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是五日过去,运河冰冻三尺,朝廷征收的粮食困于半路。
京城粮价飞涨,堪比黄金。
崇安帝命户部开仓放粮,按正常存粮情况,支撑过这个冬天完全不成问题。
怎料一封匿名信呈到官府,举报户部粮仓亏空严重。
崇安帝派人一查,竟发现存粮竟仅够京城军民一月吃食。
他当即派锦衣卫去查,将户部一干人等押入诏狱。
今夜宫中设宴,为庆辽东军大败兀良哈。
晏华奕和晏华斐两兄弟作为主将凯旋,是这场宴席的主角。
只是眼前百姓缺粮,户部又刚出事,因而宴席氛围较为尴尬。
贺方澜自幼与二人相识,晏华斐一个动作,一个表情,贺方澜都能猜到他什么意思。
眼下晏华斐虽看上去神采奕奕,叩谢圣上嘉赏,可贺方澜却知道他心中攒着一股气。
待到宴席散去,贺方澜早在鹤春楼设下宴席,为两兄弟做接风宴。
晏华斐一杯接着一杯,连菜也不吃。
“太欺负人了!”
晏华奕夺过他的酒杯:“少喝点。”
他对贺方澜无奈一笑:“这仗打得可真是……不容易啊。”
晏家是武将世家,晏老将军当年赫赫威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他两个儿子也继承了他的英姿。
贺方澜并未听说这一仗死伤惨重,那便不该是敌军的问题。
“是军粮军饷的问题吧?”
晏华斐一拳砸在桌子上:“我辽东军人数众多,每次回京都得求爷爷告奶奶,装成孙子求着他们多拨点,谁知一年比一年少!”
“我们跟敌人拼死拼活的时候,他们像大爷一样在这寻欢作乐,”晏华斐啐了一口,“将士们的心寒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贺方澜白日便去查过户部账册,里面每一笔收支都详细在册,看上去毫无问题。
他记得今年拨给辽东军的军粮是六十万石,军饷约莫十八万两。
“京中世家猖獗也并非一日两日,只是圣上一直有心无力,真要管起来可不是死几个人那么简单,”贺方澜饮下一杯酒,“但军粮乃是大事,一旦出问题可是要掉脑袋的。”
晏华奕看向窗外张灯结彩,叹道:“你久居京中可能不知,我们这些驻守边关的,每年就只能守着那四十多万石军粮过活,今年更是严重,只拨给我们三十万石,里面还掺了不少发霉的,家父都将自己的存银拿出来买粮了。若是连饭都吃不饱,将士们拿什么打仗?”
“折子递上百封,也没有一封能到圣上眼前的。”
说及此,他低下头去,掩去眼中浓浓不满。
纵使贺方澜想到辽东军不太好过,但从未料想是如此程度。
三十万石,才刚刚够一半。
这群人未免胆子太大了!
当年云朔一线惨败,漠北八部险些长驱直入,攻入京城,沿途村庄百姓死伤无数。
而这些人日日在京中纵情享乐,醉生梦死,怕是连死字怎么写都忘了。
贺方澜一时无言以对,只得提杯致意。
晏华斐靠在贺方澜身上,俨然醉得一塌糊涂,扯着贺方澜的衣袖,嘟囔道:
“贺方澜……我的好澜澜,你快帮我去圣上面前说说吧,再不发粮,我爹的小金库就快空了,到时候我妹妹的嫁妆可怎么办啊……”
“你别理他,”晏华奕戳了戳晏华斐的脑袋,“他还是小孩脾气,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不,”贺方澜眼眸中闪过精光,“眼下就是向圣上陈情的最好时机。”
晏华奕夹起一块粉藕,鼓着腮帮子表示疑惑:“虽然现在户部出事,但世家的根基也并非三两个人就能动摇啊。”
贺方澜却没过多解释,只问道:“想给你妹妹攒嫁妆吗?”
“自然是想。”
“那就等我消息。”
酒过三巡,晏华奕拖着醉如烂泥的晏华斐与贺方澜拜别。
贺方澜独自走小路回府,刚一推开房门,便知角落有人。
“她让你来的?”
青檀从阴影中走出,递上蜡丸:“沈小姐让我速速交给您。”
贺方澜边拆出里面的信纸,便一指屋顶:“那只鸽子也是她让你送来的?”
“并非如此,沈小姐只将信交与我,不知为何要派只鸽子尾随我。”
贺方澜本也不解,但在看到信上“衡州难至,另寻他路”八个字时就心下了然。
他将信置于烛火之上,待到火烧到指尖时才慢悠悠收回手。
青檀看他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心中咯噔一下,搜肠刮肚寻找辩解词:
“沈小姐应当是担心路途遥远,恐我遭遇变故,这才放出鸽子,还请大人不要怪罪她。”
贺方澜闲庭信步走到门口,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说我要治她的罪了?”
他跃上屋顶,将肥鸽抓进手掌心。
“将近期发生之事汇报给我。”
贺方澜脚步轻快,执笔蘸墨,在纸上大刀阔斧写下一字。
青檀立于一旁事无巨细道:“在船上的时候,她除了看书和睡觉就是吃蜜饯,偶尔拔掉头上的簪子一顿乱刺,到了庆州,运河结冰,她本想走陆路,但沈敬之不许,之后就回房写了这封给你的信。”
她上前两步去看贺方澜写了什么。
一张大纸上,赫然只有一字——“安”,没有开头也没有落款。
他将信纸折好,绑到信鸽身上。
青檀仍在等着吩咐。
“让她不必着急,事缓则圆。”
青檀:“没了?”
贺方澜颔首,注意到她身上那件披袄,忽而又摇摇头:“换了吧。”
青檀摸不准他的心思,只好带着一句听上去无甚用处的话,步入夜色。
信鸽八百里加急,在第二日中午就到了沈泠月手中。
妙禾将鸽子关回鸽笼:“贺大人发现鸽子了,怎么办?”
沈泠月却不急,反而勾起唇角:“就是要他发现,鸽子能带着信飞回来,我就算不看信上的内容,也能知道他的意思。”
她展开信,看到了上面的大字。
妙禾摸了摸鸽子:“路途这么遥远,他怎么写得比你还少?多浪费啊。”
沈泠月只看了一眼就将信烧掉。
“安……”她呢喃着。
安,既可以指京城安全,太子之事无须担心;也可以指衡州暂时安全,晚去些时日也不会出大事;更可以指自己安全,意味着他与贺方澜还可以保持这种隐秘的关系。
沈泠月没忍住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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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该说贺方澜是惜字如金呢,还是孤高自傲呢?
与此同时,远在京城的贺方澜打了个喷嚏,给身旁的霍言吓了一跳,手中灼热的烙铁差点狠狠烙到自己手上。
贺方澜悠闲地靠在椅背上,对面刑架上绑着的人正是户部侍郎郑兰誉,也是内阁首辅郑阁老的次子。
“辽东军的军粮,你户部账册上明明写的是六十万石,为何到了辽东就只剩三十万石了?”
郑兰誉生得肥头大耳,被绑在架上时,肥肉被绳索勒出一道道紧痕,溢出来堆到绳结之间。
“你有证据吗?有人举报吗?”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想拿晏家来压我,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他费力啐了口唾沫:“我爹是当朝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不过是一条贱狗,省省吧!”
霍言用烧红的烙铁咣咣击打刑架:“放肆!嘴巴放干净点!”
迸溅的火点子飞到郑兰誉胳膊上,惨叫声响彻牢狱。
贺方澜面上不显愠色,仍是斜靠在椅子上,吹着手中那盏茶,好似一点都不急着逼供。
“我忘了,昨日你便被抓进来了,晚上圣上大设宴席庆贺辽东军凯旋。”
贺方澜话音止于此,开始慢慢品起茶。
郑兰誉明显不如方才那么散漫,腿站直了些,肥肉将嘴唇挤成一条细线,绷得极紧。
“那不更能说明我户部无错,否则仅凭三十万石他怎能打胜仗?”
贺方澜拂去茶沫,垂眸时眼底阴暗。
抬起头时仍是事不关己的模样:“霍千户,将昨夜提审的证词拿与我瞧瞧。”
霍言前去取来一沓纸。
昨天虽连夜提审,可户部一个个嘴紧得很,半个有用的字都没吐出来,废话倒是说了一堆。
贺方澜不紧不慢地翻着,忽而在其中一页停了下来:“这么重要的信息怎么不上报?”
霍言不明所以,但他猜到了贺方澜要做什么,因而躬身道:“抱歉大人,卑职的失误,耽搁了大人审讯。”
郑兰誉上身一个劲地往前探,试图看清纸上写的是什么。
贺方澜竟顺了他的意,将纸立起来晃了晃:“林主事可说了,他没去通州核验。”
“军粮要到辽东,必经通州,户部若不出人核验,军粮是万万运不了的,既然他没去,那便是郑大人你去了?”
“胡说!那日分明就是他去的!”
郑兰誉气喘吁吁,吼出几句仿佛已耗费他所有气力。
“运送军粮已是去年之事,你既然对其如此清楚,不如再想想,晏将军递上去的折子里写的实收军粮是多少石?”
贺方澜起身,缓缓踱步至郑兰誉近前。
他本就比郑兰誉高上半个头,如今郑兰誉苟延残喘,更是只能像条哈巴狗一样仰视他。
“先是四十五万石,再是四十,再是三十五,最后是三十,”贺方澜用弯刀重拍郑兰誉脸上横肉,“我说的对吗?”
郑兰誉脸色愈发难看。
贺方澜并不打算放过他:“昨夜我与晏将军闲谈几句时偶然听他提起,不只是军粮,还有军饷呢。”
“这些年来有多少银子进了你郑家的口袋!”
怎料闻及此言,郑兰誉忽然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姓贺的,你敢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