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郑兰誉的供词,贺方澜顺藤摸瓜抄了京城粮商王长年的家,发现他藏了无数粮食,此前面对朝廷收粮却谎称无粮。
但看他所藏匿的这些粮食,比起户部亏空的份额,还差得多。
“大人,郑兰誉所说庆州官员监守自盗,属下请命去探查一番。”
贺方澜将一把小巧的匕首收入囊中:“你留在京中,过些日子粮食运到通州时,你去留心一二。”
霍言辩道:“可根源在庆州,如今霍千户已被流放到云州,其他人您用着肯定不如我趁手。”
贺方澜淡淡道:“我亲自去庆州。”
“啊……”
虽然少粮是当前燃眉之急,但也用不到指挥使亲自前去查探。
霍言想不通,但他是下属,不得不服从,只好领命而去。
贺方澜只带了两名下属,轻装上阵暗赴庆州。
比起京城,庆州的空气更湿更冷,呼吸间带着浓重的雾气。
贺方澜路过驿站时并未下马,而是绕至渡口旁的客栈才停下。
他自楼下望向二楼微敞的窗子,一截淡紫衣袖在缝隙间随风飘曳。
他迈步走入客栈:“两间上房。”
两名下属一间,他自己一间。
客栈后有一小山,鲜有人至。
他放下行囊,翻出此间屋子的窗子,跃到隔壁。
“谁?!”
沈泠月本坐在桌前饮茶,见有人进来忙拔下头顶簪子。
贺方澜为遮掩身份穿的是一身黑衣,戴一顶兜帽,脸上覆了黑色面罩。
他不知怎的,没有第一时间摘下面罩表露身份,反而掏出一柄匕首在手中把玩。
随着步步逼近沈泠月,他将匕首拔出,寒光乍现。
沈泠月抄起凳子砸过去,趁人抬手遮挡时,以簪子向他太阳穴刺去。
他躲也不躲,只将凳子稳稳放在地上。
簪子尖端在距他太阳穴不足一毫时将将停住。
沈泠月翻转方向,挑了他面罩,露出下面一张带着些许胡茬的脸。
“果然是你。”
贺方澜摘下兜帽,轻呵一声:“眼神不错。”
他将匕首插回去,抛给沈泠月:“送你了。”
今日是阴天,没有阳光透进屋子,屋内烛火也仅点了两三盏。
他身上带着彻夜赶路的寒气,眼眶略微泛青,在昏暗中颇像孤魂野鬼。
“你怎么来了?”
沈泠月让妙禾去门口守着,自己则坐在桌上,比坐在凳子上的贺方澜略高出一些。
“送你回衡州。”
“当真?你有办法?”沈泠月寻了一块长条布带,打算将匕首插在小腿上,用衣裙遮起。
“假的,”贺方澜面不改色,“来庆州当然不是为了你。”
沈泠月系布带的手突然不听使唤,没系上结,反而让布带飘飘然落在贺方澜脚下。
她一动不动,没有要自己下去捡的意思。
贺方澜没说话,只垂眸看了布带一会儿。
他弯腰将布带捡了起来,转头便看见沈泠月的脚踩在凳子上,衣裙下摆微微撩起。
摆明了是要让他来系。
贺方澜目光略过沈泠月,落到她身后望风的妙禾。
眼神直勾勾盯着这边不动的妙禾打了个寒噤,连忙转身面壁思过。
贺方澜单膝跪地,打了个略紧的结,随后将匕首插在里面。
动作间他的手指关节时不时碰到沈泠月小腿。
衣裙放下,贺方澜并未起身,视线缓缓上移,扫过沈泠月身体,最终落在她略带得意的脸上。
他抓住沈泠月小腿,忽而将人往下一拽。
“诶!”
沈泠月重心不稳,慌乱间向后仰去。
眼见后脑就要撞上桌子中央的木雕,贺方澜又揽过她后背,将人往怀里一带。
沈泠月结结实实地搂住他肩膀,头发披在他脸上。
凳子在第一下就被踹翻,沈泠月现在完全是被贺方澜抱着。
贺方澜左手卡在她小腿弯,右手护住她后腰。
他顺势起来,松开右手。
沈泠月找不到平衡点,只好将环在他脖颈的手紧了紧。
二人几乎零距离,近得沈泠月能感受到贺方澜微快的心跳。
“不是想站得高,好俯视我吗?”贺方澜倚在窗边,抬眸直视沈泠月。
他虽处于下位,需得稍微仰起头,可神态却是上位者。
沈泠月手扶住他身后的墙,上身后倾,无言相望少顷后,她忽然一口咬上贺方澜脖颈。
她这一口一下子就咬出了血。
贺方澜吃痛,痛得皱眉,手上动作却不变,甚至抱得更紧了。
沈泠月才不管别的,等到咬得尽兴了才松口:“是啊,就是想啊。”
她挣脱贺方澜,整理好衣裙,方道:“庆州发生什么了?”
贺方澜抹去血迹,拿帕子擦了擦手:“征粮出问题了,你近日可有看到什么?”
“前日我见官吏从船上整箱整箱地卸东西,若没猜错,应当是你说的粮食,”沈泠月颇为嫌弃地漱了漱口,“我听闻京城粮价飞涨,粮仓亏空,正等着这批救命的粮食呢。”
贺方澜说:“等不到了。”
“嗯?”
沈泠月思索一会儿,明白了贺方澜的意思。
“庆州西边有个鬼市,去那里看看或许会有收获。”
她当即披上厚袄,打开窗子:“你走窗,我走门。”
一刻后,沈泠月带着妙禾走过小桥,身后十步外跟着一人,身着暗紫大氅。
直到从客栈楼上再也看不见几人踪迹,贺方澜终于加快脚步赶上二人。
沈泠月极少见贺方澜穿这种颜色艳丽的衣服。
虽然紫色也不算多鲜艳,但比起贺方澜平时淡蓝、墨绿的常服,已经算是不同寻常了。
她注意到贺方澜下巴,仅仅是方才那一会儿,他就将胡茬收拾干净了。
沈泠月嘟囔道:“骚包。”
她的话音随凛冽寒风消散,谁知贺方澜耳朵尖:“嗯。”
“……”
他可以反驳,可以讥讽,但嗯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也觉得自己穿得骚气?
那还穿这身干嘛?
给谁看啊?
沈泠月嘁了一声,快走几步。
贺方澜拢了拢大氅。
庆州鬼市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什么都卖,比如骨灰、人手、亦或是活人。
沈泠月贴到贺方澜耳边低声道:“倘若押运官要私吞粮食在庆州卖,大概率只能在这儿了。”
行走间,一位西域女子突然拦住贺方澜。
她嘴里吐出一串几人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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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的话,随即拉着贺方澜跳起了舞。
还不待贺方澜做出反应,沈泠月便上前将二人硬生生扯开。
她冲西域女子伸出手心:“拿来。”
西域女子转身就跑。
贺方澜伸脚踩住她拖地的衣带。
她霎时摔倒在地。
沈泠月从她身上摸出钱袋,还给贺方澜:“你是不是当官当久了,傻到不了解民情了?”
“这种地方骗子最多了,方才她拉着你跳舞,要么是跟你跳完问你要钱,要么是跳的时候偷你东西。”
贺方澜掂量两下沉甸甸的钱袋,重新收好:“我的确不常来此闲逛,倒是你了解得很。”
沈泠月别别扭扭地清了清嗓子。
她何止是了解,她是亲身经历过被骗的滋味。
那天她是在衡州街上闲逛,走着走着也是一位美得惊人的女子拉住她的手,没有任何征兆地带她飞上二层楼,在酒楼的栏杆上站立片刻才将她送回地面。
随后就微笑着伸出手,方才一句官话都不会说,现在倒是说得好了:“二十文。”
沈泠月目瞪口呆,虽百般不情愿还是不想将事情闹大,从钱袋里拿出二十文给了她。
今日这人更是过分,连二十文都不屑一顾,直接拿走全部。
沈泠月幽怨的眼神投到贺方澜身上:“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条路走到尽头,终于瞥见一个摊子,上面不同于其他稀奇古怪的稀罕玩意儿,只摆了几桶米。
贺方澜在摊子前站定,并没问价,只是捻起一小把闻了闻。
摊主缩肩弓背,贼眉鼠眼:“这可是上好的白米,最近缺粮,可稀罕着呢。”
贺方澜:“多少钱?”
摊主比了个数。
贺方澜略有犹豫,并未回话。
沈泠月在一旁扯扯他的袖子:“相公,没米怎么行啊,还有一家老小等着吃饭呢,再贵也得买呀。”
贺方澜挽过她的手,亲昵道:“好,都听你的。”
“这些我都要了。”
摊主肩也不缩了,腰也不弯了:“都要?!”
贺方澜颔首:“有问题吗?”
摊主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没问题!不过……这货是人家寄在我这儿的,我得去问问东家才行,您且等一会儿。”
摊主闪身进入后边的棺材店里,贺方澜皮笑肉不笑:“演技有进步啊。”
“哪里哪里,”沈泠月的话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也不差嘛。”
藏在大氅下的两只手紧紧交叠,五指相握,其中较小的那只手用力之大,仿佛要将另一只手生生捏碎。
贺方澜面上仍没什么变化,仿佛感受不到痛一样。
一炷香后,摊主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袍的人,那人左半张脸被头发遮住,露出的一点皮肤上似是有狰狞的疤痕。
他上下打量贺方澜几眼:“我瞧这位官人面生得很,是头一回来庆州?”
贺方澜并未回答,反问道:“这货是你一个人的?”
灰袍人静了半晌,方道:“官人是要买米?买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
灰袍人面容冷了几分:“我这儿的米可多得很,官人莫要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贺方澜走近一步,低声道:“同样是运到京城,卖给我可比卖给他们值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