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并未如贺方澜预想的那般难办,手握令牌,让五军都督府和兵部前来配合并非难事。
刘明章只是立于正殿之中,看着阶下人来人往,脊背挺得笔直。
传旨、禁足、撤护卫、削仪仗,一桩桩顺利办下来,已是大半天过去。
贺方澜朝正殿鞠了一躬,未作他言,便要离去。
刘明章突然开口道:“贺方澜,前路难行,好生站稳,莫要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
贺方澜转身作揖:“臣多谢殿下教诲。”
说罢,他深深看了刘明章一眼,关闭东宫大门。
盛元在旁听二人寥寥数语下的惊涛骇浪,心中不免忐忑,在宫门处寻了由头便分头散去。
锦衣卫则押着东宫人员往诏狱行去。
事情不复杂,贺方澜指派了两个千户去做,自己则回到签押房里闭目凝神。
谢芮一句“杀了他的人是真正的凶手”让他近日来被蒙蔽住的眼睛变得澄明。
倘若此事并非如他所想是太子所为,那便不是太子让人划花了谢允的脸,甚至太子从头到尾对行刺都不知情。
谢允身上的腰牌无疑是想让大家知道,此人出自东宫。
早在一月前,他便查到假银案与太子的关系,本以为太子是假意暗杀沈泠月,实则趁乱运银,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或许,这一切都是邺王的安排。他才是下了第一步棋的人,而自己则是从旁推波助澜的人。
贺方澜解开衣襟,左肩的伤口在邺王派人送来的丹药的作用下已愈合如初。
他轻点伤口,心中盘算不停。
无论真凶到底是谁,太子倒台已是不可逆转的事实,只有东宫倾覆,衡州之下的秘事,才有露出破绽的可能性。
如今禁足令下,他还得添一把干柴,让烈火烧得更旺一些。
火光左右摇晃,随水波漂浮。
沈泠月坐在船舱里,百无聊赖地吃蜜饯。
距她启程已过去七日,这七日京城发生何事她一概不知。
回程约莫要月余时间,到底不如夏天来时舒服,冬季的阴冷在船上尤为明显,河水的湿气渗入骨髓,连带着没好利索的箭伤都隐隐作痛。
沈泠月揉揉肩,随手从行囊里抽了个话本拿出来看。
在京城中闲逛几日,发现话本最为兴盛,世间风月私情、江湖异闻、宫闱秘辛,一应俱全,她每样都拿了几本,现在才想起来看。
手中这本恰好就是讲宫廷秘史的。
开篇第一个故事便是讲当今圣上——崇安帝的即位路程。
在沈泠月对旧史的了解中,当年崇安帝不过是个小小的端王,庶子之身,不受先帝宠爱,自去往封地后便再未回过京城。
先帝虽未册封太子,但不难看出他对祯王的偏爱,即使册封后也可以久居京城,过问朝政,批阅奏折。
只是未想到祯王野心太大,早已暗中拉帮结派,见先帝久不册封自己,竟趁皇太后宾天时起兵造反,大肆逼宫。
幸得端王回京祭奠,这才力挽狂澜,救下先帝,然先帝年岁已高,经此事后便一病不起,临终前将端王立为储君,不过一两月便驾崩了。
但沈泠月翻看完此书的整章故事,竟发现与当今人们所传的大相径庭。
原是端王在封地仍暗中勾结京中势力,趁入京祭奠带兵谋反,祯王也并非是造反失败自焚而亡,而是难敌端王而被逼至怀恩寺,最终无可奈何,在层层重兵之中点火自焚。
书中所载先帝之事寥寥,但沈泠月推测,倘若此书记载为真,那么先帝是否真是年老多病而亡尚未可知。
她又向后翻了几页,讲的是后宫之事,直到本书最后一个故事,讲的是邺王。
贺方澜曾跟她说,邺王当年在围猎场上不慎摔伤而落下腿疾。
她倒要看看话本如何叙述。
“孙皇后窥知帝心,知帝属意二皇子而非桓王,趁秋狩暗害二皇子坐骑,令其惊厥坠马,遣人纵马踏伤其双腿,致终身腿疾。”
沈泠月呢喃着话本上短短几行字。
并非不慎,而是有意。
此事她都能知晓,贺方澜定然也知晓。
说话总是留半分,什么毛病?
沈泠月啐了一口蜜饯渣。
她将话本合上丢回行囊,起身到船头站立眺望。
船将至岸边,镇上灯笼闪着微光,一连串串起来像条长河。
船下河面时不时撞上碎冰,晃得厉害。她走得有些晚,而今年冬天又冷得有些早,按理说这个时节不应当冻得如此快。
不过沈泠月没放在心上,稳住身形后便将大块碎冰的事抛在脑后。
细算时日,二皇子出事后不久孙皇后就因病暴毙,如今看来“病”应当是圣上所为,事后为补偿,圣上又将二皇子册封为邺王,还许他永留京城,不必去封地。
邺王这么多年一点怨言都无,任谁听了也不相信。
圣上这么多年不想医好邺王的腿扶他为储君,她沈泠月也是第一个不相信。
她心中始终被一个问题所困扰:
太子究竟为何要暗杀她?
明明大家同为一丘之貉。
若是假设成邺王借暗杀自己来对付太子,会比现在的推演合理的多。
沈泠月呼出一口冷气,白雾在黑夜中转瞬即逝。
靖南王妃之位真不好坐,想利用她的人真是不少。
“小姐,我们到了,今夜现在此处歇脚吧。”
船夫将船停靠到岸,妙禾扶着沈泠月上岸。
“这是哪里?”
“小姐,这是庆州。”
沈泠月方才在船上不觉得难受,此时一踩上地面反倒有些发晕。
就近找了间客栈,沈泠月一头扎进床榻。
妙禾在门口道:“小姐,我去让小二送些吃食上来。”
“不必,”沈泠月摆摆手,“一会儿我跟你下去。”
“可是……”
沈泠月伸出食指,意思是让她噤声。
妙禾只好关上门,倒了杯温水给她。
“客栈酒馆人来人往,最近发生了什么大事他们必定会唠上几句,”沈泠月抿了口水,“京中最近一定不太平。”
沈泠月缓了片刻,趁着饭点还没过,带人下楼要了些好菜。
出乎意料的是,今天吃饭的人都格外安静,窃窃私语声太过微弱,让沈泠月无从辨别。
她将一盘糖醋里脊足足吃了半个时辰,正心灰意冷要回房时,从大门进来三个男子。
她又坐回去,将酱牛肉的盘子拖到手边,一小口一小口咬起来。
“我看太子这下是要完了。”
“我看也是,听说关禁闭都关了七日了,那几个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不都被贬成虚职了吗?”
沈泠月耳朵竖起来,垂眸仔细去听。
“其实也未必,小惩大诫罢了,毕竟他暗害的是王妃,若是不做点样子也太不把靖南王放在眼里了,而且这也才过去七日而已,郑阁老在圣上面前吹吹风,说不行一个月后又跟原来一样了。”
几人七嘴八舌地又说了一通,沈泠月心下了然。
贺方澜已经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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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案将太子拉下马,至于彻底废黜,虽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但指日可待。更何况目前太子禁足,他要做些什么也难。
若是脚程再快些就好了,这样早些回衡州,她也能看看局势究竟如何。
只可惜事与愿违,翌日下午,沈泠月刚将窗子推开一条缝便觉异常寒冷。
“小姐,船夫方才来说,河水都冻住了,走不了了。”
沈泠月的指尖伸在窗外,很快便冻得冰凉。
她缩回手,关上窗:“冻得厉害吗?凿冰能走吗?早上还看到有船开航了。”
“怕是走不了,都冻得结结实实,”妙禾愁眉苦脸,“早上走的几艘船大多都回来了。”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沈泠月在窗边反复踱步。
冰封非短短几日能解,若是因此耽误了行程,万一在这几月时间里东宫侥幸势起,那先前所有都将付诸东流。
“妙禾,让人去车行雇马。”
沈泠月穿戴整齐,刚一推开门,便见从隔壁走出来的父亲。
“父亲,水路走不通了,我让人现在去雇马,我们走陆路吧。”
沈敬之却不赞同:“现在船只皆无法通行,车马价定会高涨,不如我们多在此地留几日吧。”
他何时这么在意车马价钱了?
沈泠月心中怀疑更甚,面上却寻了其他理由:“运河受阻,家中生意也会受影响,我怕他们顾不过来,还是得早些回去亲自看看才放心。”
“无妨,”沈敬之拉住她,“我见今年天气与往年不同,此前已写信让你姨娘将订单提前发出,你不必太过担心。”
沈泠月彻底没了理由,只好挤出笑道:“那就好,既然如此我也就不急了。”
她回到房间,看柜上的瓷瓶都不顺心,狠狠剜了一眼。
“小姐,我们真要在这里待上十天半个月吗?”
“嗯,”沈泠月眼睛半睁,手指轻敲桌角,“你去将纸笔拿来,我要写信。”
“是给贺大人写信吗?”妙禾取来纸笔,站在一旁边研墨边好奇道。
“就数你最聪明。”
沈泠月只写下寥寥几字:
贺大人:
衡州难至,另寻他路。
泠月于庆州。
她在妙禾“为何不多写点”的震惊目光中将信封入蜡丸,压低声音道:“青檀。”
窗户掀开一条缝,青檀从外翻进来,身着一件单薄衣袍,发间一层冷霜。
沈泠月手僵在身前:“你一直在外面?就穿这个?!”
“嘘,”青檀走近几步,“这里隔音不好,小心让人听见。”
“这是要给贺大人的?”她目光落在蜡丸上。
“正是,烦请你尽快将此物交予他。”
青檀拿了蜡丸便要从窗翻出去,妙禾却叫住她:“等一下。”
她贴在沈泠月耳边说了些什么,而后沈泠月点点头。
她从自己的行囊里拿出一件青素绫披袄,递给青檀:“气温骤降,小心着凉。”
青檀似乎有些诧异,没立刻接过来。
妙禾见状,有些尴尬,讪讪将手收回来,红着脸低下头。
青檀反应过来自己拂了人家的好意,又将披袄接过来,当即穿在身上:“多谢。”
少女的披袄上带着淡淡清香,待青檀翻窗而出后,仍留下缕缕芬芳。
妙禾快步至窗边,观了半晌:“小姐,她走远了。”
“你去船上帮我取样东西吧,”沈泠月从裙带上解下一枚钥匙递给妙禾,“不用带过来给我,打开笼子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