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殿领头者提起引魂笼到面前,唇角勾一抹浅笑,轻轻晃了笼子两下。
内里浅淡的黑雾也随晃动而膨胀,像在挣扎,下一秒又被缠在身上的朱纹锁紧。
领头者放下手,所有村民的视线也随之下降,动作整齐划一,令人毛骨悚然。夏鸣赶紧偏头看向蔚天,试图用美色驱散那令人不适的粘稠感。
嗯,长睫浓密,白胜雪;五官似天工巧夺,俊美宜人,童颜帅哥不多得,古人诚不欺我。夏鸣看着看着就跑了题,松懈了神经,舒适地靠上椅背。恰在此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清河村厉鬼已除,此次多亏了二位前辈相助。”领头者行礼作揖,身后众阴阳殿弟子也随之行礼。
围观的村民们仿佛从某种恍惚中回过神来,各自聚拢,交头接耳,目光仍时不时地瞟向这边。
“让我看看这只厉鬼。”蔚天毫不客气地提要求。
领头者抬面无奈苦笑,不敢怠慢,双手奉上引魂笼:“请前辈过目。”
蔚天稳稳托住了笼底。夏鸣也好奇地凑上前,伸出指尖,轻轻点了两下笼身。入手竟相当温润,看来这笼子也不是凡铁所铸。透过镂空的笼身观察内里,黑雾被朱红阵纹捆锁在正中央变成小小一团,似在呼吸,有规律地偶尔闪动。
“他还有意识吗?”夏鸣问。
“重伤至此,只余本能,”蔚天答道,缓缓转动笼子,“阴阳殿引魂笼,做工倒是精巧,难怪能收纳这等怨气深重的魂体。”
“前辈,”领头者硬着头皮搭话,“宗门规矩,引魂笼不得外传。按照约定,此类怨魂也需由我带回阴阳殿,以秘法净化其怨气,助其干干净净归入忘川、转世投胎……”
“我若真想要,还轮得到你说话?”蔚天挑眼睨他,领头者只得陪笑:“前辈为人仗义,晚辈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拿去吧。”蔚天松手,笼子慢悠悠飘走,领头者赶紧接过,又开始赞美他们高风亮节。
若非跟着蔚天,定然麻烦无数。夏鸣颇为感慨,一转头,瞧见人群包围圈外,一顶玄色的轿顶摇摇晃晃朝这而来。
乌泱泱的村民让出一条道,四个孙家守卫抬着轿子停在外圈。轿帘掀开,露出孙朝那张苍老虚弱的脸,他扶着窗框扯着嗓,落在这边仍显得气短:“孙朝,求见阴阳殿仙人……”
领头者直起身,敛了笑看过去,“过来吧。”
夏鸣瞧他手上摇晃的笼子,好奇问蔚天:“为什么他不把笼子收入储物袋?”
“能收纳活物,尤其是魂体,须是内蕴生机、自成一片空间的法宝。寻常储物袋,不过是死物,达不到这等要求。”
所以只能两手提着带回去,难怪蔚天说可以趁阴阳殿捉拿后行事。夏鸣目光扫过窃窃私语的村民与乘着轿子的孙朝,忽然一停,落在人群前方,钱家那位女店主的脸上。
与她初次见面,不顾生命危险冲出店门,求他们送药救人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或许真正的人类店主就是那样善良的女子。但这一切都被吞噬她灵魂,占据了肉身,继承记忆与身份的噬心兽毁了,自以为自己是人类,实则只是披着皮、扮演着她而存在。
女店长正与身边的同伴低声交谈,时不时瞄向这边,毫不掩饰自己饥渴的视线。如果不是忌惮修士,谁知道这些无心人会做出什么。
既然还存在人类,就不能坐视不理。这满村的无心人都依赖那净心丹,将其捣毁是容易,但该如何从接下来、会席卷整个清河村的麻烦里脱身?
孙朝在两名守卫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下轿子,临到位置恭恭敬敬双膝跪地,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多谢仙家,助我村铲除这个祸害!恳请您们赏脸,容我村略备薄宴,聊表感激之情!”
领头者背过一只手,摇头,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为天下人平息魂怨,本就是阴阳殿职责,无需犒劳。”
“仙家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若不能略尽心意,小的心中实在难安啊。”孙朝说得情真意切,额头重重落地,咚的一声。
听得夏鸣牙酸,正觉得太过浮夸,那领头者下一秒还真“勉为其难”地应下,至此,宾主尽欢。
看来一时半会,这帮人还走不了。阴阳殿是九歌麾下势力,一举一动定然奉了九歌的命,如果能同时处理净心丹与阴阳殿这两个麻烦……夏鸣灵光一现!
她用神识在蔚天身侧敲了一下,将自己的意念传了过去:“蔚天,我们能不能趁阴阳殿参宴,把钱家那害人的丹药都毁了,然后栽赃给他们?”
九歌是大反派,他们的敌人。阴阳殿是九歌的势力,让他们背锅也不算冤枉,两波敌人狗咬狗,正正好。
蔚天神色未动,传来声音:“这主意不错,若能引起些骚乱,也方便我对周润良搜魂。”
简单商量毕,领头者也转向他们,问:“二位前辈对此村也有恩德,若无要事,不如与我们一同参宴?”
“不必。”蔚天利落起身,打断了他的邀请,“厉鬼已除,我们没理由继续留下,有缘再会吧。”
二人并肩,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从容不迫地离去。
行了约摸一里路,重新踩上河边那座陈旧的木板桥。流水潺潺,几尾小鱼儿雀跃跳出水面,在夏鸣眼前划出一条晶亮的弧线。她飞快地伸手虚捞,指尖留下鱼鳞的清凉湿意。在她戏鱼间,蔚天止步,道:“可以了,这个距离他追不到,回吧。”
夏鸣点头,一股清风卷起,二人悄无声息飞上高空,在流云的遮掩中,来到清河村上方。
孙家的宅院门口人潮涌动,或是拿着灯笼红纸,或是牵着老人孩童,进出来往热闹非凡;宅院大堂内,更是摆出了一长溜的桌案,瓜果点心琳琅满目,看着就知道是要办一场面向全村的庆功宴。
神识投向郑家,郑家依然紧闭门扉。有几个孩童正坐在外厅对着字帖习字,一笔笔滑出“修心”二字,虽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
后面一间小卧房,一位妇人蹲着身,在小声劝哄自己的孩子:“再忍忍,等他们都走了,娘就带你去逛街,好不好?”
“大家都在庆祝,”三四岁大的男孩站在门口,低着头揪紧自己衣角,“我们为什么不能去?”
“快了,真的快了,大宝,不要去凑村里的热闹,听话。”妇人轻轻抚摸孩子的脑袋。
既知晓修心、不食净心丹,又懂得不随波逐流,远离村中是非。此等清流家风,必有传承,之后或可探究一二,眼下看来不必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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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他们。
清风托住夏鸣缓缓下落,钱家净心丹的蟠旗越来越清晰。
落入后院,院中绿草茵茵、花团锦簇,一条林荫小道蜿蜒通向深处。蔚天先行一步,夏鸣碎步跟上,小心地左右观察,“就这么进来?不用伪装一下吗?”
“用你的神识,所有生灵的活动迹象都能感知到,小心规避即可。”
原来还能当红外线扫描用,夏鸣涨了个知识,铺开神识。笼罩钱家宅院于她而言已经轻而易举,一楼、二楼有多少房间,哪个房间有多少人,这些人又在做什么,皆纤毫毕现。
宅院留下的皆是仆从杂役,都在做各自的杂活,洒扫、洗衣、整理库房等。未见衣着富贵的主家人,想来他们此刻正在孙家赴宴。
属于店铺的那栋前楼,人流最密集。几个面熟的送货员聚在库房一角,坐在一起聊天吹水,炫耀今日收入。
库房另一头连接着一间颇为宽敞的加工室,屋室内放着十张凹陷的深水台,水底静静躺着一枚净心丹。十名身着短打的男子挽着袖,坐在水台前,左手抓住空瓶,将瓶口整个没入药水中,灌满后迅速塞上木塞,放入右侧一只硕大木箱内。
那些小瓶有点眼熟,夏鸣蓦然忆起,这分明就是还未进入清河村,在邻村询问时,那踢毽子的女孩喝的瓶子。
原来那东西也是钱家所产,甚至是净心丹泡过的水都能拿出去卖。这晦气家族,到底祸害了多少村子!
蔚天忽然朝旁瞟去,声音难得正色微沉:“有外人,实力不弱。”
夏鸣一惊,神识立刻如触角般朝那方向刺出。她能感应到在树林阴影中,有一名青年男子手握拂尘,衣袍破旧,引人注意的是袖摆一圈缝制着三十二道卦象图。
男子仿佛能看见夏鸣般,瞬间抬头与她对上视线。只是他非但没有惊怒,反而举起拂尘略显局促地遮在脸前,不好意思地呵呵笑,“二位道友……幸会,你们忙,你们忙,在下只是路过,随意参观下这村子,绝无恶意,绝不打扰。”
既然对方无意惹事,夏鸣也不愿节外生枝,问蔚天:“你认识他吗?”
蔚天摇头,蹙眉盯着那人的藏身处,“无论来意如何,他不是你能对付的。三十二卦象图,如此落魄……难道是玄道宗的人?”他顿了顿,做出决断,“我得看着他,钱家的事你来办。”
“哦,好!”夏鸣直起腰,掌住左右袖口往上抹两把,气势十足地从储物袋掏出一颗通体橙黄的铁弹丸。
此物是路远所赠,一口气给了好几百枚,名为“安神阵盘”。注入灵力后,可触发其内阵法,方圆三里内,魂力低于布阵者的生灵,均会陷入长达半个时辰的昏迷。
只要控制好灵力注入的量,以她为圆点半径五十米,足以覆盖。夏鸣确定了钱家宅院的面积,小心注入两缕灵力。
橙黄的弹丸表面立刻泛起细密的纹路,滋啦滋啦,在器械运转声里收缩延展,露出一张小阵盘。阵盘自动绽放细微白芒,一股规律波动笼罩了整座钱宅。
上一秒还在杂物间搓衣的仆人们此刻已软倒在盆边,吹牛聊天的送货员们也歪叠在一起酣睡。夏鸣仔细检查过每一个人,确定都已失去意识,拍了拍衣袍,光明正大朝加工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