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方澜没回答,指尖在部署图上点了三处。
方缘轻敲折扇:“有什么发现?”
贺方澜面色凝重:“太细致了。”
“细致还不好吗?”方缘将扇子打开,慢悠悠扇了几下,“这样我们也能做好周全的应对之策。”
“不,”贺方澜示意方缘看他手指着的地方,“他连撤退的路都留了三条,这说明他非常怕死,而怕死的人不会将兵都押在同一个地方。”
方缘仔细看去,发现梁烨在每一处兵力分布都标了数字,每一条进攻路线都画了箭头。
他沉思半晌,问道:“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贺方澜踱步至窗边,任窗缝吹进来的寒风吹乱发丝,让燥热的脸庞冷下来:“等,等霍言将探查的情况报回来。”
他目光落在远处,衡州城的方向隐隐有灯火,照亮黑夜,在他的眼眸中仿若火焰跳动。
“我想烧了他的粮草。”
三个时辰后,房门被轻轻叩响,霍言走进来。
贺方澜靠在墙上闭目休息,闻声抬眸:“地形摸清了吗?”
“摸清了,”更深露重,霍言身上沾了层露水,他轻轻抖了抖,才道,“城西大营背靠山丘,正面开阔,左右两侧各有一条小道,小道狭窄,大军无法通行,但小股人马还是可以摸进去的。”
贺方澜沉吟片刻:“粮草呢?”
“粮草囤在大营东北角,靠近后山,我估摸着守卫大约三十人,是三班轮换,不太好下手,”霍言顿了顿,注意到桌上放着的部署图,眼神忽而一亮,“但有一条密道,在粮草库的围墙后面,就是图里标注的这条。”
贺方澜快速走近,顺着他的手指去看:“通向的是居民区。”
他翻出另一张图,是沈泠月连同部署图一起交给他的,一张衡州地势分布图。
沈泠月自幼在衡州长大,对衡州了解得比他们这些人都透彻,寻常图上未标注出的东西,沈泠月都在上面详细做出说明。
比如方才看到的居民区,实则是一片废弃的民宅区。
“这就好办多了,”方缘凑上前来看了一两眼,“不用再看了,离得不远,不难办。”
霍言问道:“你是想烧粮草?”
贺方澜将图收好:“是要烧粮草不假,更是要逼他自乱阵脚。”
他没再解释,而是打发走霍言,开始写信。
“三日后,城西火起,届时出城,车马接应。”
他将字条折好交给方缘:“务必交到沈泠月手中。”
方缘比了个手势:“你答应我的可别忘了。”
随后利索地翻窗而出。
翌日一早,沈泠月看过字条。
“三日……”
妙禾见她眉头紧蹙,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
沈泠月将字条扔进香炉里:“三日后正好有一批货要运到城西。”
她顿了顿,略一思索:“你去告诉青檀,让她想办法将运纸的路线改到密道出口附近。”
妙禾微微躬身:“密道出口?”
沈泠月摆摆手:“你记住我的话就好,青檀一听就能明白,让她将纸堆在巷口,算好时间。”
妙禾不再多问,小声将沈泠月的话重复两遍后,快步出了府。
沈泠月看着纸条在香炉中渐渐化成黑灰,升起袅袅青烟,从柜中拿出用手帕包着的玉佩。
就快结束了,她想。
若此番得以死里逃生,她便要去一个无人认识她的地方,重获自由。
玉佩质地温润,戴着时却要小心磕碰,免得让它四分五裂。
沈泠月将玉佩放回原位,看窗外晨光初起,阳光越过房檐,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投射在窗边。
三日后,城西。
贺方澜带着二十人的小队,埋伏在城西山丘背面。
霍言与他趴在土坡上,低声道:“大人,他们去探过了,粮草库的守卫还是三十人,没有增兵。”
“好,趁我们还没有暴露,点火之后不要恋战,烧着了就往密道撤。”
“是。”
贺方澜观察许久不远处的城西大营,见兵士操练有序,心知一切无恙,便举起右臂,数三个数后,右臂下震。
一队人马立刻从山丘背面滑出,贴地摸向粮草库的围墙。
与此同时,城西废弃民宅区。
一辆马车停在巷口,青檀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这才轻叩车厢:“沈小姐,我们到了。”
沈泠月从纸垛里出来,穿一身深色衣裳,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体。
妙禾在旁扶着她。
她今日没簪金钗,将头发高高束起,高马尾随动作轻微摇晃。
她看了眼巷子深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密道出口应该就在这附近,”青檀站得与她极近,握紧袖中长鞭,“按照部署图上所画来看,应是前面第三间屋子里。”
“等会儿火烧起来,自然会有人从那里出来,”沈泠月手心微微出汗,“先将纸垛搬下来一些,堆在巷口,再将马车赶到巷尾吧。”
青檀三两下按吩咐做好。
她率先走入黑暗:“跟紧我。”
三人走到墙根下,熄了火折子。
沈泠月眼神时不时地瞟向东北方向,不一会儿,呛鼻的烟味蔓延开来,东北处上空升起滚滚黑烟。
“我去密道看看。”
青檀拉住她的胳膊:“再等等吧。”
沈泠月却铁了心要去。
另一边,贺方澜一行人先从远处放箭射杀守卫,又速速飞奔至近处将人一招毙命,将已准备好的火折子扔进粮草库。
他仅站在门口看了两三眼,见门口的粮草冒起火星,内里一整个库房几乎都被粮草填满,又向库房深处投去几个火折子。
“走!”
贺方澜带人直奔勘察好的密道而去。
霍言在队伍末尾殿后,朝粮草库投去一眼。
仅是一眼,他忽而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仅有上端粮草火势熊熊,而下方的纹丝不动。
他心猛地一沉。
“大人!”
贺方澜闻声回头望,喊道:“快走!”
霍言赶上前去,隔着人群吼道:“这是陷阱,我们中计了!”
二十余人飞奔的脚步猛地一停,挤作一团。
贺方澜终于注意到霍言所说的状况——现在的火势的确大,可不够大,远远不是一整个满满当当的粮草库着火应有的样子。
他来不及分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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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到底是什么:“别管了,往前走!”
走了没多久,队伍最前方一人忽而道:“没路了!”
“怎么可能没路,我们昨夜特地来走过一遍!”
“不是,你看啊!”那人错身让出通道,“这都被石头挡上了,哪还能走啊!”
“怎么回事?这……这分明是有人将这里炸了,坍塌了!”
“不如我们往回走吧,这堵得死死的。”
贺方澜仿佛听到惊雷炸响在耳边。
“不能往回走。”
他用刀撬进石缝里,费了些力气也才劈下一块小石头。
众人或砍或劈,但无甚用处。
粮草库的滚滚浓烟灌入密道,将众人呛得连连咳嗽。
然而没一会儿,浓烟似乎止住了。
“他们怎么这么快就将火势控制住了?”
贺方澜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恐怕不是他们灭的火。”
霍言道:“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人追过来,难道不可疑吗?”
他望向密道,与贺方澜的猜想不谋而合:“我猜,要爆炸了。”
轰的一声震天响。
周遭地面震颤不止,沈泠月脚步不稳,踩空一步,猛地向前扑去。
一双大手却忽然搀扶住她。
“贺……”
她的笑容在看见那人手上的扳指时戛然而止。
熟悉的声音自她头顶响起:“小月。”
“你怎么在这儿?”
沈泠月久久不敢抬头,她感受着梁烨握住她小臂的手渐渐松了力气。
她跪倒在地上。
“夜已深,你带着账房和侍女到这荒郊野岭,不会是要送纸吧?”
梁烨身后的屋子摇晃几下,终是难以为继,轰然倒塌,扬起的尘土漫天飞扬,让沈泠月呛咳不止。
她抬眸,却未看向梁烨,而是看向天际。
天幕被冲天的火光映红,黑烟明明远在天边,却仿佛已经笼罩在沈泠月身侧。
她捂着心口大口喘气。
梁烨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今夜有人夜闯军营,不过好在我早有防备,想必那些贼寇现在已经被炸死了。”
他仰天大笑几声,微微倾身,捏住沈泠月的下巴:“你突然出现在这,都要让我以为你跟他们是一伙的了。”
沈泠月的下巴被捏得生疼,将目光移到梁烨脸上,与之对视。
她缄口不言。
视线渐渐模糊,被水雾遮住。
她顺着梁烨的手向后望,不知过了多久,也未见有人从底下爬出来。
她将脸扭向一边,用衣袖擦干眼泪。
“只要你说,你到这里来只是为了送纸,我就会相信你。”
梁烨负手而立,眼神中带着戏谑。
“我……”沈泠月艰难地吐出一字。
她踉跄地从地上爬起来,走近梁烨,带着些许讨好。
梁烨嘴角勾起,眼尾飞扬。
沈泠月试探地握住他的手,声音柔柔:“梁烨哥哥。”
与此同时,她右手手腕藏在身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下一秒,她眼神不复卑微,而是滔天恨意,一把匕首直直朝梁烨心口刺去。
“我要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