上踩踏而过,只剩一只顽强伸出的手,不甘地朝着遥远的周宅虚抓。
夏鸣的神识精确无误捕捉到这一幕。被掀翻的村民倒地挣扎,他身后的人也对其视而不见,自然地踏上他脊背站得更高,去眺望周宅。
“孙大哥,行行好,让让吧!我们保证不叨扰仙人,就想亲眼看看那害人精的下场!”
“就是就是,那厉鬼害得村里这么惨,不看它被仙人收了,心里哪能踏实?”
重新挤上防线的村民七嘴八舌,脸上只有急切。守卫们咬着牙又推翻一波试图冲破防线的人,卫队长声音拔高,将长枪高高提起:“仙人有令!禁止靠近!再不听令,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嘛!”村民们最终还是畏惧守卫,停下了冲击的脚步,只是仍不肯散去,将脖颈抻得老长。
地上那被踩得面色青紫的人又趁机爬了起来,反手拍了拍背后小骂一句,重新融入围观队伍,眼巴巴瞅着周宅。
一切都被夏鸣纳入眼底。她对蔚天低语:“这帮村民凑热闹到有些疯魔了吧。”
蔚天的视线投向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潮。这些人的表情堪称五彩斑斓:有人抱紧双臂,脸上残留着未散的恐惧,身体微微瑟缩;有人拼命伸长脖子,嘴角不自觉地提起,露出近乎亢奋的笑容;还有人面无表情,只是死死盯着周宅,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嘴角。
诡异的众生相,蔚天微微蹙眉:“像是无心人。”
听见关键词,夏鸣眉心一跳。钱家的净心丹、李家的洗脑术、孙家的暴力统治,这三样东西一日存在,这里便一日不可安宁。即便除了周润良,表面恢复和平,但暗地里,噬心兽夺舍人类的惨剧,仍然会不断悄然上演,最终侵蚀整个村庄。
清河村终将化为一座披着人皮的“鬼村”,甚至这些人皮鬼还会持续与外界往来,欺骗真正的人类,将净心丹、洗脑术传播出去……这比任何事情都更可怕。
夏鸣猛地转向蔚天,“虽然不知道村民们为何如此怪异,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我们应当可以加以利用,趁机区分出无心人与真正的人类。”
“没有办法完全区分,我早就说过,”蔚天言语间流露出漠然,“况且,区分这些作甚?”
“当然是为了救出还活着的人!”夏鸣解释道,“至少可以暂时将他们分为两批。一批是现在不顾性命正在围观的,另一批,是躲在家中不敢露面的,等阴阳殿擒住厉鬼,我们再观察围观的人是何反应。现在假定他们都是无心人为时过早,毕竟有凑热闹、报复心理来解释。可等到尘埃落定那一刻,他们究竟是正常的如释重负,还是有其他异常,就全都藏不住了。”
“你认为这村子里还有活人?”
“我相信有。”
蔚天垂下眼睫,凝视着夏鸣,问:“为何想救他们?”
“那你又为什么要给王大壮换药?”
换药的理由可以说出千百种。蔚天拧紧眉,与她坦率的眼睛相对。
他并不想救这个村子,只想在不惹麻烦的前提下,多套些有关师父的线索,尽快为师父报仇。这帮无心人是死是活,有无活人,与他无关。
况且即便是有,在经历了孙、李、钱家数百年如一日的熏陶下,又哪儿肯脱离这种环境,受他们所救?说不定只差临门一脚,噬心兽便能夺舍此人成功,活人转瞬即成该死的无心人。
这种事他还见得少么。无非徒劳无功、再添失望。
启唇,他想说:“别惹麻烦,这与我们的目的无关。”
但他喉结上下滚动良久,却连第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蔚天蓦地闭嘴,面无表情别过脸去,挤出那句话:“与我们无关。”
夏鸣眨了眨眼,弯出一抹弧度。明明什么都没说,蔚天却低下头,手指不安动了动,唇线崩得极紧,闷声道:“我没答应。”
夏鸣了然,双手撑直在竹椅边缘,伸直了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悠着,“我要放开神识啦。不过能力有限,范围也有限,剩下的就拜托你了!”精纯凝练的魂力自她眉心迅速扩散蔓延。
蔚天斜睨夏鸣,这丫头自顾自沉浸入探查中,那若有若无的魂力波动,如同调皮的光絮,丝丝缕缕,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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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在他身周。
又在偷看。蔚天指尖轻弹,拂开脸畔一缕过于亲近的魂力触须,冷眼旁观她的神识展开到无法再张开的极限。
即便如此也只能笼罩半个村庄。在她所能查探的范围内,所有屋舍均空无一人。
而在另一半,更靠近边缘木篱笆的外围区域,有一户家族,仿佛劫后余生般躲在屋中。一边吃着饭菜,一边向着苍天虔诚而惶恐地祈祷,祈求周老早日清醒,还村子太平。
恐惧却并不怨恨。这与众不同的作风,让蔚天多看了两眼,很快便瞧出这是那户被李民斥骂过的郑家。而在他们的杂货间内,一箱装满了白色净心丹的箱子藏在层层叠叠的木柴后,似乎一颗未动。
也就是说,全村上下,仍闭门不出、而非莫名狂热围观的,仅有这郑家的二十八口人。
恰在此时,周宅那圈朱红色阵纹,只剩下正门前最后一处巴掌大的空白。最后一名弟子正在埋头苦画,其余阴阳殿弟子已纷纷掏出法宝、符箓,重新催动起灵蟠,开始从周宅后院将黑雾缓缓逼往正门。
外圈围观的村民们几乎都瞪大了眼,紧盯着那越来越浓稠的黑雾,哪怕两股战战,都不肯挪开视线。
蔚天瞧着前方即将被彻底封死的宅门,装作没注意夏鸣炙热的目光,说:“郑家二十八人均未出门。阴阳殿马上要出手了,注意看。”
“嗯!”夏鸣应得清脆,终于将眼神移到周宅。
黑雾也察觉到末路将至,在正门前疯狂地翻涌、凝聚、扑击!在这股垂死挣扎的狂暴力量下,即便是无声的雾气,恍惚间,仿佛都能听见一个男人歇斯底里、充满无尽怨毒的尖啸。
他在嘶吼,在诅咒:全都去死,为周家陪葬!
阴阳殿弟子落下最后一笔,同时,领头者猛地向前甩袖,“咄!”
正门轰然敞开,决堤的黑色海啸,裹挟着刺耳的尖啸与滔天的恨意,朝着门外光明世界,疯狂扑噬而来。
地上的诛心阵,朱光大盛,鲜艳的线条刹那间脱离地面,漂浮至半空,极速旋转,织出一张天衣无缝的巨网,死死罩住黑色的海啸。
正门那最后一笔,也是黑浪接触的第一根纹路,仿佛烙铁,与黑浪悍然相撞。“嗤——!”刺耳的灼烧声响,黑烟自交接点喷发。
肉眼根本难以看清,诛心阵的纹路,自正中那第一笔开始,如同被点燃的导火索,以逆序、却快如惊雷的速度,一道接一道,狠狠“烙”入那翻腾的厉鬼魂体之中!
呼啸的黑浪不甘挣扎、缩小,朱色的天罗地网明灭闪烁,随着纹路烙印完成而缩小。最后一缕凝实黑雾,在已缩小至丈许方圆的朱阵中飞速闪转腾挪,躲避着最后一条朱纹。
但,终究是诛心阵更胜一筹。朱纹慢慢追上了它,狠狠地烙印而上。
领头者不知何时捧起一只巴掌大的囚笼,面颊涨红,大喝:“收!”
正与黑雾一同缩小的朱纹转了个弯,将黑色雾气缠住锁死,化为流光飞入了引魂笼。
笼身微微一震,随即归于平静,唯有笼内一缕极淡的黑气,缓缓盘旋。
结束了。夏鸣的注意瞬间转向外圈村民——
无一例外。
他们双目爆起精光,不自觉龇开了牙,嘴角咧开夸张而诡异的弧度,如饥似渴的视线钉死在引魂笼上,仿佛那里锁住的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厉鬼,而是某种绝世珍馐、某个稀世珍宝。
连原本负责阻拦的孙家守卫,此刻也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目光同样死死钉在引魂笼上,脸上流露出与村民们如出一辙的、混合着渴望与贪婪的诡异神情。
夏鸣后仰,死死贴住椅背,抓住胳膊,压住那席卷全身的胆寒。
噬心兽以宿主灵魂为食,那么已经吃掉宿主、成为宿主的噬心兽,又该吃什么?
答案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