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沈泠月穿了一身褐色素净衣裳,布料和做工都一般,又将头发高高束起。
她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发带的位置,刻意不施粉黛,显出男相。
躲过起的比她还早的沈敬之,她早早地到了官衙。
李主簿正指挥着人把成捆的纸往车上搬,见沈泠月到来,上前道:“王妃,咱们马上便出发。”
“有劳主簿了。”
纸张全部搬运完毕,沈泠月上了马车,李主簿则在前面充当车夫,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皂衣的小吏。
约莫半个时辰,几人抵达城西大营。
李主簿将车帘掀开一条小缝:“您等会儿千万别下车,别乱走,等我知会您的时候您再下来。”
沈泠月道:“主簿放心,我知道分寸。”
李主簿去与人交接,递上单据:“军需采买,城西大营的纸。”
兵士翻了翻单据,指了指马车。
李主簿将车帘拉开,露出里面高高摞起的纸和坐在角落的沈泠月。
沈泠月长得不似寻常女子一样娇柔,如今刻意扮起男相,高挺的鼻梁和狭长的眼尾倒也不显违和。
兵士没多问,挥手放行。
马车进了营门,沈泠月掀开车帘一角,观察起外面。
不远处一排排营帐整齐地坐落在军营中,校场上兵士众多,一个个舞枪弄棒,将口号喊得震天响,与兵戈相击的金属嗡鸣声混杂在一起,让沈泠月的耳畔响起耳鸣一般的嗡嗡声。
她揉了揉太阳穴,数了两遍营帐的数量,又注意到马厩的大小,以及摆放在外的兵器架。
梁烨拥有的兵士数目,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不一会儿,马车在营地西北角停下,李主簿撩开帘子:“要卸货了,您出来帮着清点清点数量吧。”
沈泠月应了声好,一下车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桐油气息。
李主簿和兵士将车上的纸张扛下去,沈泠月则有模有样地嘴里嘟囔着数量,只不过她的眼神没停留在纸上,而是在十几米外的仓房,仓房门口驻扎两名兵士。
沈泠月对李主簿耳语道:“那儿是干嘛的?”
李主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军器库,王爷新进的一批火器都在那放着呢。”
纸捆并不多,很快就卸完了,李主簿见沈泠月迟迟不上车,提醒道:“咱们得赶紧走了,不然就要叫人起疑心了。”
自沈泠月进入军营以来,还未曾看见过梁烨的身影,她语气里是浓浓的惋惜:“好不容易来一趟,结果连王爷的面都没见着。”
她试探着问道:“李主簿,你常来送纸,可知王爷一般在哪啊?”
“哎呦这我可不知道,”李主簿摆摆手,“王爷是何等人啊。”
他催促道:“还是快些走吧,说不定王爷今天就能回府了。”
沈泠月仍是恋恋不舍,小跑几步往方才未注意到的营地北边张望一会儿。
她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已将营地的构造和兵马了解个七七八八。
就在她要折返回马车时,远处高头大马上一道人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马蹄声哒哒,一队人马从营门驰入,为首那人赫然是梁烨。
他身披银甲,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沈泠月怔愣一瞬,而后迅速退到马车后面,借车厢遮挡住自己。
梁烨似是注意到马车,朝这边投来一个眼神,他刚巧注意到沈泠月露出的一小截头顶,但显然是没认出来,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往军中大帐而去。
沈泠月连忙上了车,她紧闭双眼,将方才看到的所有在脑中重构。
营帐、仓房等在她的精神中形成了一张立体图。
一回到沈府,她就让妙禾为她研墨,将回忆起的所有重要信息画在纸上。
军营偌大,尚有许多角落她未曾窥得一二,但这些也足矣了。
贺方澜固然会暗中派人查探靖南军,可若是有了自己的助力,他胜出的概率总会更大些。
她将手绘的草图收好,看向妙禾:“青檀可有送什么东西来,或者传了什么话?”
“有的,小姐走后不久她就来了一趟。”
妙禾小步跑到床榻旁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箱子,一打开是过季的衣裳,她从衣裳底下掏了几下,拿出一张纸。
“青檀说这是她影拓好的一份兵力部署图。”
沈泠月看着纸上的墨色,唇角勾起。
她将两张纸卷成卷,塞进钱袋里,换下麻布衣服,穿上月白缂丝襦裙。
妙禾取来白狐裘在她领口裹了一圈,识趣地问道:“那我们现在是要去算命吗?”
“当然。”
沈泠月这次从正门大摇大摆走出去,她不确定方缘是否还在西街,心里有些没底。
在距离西街还有一个街口的花街柳巷里,她注意到一抹紫色的身影。
在多数人穿蓝粉黑红衣裳的时候,紫色实在是让人难以移开眼。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方缘的铺面前,排队的人有了一大串。
沈泠月站到队尾,看着方缘为前面几位依次算卦,那些人听到方缘的话,无不是连连惊叹,震惊他怎么说得都对。
沈泠月心说这人还真是有两把刷子。
“小姐,这次想算什么?”
沈泠月坐在桌前,心中什么也没想,熟稔地抛了六次铜钱。
“看出什么了?”
方缘随意拿起一枚铜钱,在桌子上转了转:“你心不诚。”
沈泠月以前向来是不信这些鬼神迷信之说,但此刻她内心有一瞬动摇,继而想到自己痛苦地死在雨夜荒山后,仅仅一闭眼一睁眼又回到万寿宴。
她想,这世上,或许真的有鬼神。
她拿回铜钱,闭目虔诚地思索着。
这一次抛完后,方缘静默半晌。
沈泠月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搏动发出的咚咚声,指尖微微发麻。
她想从方缘似笑非笑的表情中读懂他的意思,却无解。
方缘轻笑道:“还没到同归于尽的那一步。”
“你胆子也是够大的,想杀那么多人。”
沈泠月心猛地一沉,她本以为方缘只是能预判事情的最终结果,但闻此言却觉得方缘有读心术,自己心底里那些阴暗的想法都被他窥得一干二净。
沈泠月视线一时不知道该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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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匆匆拿出钱袋扔在桌上,便要逃走。
方缘却叫住她:“我从未说过胆子大是坏事吧。”
沈泠月后面已无人排队,她停住脚步,却未回头。
“万事俱乱,杀生如刈蒿。”方缘的声音轻柔,淡得仿佛一出口就散在寒风中。
可沈泠月却站在寒风的顺流处,将他的话尽数收下,刻在心中。
她指尖发白,长久的屏息后释然地呼出一口气。
“回府准备。”她对妙禾道。
巫峡镇上,贺方澜带着扮作商队的人马在客栈驻扎。
巫峡镇是衡州边郊的小镇,距衡州不过几十里。
贺方澜房中站立二人。
“霍言,你带人暗中去城西大营附近看看,靖南王盘踞在衡州的这些年,从京城运走了不知多少银子,占了无数军粮,恐怕他的兵马比我们想的还要多得多。”
霍言领命而去,贺方澜接着对另一人道:“你带人守好,一旦发现周围有情况,速来知会我。”
“是。”
待二人都退下后,柜子旁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人。
“好久不见啊。”
方缘手持折扇,一步一扇,好不悠闲。
贺方澜觑他一眼,裹紧身上衣袍:“方教主真是好雅兴,冬天也肝火旺盛啊。”
方缘将折扇一收,从怀中掏出钱袋,丢给贺方澜:“沈泠月可真是为你赴汤蹈火啊,连这么难搞的东西都弄着了。”
贺方澜没急着打开钱袋,反倒仔细瞧起上面的绣纹。
是一条蟒蛇,蟒身自底部蜿蜒而上,鳞片用暗金线一瓣一瓣捻成,烛火下隐隐泛光。
背面光板,什么纹饰都没有,只有一圈略显粗糙的针脚。
“绣工真差。”
贺方澜点评一句,这才拿出里面的纸。
他将两张图放在烛光下一一仔细看过。
方缘拿起桌上空置的钱袋,踱步至窗边,作势要往窗外扔。
本垂首专心研究图示的贺方澜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样,一个转身翻到方缘身侧,探出窗外一把抓住正往下落的钱袋。
“不是说绣工很差吗?巧了,我也这么觉得。”
贺方澜眼睛往上一翻,是个标准的白眼:“用不着你说。”
方缘被骂了也不恼,反而笑起来。
贺方澜将钱袋贴身收好,忽而想到什么,转而又问道:“她上次送来的名单和密信,也是用钱袋装好的吧?”
他朝方缘伸出手:“钱袋呢?”
方缘摆了摆手:“那玩意儿谁还留着啊,又不是金子做的。”
贺方澜眼睛微微眯起,显然是不信,但他没说什么,回到桌前继续研究兵力部署。
按沈泠月绘制的草图来看,靖南军至少有三千精锐驻守城西大营,加上城中和周边据点,总兵力不下五千。
贺方澜将两张图并排放在桌上,手指从营帐分布划到粮草储备的位置,又落在密道的入口上。
方缘凑过来看了一眼:“够吗?”
“不够也得够。”贺方澜将图纸折好,贴身收起,“圣上只给了五百人。”
“五百对五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