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方澜一怔。
军粮和军饷同归户部管理,军粮被人大动手脚,军饷不可能没有问题。
但看郑兰誉的眼神之笃定,他当真料定自己在诈他。
贺方澜并未急着说话,而是把玩着手中的刑具,绕刑房走了半圈。
前期提及军粮时,郑兰誉吓得肝胆俱颤,而今一提及军饷,他反倒硬气了。
贺方澜瞳孔一缩。
他知道了,问题出在军饷。
军粮的确是郑兰誉所为,但军饷未必是。
他瞬间想起了前任户部主事,在假银案中被人灭口的那位。
当今与假银案相关,而又极其在乎军饷的,当属靖南王梁烨。
贺方澜暗暗思忖,千算万算,唯独漏了这一步。
现在再想让郑兰誉开口只怕是难上加难。
他朝霍言投去一个眼神。
霍言瞬间明白,将烙铁在火中又烧了烧。
郑兰誉强装镇定:“你就算对我用刑也没用,你没有证据,我咬定了不承认,你又能怎么样?”
烧红的烙铁步步逼近他左胸膛。
他声音变得扭曲沙哑:“你敢下手试试!等我出去就让我爹……啊——”
伴随着滋啦声,皮肉的焦糊气息蔓延开来。
郑兰誉口中污言秽语不停,贺方澜冷冷道:“别把人弄死就行,你知道分寸。”
“姓贺的,你他妈……真不是……东西!”
“你给老子……等着……”
贺方澜无视破口大骂,去取来户部账册翻看。
从账面上看,拨给辽东的军饷是十八万两,按军粮的克扣程度而言,实际到手可能也就十万两。
户部拨出军饷后,需得兵部按期投递。
他戴上官帽,纵马直奔兵部而去。
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夏世钧见贺方澜前来,态度恭敬:“贺大人有何贵干?”
贺方澜开门见山道:“圣上命我彻查户部存粮空虚,我想将军饷也一并查了,还望夏大人配合。”
夏世钧呵呵一笑,态度谦卑:“圣上既要查存粮,便是户部之事,与我兵部无甚干系,恕在下难以从命。”
贺方澜眯起眼睛,盯着夏世钧那副八面玲珑的样子,忽而温和一笑:“圣上的确让我查存粮不假,可他也同样许我查东宫。”
贺方澜展出鎏金御前传令铜牌,高举夏世钧眼前:“我现在有理由怀疑东宫与你兵部勾结,私吞军饷。”
夏世钧脸色微变,眼神冷下来,仍不退让:“贺大人,怀疑要凭证据,不能你说怀疑,我便将我兵部上上下下底细给你看吧。”
“有何不可?”贺方澜左手扣在绣春刀刀鞘上,右手紧握令牌,踱步至夏世钧身前,高高在上道,“夏大人如此抗拒检查,难不成你兵部当真是东宫一派的?”
“你休得胡言乱语!”夏世钧骤然起身,端详令牌几眼,愤恨道,“既是圣上让你来查,那你便查个仔细,别叫圣上着急才是。”
他吩咐道:“来人,去将军籍册取来!”
贺方澜收起令牌,退后两步,眉梢轻挑:“多谢夏大人配合,改日定向圣上美言。”
夏世钧冷哼一声。
片刻后,军籍册呈上。
贺方澜找到辽东军的部分,发现其上在营人数为四万两千三百六十名,而户部的粮饷册上记录的则是九万九千八百四十五名,户部是按满编拨的军饷。
那么这中间相差的五万七千余名,他们的军饷到了何处?
贺方澜分别看过其他部分,大同小异,唯有云中军,在营人数与实际拨付相差不多。
莫非是他想错了,与靖南军无关,而与云中军相关?
贺方澜手下机械地翻着账页,脑中回想起两年前云朔一线沦陷,云中军惨败,袁武昭将军阵亡。
通敌罪名虽未实降,但一提及袁渡,当朝大部分人都会说:“哦,卖国贼的儿子嘛。”
倘若云中军当真未通敌,那这册上的内容,便是有人想让上面看到的。
有人想给云中军安一项通敌叛国的罪名。
贺方澜不动声色,将军籍册交还回去。
夏世钧颇为得意:“贺大人可查出什么大事来了?”
“自然,”贺方澜顿了顿,欣赏一番夏世钧脸上多变的表情,方道,“但锦衣卫查案,结案之前不可与外人透露,告辞。”
“你……”
夏世钧紧盯着贺方澜离去的背影,脸上阴晴不定。
回到诏狱,郑兰誉半死不活地吊在刑架上。
贺方澜没急着进去,反倒让霍言随他出去。
走至长廊,霍言擦了擦额头的汗:“大人,他嘴可犟了,都晕过去好几次了也不说。”
贺方澜淡淡“哦”了一声:“无妨,本来也就没指望用刑讯得到信息。”
“啊?”霍言擦汗的手一顿,“那您这是……”
贺方澜冷冷瞥他一眼,霍言瞬间闭嘴,眼珠一转道:“我知道了,这是在消耗他的精气神,等会方便套词。”
贺方澜调整好腰带,闻言一哂:“他不是说他爹是郑阁老,无人敢动他吗。”
霍言点点头。
“郑阁老是太子帝师,以太子如今的处境,就算是郑阁老,也得夹着尾巴做人。”
“所以啊,我只是想告诉他,就算他出去找他爹告状也没用,更何况,他能不能出去还不一定呢。”
霍言哑口无言。
“这几日盯紧了东宫,如有异常速速向我报告。”
贺方澜交代完,便自顾自地走进刑房。
他从旁取了桶冷水,兜头浇在郑兰誉身上。
“啊——咳咳咳……咳咳!”
郑兰誉一声惨叫撕心裂肺,锁链被挣得咣咣作响,他咳得要背过气去,身上伤口火辣辣的疼,连带着他心脏都几乎要抽搐。
“姓霍的,你在水里加什么了?!”
他哼哧哼哧嚎叫了半晌,睁眼见是贺方澜,讥笑道:“怎么?霍千户束手无策,去求你来了?”
“只加了一点盐罢了,”贺方澜道,“郑大人真是侠义肝胆啊。”
郑兰誉呸了一口流到嘴边的水:“你又想干什么?”
“啧,你的好同僚们一个个的争抢着把责任往外推,你倒好,宁可被打个半死也缄口不言,”贺方澜缓缓附身,与他平视,“看来是想将所有罪责一人担下啊。”
郑兰誉喘着粗气:“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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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澜,你这一招用一次得了,再用谁还会信?”
“我方才去过兵部了,你户部胆大包天到敢动军饷的手脚,真是命比钱重要。”
郑兰誉不语。
“既不是户部郎中做的,那便是你做的?”
郑兰誉激动不已:“放屁,我什么时候动过军饷了?”
“哦,那你就是动军粮了。”
郑兰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仔细品着贺方澜的意思,思忖良久道:“我若是告诉你谁动了军饷,你要怎么回报我?”
“郑大人本末倒置了吧,”贺方澜抱臂而立,“为了回报我不将罪名扣到你一人头上草草结案,你将军饷的秘密告诉我,这样才对。”
“你!”
贺方澜慢慢往门边移去。
“我告诉你!”郑兰誉拼命晃动锁链,“你走近些,这可是杀头的话。”
贺方澜依言靠近几步。
郑兰誉瞪大眼睛小声道:“是太子!”
贺方澜拨弄腰间香囊的手微微一顿:“你莫要骗我,如今东宫势微,你便说太子有异。”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曾亲眼看见太子的密信传到兵部!”
贺方澜逼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郑兰誉不假思索:“那日我与兵部侍郎喝酒,酒过三巡,他袖中露出信封一角,我一看,便知是太子密信。”
他贴近贺方澜:“你可知为何?”
贺方澜下巴微扬。
“太子喜竹。”
郑兰誉言尽于此。
贺方澜紧盯着郑兰誉的面部。
人在说谎时,往往会眼神飘忽,舔嘴唇。
可郑兰誉目光紧紧跟随贺方澜,眼睛一眨不眨。
不似说谎。
且太子密信确以竹作封,旁人无从而知,贺方澜却清楚得很。
“怎么样,贺大人,我所言非虚吧,我的事,你要如何去办?”
贺方澜微微一笑:“这便好办了,我知你不过是受人蒙蔽,定会让圣上从轻发落,你且将你所为尽数说与我听,我自有分辨。”
说罢,他挥退刑房内的书吏。
郑兰誉动作放松,绳索被他拉到极限,几乎要崩断。
“粮仓中的粮都是他们平日里偷着卖给京中的粮商,上面一年到头也查不了几次,每次要查之前,便将新运来的粮纳入仓中,这样给检查的人看一眼,他们也就意思一下过去了。”
“这次要不是运河冰封,江南那批粮卡在庆州过不来,不然哪还有这档子事!”
他嘿嘿笑了两声,语气里带着蔑视和鄙夷。
“城里那帮刁民,还等着官家的粮救命,哈哈哈哈哈哈……饿死一大批人,我估摸着最迟也就是下个月的事了。”
贺方澜面露疑惑:“你何出此言?粮仓中的粮尚能维持一月有余,届时江南那批粮走陆路也该运到了,实在不行朝廷也会向京城和地方粮商高价征粮。”
“贺大人,你这就不懂了,”郑兰誉冲贺方澜勾勾手指,“运河冰封,船困在冰上,粮食受冻受寒,自然要损耗一批。”
“凿冰开路,又要发霉一批,至于这一批到底是多少,不全看他们的心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