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人真会开玩笑,我这粮哪运得到京城。”灰袍人冲摊主挥了挥手,后者缩着脖子走了。
贺方澜温和地笑了笑:“如今京城最是缺粮,价格比这里还要翻上五番,定会有人来找你买粮。”
“这样吧,他出多少,我加两成。”
灰袍人没说话,手在袖口里捻着,似是有顾虑。
他扫过贺方澜一身阔气的派头,金发冠,灯笼光下,紫色大氅甚是光泽,一瞧就知不是便宜物件。
“官人真是阔绰,不过头一次来庆州,就买这么多粮,不知是干哪行的?”
贺方澜说:“干点小本买卖,卖纸而已。”
沈泠月手心无意识一勾,划过贺方澜掌心。
灰袍人终于一改脸上那副死人一样的表情:“既是如此,大人便留个地址,明日一早我差人带您去取货,今日暂且先付定金吧。”
贺方澜掏出银子,放到桌上,手却没撒开:“我今日将定金付给你,若你明日不来了,我的钱岂不白花了?”
“不如你带我去看看你到底有多少货,如何?”
灰袍人手指扣在银子上:“您初来乍到,还不太了解这儿的规矩,我们这儿可满足不了您的要求。”
桌子微微震颤。
半晌,贺方澜先松开手,报了客栈名,随后重新握住沈泠月的手:“走吧。”
走出鬼市,贺方澜仍未松手。
沈泠月甩了几下没甩开:“他又不会跟过来,没必要演了吧。”
贺方澜嗯了一声,手依旧握得很紧。
沈泠月拗不过他,只好被他大步带着往前走:“我们就这么走了,真的不跟过去看看他的粮仓吗?”
“当然要跟,”贺方澜带人右拐进小巷,“我已经派花雪去跟了。”
“花雪?”
沈泠月之前听说他死了,被审讯的人活活打死的。
“做的局而已,我早将人安置好了。”
小巷深处藏着一座酒楼,走在外面大路根本注意不到。
如今走进来才发现,进进出出的客人络绎不绝。
沈泠月问:“你来过这儿?”
贺方澜简短道:“花雪是庆州人。”
贺方澜订了个包间,从二楼望出去,刚好能看到鬼市的入口。
不一会儿,小二端上来许多菜,还有两壶酒。
包间的布局颇像沈泠月之前去的栖云居,花色相似的屏风,大小相当的圆桌。
唯有一处不同——人。
那天的贺方澜是狼狈的,略带一丝脆弱,又有掩饰不住的阴狠。
而今天的贺方澜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寡言,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虽然前者像深不可测的漩涡,稍不留神就会被卷进去,但沈泠月觉得还是旋涡看上去更有人气一点。
死水开口了:“有什么愿望吗?”
“嗯?愿望?”
妙禾小声提醒道:“小姐,今天是你的生辰呀。”
沈泠月啊了一声,她都忘了。
只想着怎么逃脱一死,完全忘了这回事。
倒是贺方澜,每日忙得脚不沾地,还能想起来她的生辰,挺稀奇的。
他记忆真是不错,想来应该只是在万寿宴后被自己撩拨一番,回去查了下自己的档案,居然一直记到现在。
沈泠月双手合十,闭上双眼,虔诚地默念心中所想。
她的愿望很长,也很多,不知道老天爷肯满足她哪一个,索性全许了一遍。
当然一个都不满足也是正常。
沈泠月释然地一笑,再一睁眼时,桌上多了碗长寿面。
贺方澜没问她许了什么愿望,而是说:“许给上天的愿望说出来会不灵,但许给我的,得说出来才灵。”
沈泠月一转头,发现妙禾不在身边。
贺方澜:“她去给你买糖水了。”
沈泠月摸不准他的意思。
他是要满足自己一个愿望?
贺方澜右臂撑在桌上,眉梢微挑。
“什么都可以吗?”
贺方澜点头。
沈泠月凑到他耳边:“贺方澜,你帮我杀了我夫君吧。”
沈泠月心跳如鼓擂。
她知京城粮仓亏空,盘查户部时少不了查到军饷。而梁烨要做的事,军粮和军饷少了哪一个都不行。
贺方澜现在一定查到他头上了。
贺方澜久久没回话,久到沈泠月怀疑他是不是在思考如何处置自己才好。
她低头夹了一筷子鳝丝。
“好。”
沈泠月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她仔细观察贺方澜的神色,发现他不像在开玩笑,解释道:“我说的是杀。”
门口轻响,妙禾带着甜杏酪回来。
贺方澜语气沉稳:“我知道。”
他仍旧斯文地吃着饭,仿佛刚刚讨论的只是明天吃什么,不是一个异姓王的生死。
沈泠月这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她埋头吃几口就要瞥一眼贺方澜。
贺方澜放下筷子:“放心,不会让你当寡妇的。”
“咳咳咳咳……”妙禾被一口茶呛个半死。
沈泠月茫然地哦了一声。
吃完甜杏酪才意识到贺方澜说的是什么。
她与梁烨的婚期定在大下个月的二十六,是临近年关的时候。
距离现在还有两个半月。
贺方澜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搞个天翻地覆,难如登天。
她低头想了好一会儿,把一切归咎于贺方澜在讲冷笑话。
一抬头,贺方澜审视的目光正盯着自己。
沈泠月有点发毛。
“不相信我?”
沈泠月摇摇头。
“那就按我说的做。”
贺方澜没跟她说做什么,她也没问。
直到晚上,弯月高挂。
贺方澜仍未回自己房间,在沈泠月的屋子里待了两个时辰。
叩叩。
有人敲窗。
一位身形纤细的少年翻进来,先对贺方澜道了声大人,又对沈泠月道了声得罪。
“大人,我一路追到他存放粮食的仓库,方才在那儿见到了一个人,是郑长鸿。”
沈泠月知道他,是郑阁老的侄子,挂着五城兵马司副指挥的虚职。
“郑长鸿跟他做了交易,约定明日这个时候去接货。”
若说京城百姓缺粮少米,吃不上饭,沈泠月还信,可郑家,光是郑兰誉一个户部侍郎平日就不少捞油水,断不会缺粮。
那郑长鸿为何要大批购粮?
她眼睛微微眯起,忽而想到,他大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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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此机会再赚一笔。
贺方澜同她一样仍在思索。
花雪道:“要不我去将人扣来,您一审便知。”
贺方澜和沈泠月异口同声:“不可。”
沈泠月轻声开口:“郑阁老如今定为太子之事忧心,若我们能利用郑长鸿,倒也能让他永无忧虑。”
花雪没听明白。
贺方澜刚听前半句,就知她与自己想到一起:“太子幽禁东宫,仍不死心,通过郑家在京城附近拥兵囤粮,你说圣上会怎么想?”
沈泠月说:“囤粮尚可为之,可拥兵不好办。”
花雪应道:“这个不必担心,我已经查到,郑长鸿在有个京郊庄子,养了三百多个家丁。”
“明日再去盯着他。”
贺方澜摆摆手,花雪翻出窗外。
沈泠月在屋内踱步良久,抱臂皱眉。
“你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扶邺王上位了吧。”
贺方澜否认:“不是。”
沈泠月反问:“那是什么时候?”
贺方澜没回答。
他望向远方无边冰面,眼瞳中映出一片灰白。
翌日一早,客栈后山。
昨日见过的摊主递上一串钥匙。
贺方澜轻轻挥手,花雪抬来四个木匣,打开其中一个让摊主看。
里面都是沉甸甸的银锭,货真价实。
摊主喜笑颜开:“得嘞,我这就带您去。”
贺方澜跟随其到达一处无人住的小院,柴房里面堆满了用麻袋装着的粮。
摊主说:“钱货两清,小的先走一步。”
待人走后,沈泠月幽幽道:“这些钱不会是你自掏腰包吧?这些粮你打算怎么办?”
“自然是运回京城,”贺方澜将小院钥匙交给花雪,“去找车马。”
沈泠月不赞同:“这样太扎眼了。”
贺方澜说:“就是要扎眼,我就怕他们不知道。”
他并未过多解释,先行离开。
沈泠月是在贺方澜回京后的第二天得知的消息。
贺方澜在回京路上就被人弹劾滥用职权,圣上令他冠带闲住,听候查问。
弹劾之人是郑阁老,折子是连夜呈到御前的。
沈泠月这才理解贺方澜那句就是要扎眼的意思。
他果真是圣上的爪牙,圣上的每一步心思他都猜透了。
沈泠月拔出匕首,盯着森冷的刃光。
鞘上刻着一条盘旋而上的四爪蟒。
沈泠月手指摩挲过花纹,四爪蟒的鳞片深浅不一,刻此物的工匠手艺着实一般,也不知道是贺方澜从哪找来的人刻的。
不过蟒眼缀一颗暗红宝石,乍一看叫人注意不到旁边粗劣的工艺。
勉强算不错。
妙禾看她一大早反反复复地盯着一把匕首看,没忍住道:“说不定这是贺大人自己刻的呢。”
沈泠月当即反驳:“不可能。”
贺方澜闲的没事给她刻一把匕首干嘛。
“这说不定就是从他府上一堆兵器里随意挑出来的一件,”沈泠月指了指鞘,“你看,灰扑扑的,指不定放了多少年呢。”
沈泠月撇了撇嘴,将匕首收起来。
就在这时,沈敬之敲了敲门,进入屋内。
“月儿,我们即刻回衡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