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瓢水浇下,谢芮的心随之凉透。
初冬寒风凛冽,窗棂上起了一层霜,连衣服都不敢在外面晾久了,不然就要冻上一层冰碴。
谢芮发丝上的水不多时便覆上一层晶白碎冰,贺方澜冷眼相看片刻,从衣袖里掏出一方帕子,捏着帕角不近不远地递过去。
谢芮眼睛出神地盯着地面,少顷后,她眼眸微抬,接过帕子:“多谢大人。”
她用帕子抹过脸上头上的水珠冰碴,将碎发往耳后一别,踉跄起身:“我跟你走。”
贺方澜早已出门翻身上马,微微俯身朝她伸出一只手,谢芮顺势上马。
半个时辰后,大理寺门前,二人下马。
贺方澜与大理寺卿知会一声后,带人进入后院的一间冷屋。
贺方澜站在门边,指向角落的方向,一张薄板上面微微隆起,上盖一层白布。
他并未直接将尸体白布掀开,而是等着谢芮自己去看。
冷屋内存了多具尸体,整整齐齐摆成一排,谢芮环顾四周,遍体生寒。
她在角落的尸体旁缓缓蹲下,紧咬下唇,手指伸出又收回,反复多次。
贺方澜站在门口。阳光将他的影子不偏不倚照射在谢芮面前。
她顺着影子觑了觑贺方澜,终是屏住呼吸,唰的一下将白布掀开。
在掀开的那一刹那,她闭紧了双眼,她还是没做好准备。
她微微眯开一条缝,在有限的视野里看见了尸体脸上的几道暗褐青黑的创口。
随着眼睛慢慢全部睁开,她看到了尸体的面容。
她发现她只是能看到,却看不清,不知道是因为尸体整张脸都□□僵的伤口遮满了,还是她的泪水溢满了眼眶,遮挡了视线。
贺方澜适时地走近:“尸体面容已毁,你想想看他身上有无胎记等特殊印记,方便辨认。”
谢芮胡乱地抹着双眼,爬过去掀开尸体下半身白布,趴下去看他右脚脚踝。
一块铜钱大小的胎记赫然在上。
到了此时,她反倒不哭了,只愣愣地跪在地上,紧盯胎记。
贺方澜的身影遮住了唯一能透进来光的一扇门,一室昏暗中,凸显出谢芮压抑的哽咽。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她忽而回神,又将白布全部撩开,抖着手举起尸体的两只手臂端详半晌。
“他没有手绳,他不是我哥,”她呢喃着,直起身跪地仰头近乎乞求着贺方澜,“我哥手上会戴着一个红色手绳,是我亲手给他编的,这人没有……他不是……他不是!”
贺方澜将方才取来的木匣打开,递到谢芮眼前:“东宫侍卫腰牌和一条红色手绳,是他身上全部的东西。”
谢芮想伸手拿出红手绳,贺方澜却退后一步,让她扑了个空:“抱歉,证物只能看,不能碰。”
她讪讪收回手,央求道:“再让我看一眼吧。”
贺方澜蹲下身,将木匣放到她目下。
红色手绳中间挂了一个木珠,平平无奇。
“大人,麻烦您将手绳翻个面。”
贺方澜依言照做。
翻过来,手绳一角的丝线透着些许杂乱,二人同时凑近去看,发现一处丝线偏橘,走线颇乱。
谢芮腰一软,跌在地上,似乎仍不死心,又去看尸体的面容。
良久,她终于沙哑道:“是我哥,他是我哥。”
“我哥是怎么死的?”她嘴唇一丝血色也无。
“在渡口河岸被人发现的。”
“你是说他是溺死的?怎么可能?!他脸上被人划了那么多刀,就是有人要置他于死地!”谢芮疯了一样给贺方澜磕头,“大人,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你帮我抓住凶手……”
“此案锦衣卫定会与大理寺和刑部查个水落石出,但有一事实需要你知道,”贺方澜顿了顿,“谢允是渡口靖南王妃遇刺案重要嫌犯。”
谢芮额头通红,隐隐有血丝出现,她扭头去看谢允的尸身,不可置信道:“你说我哥谋害王妃?”
“此案仍在查验,只是怀疑。”
“不可能!我哥日日在东宫当值,散值后便回家,与王妃连相识都谈不上,为何要去杀她?”谢芮几乎破音,“他是被人害了,不是他害人!说不定就是杀了他的人要谋害王妃,栽赃于他!”
贺方澜脸色微变。
谢芮仍在吼,可贺方澜心思已悄然调转。
他或许,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
与此同时,盛元急忙赶到,命下属去将谢芮拖离尸体,带去画押签名。
“贺大人,既已查明此人是东宫侍卫谢允,你看此事如何处理才好?毕竟事关东宫,还是得小心些。”
贺方澜略一思索,将方才想到的可能性藏于心底,严肃道:“东宫涉嫌谋害王妃,杀害府中侍卫,且下手狠绝,依我看,速速禀告圣上才好,盛大人觉得呢?”
“甚好甚好。”
路过书吏值房时,贺方澜向内一瞥,被谢芮看个正着,她拼命撞开一旁书吏,挡住贺方澜去路:“大人留步!”
贺方澜止住脚步。
她朝贺方澜和盛元各磕了几个头:“我哥为人正直,从不胡作非为,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去问问邻居,他们都可以作证的!”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抓贺方澜袍角不放手:“大人,你方才也看到了房东对我的态度,倘若我哥连王妃都敢杀,那房东又怎么会敢对我们家这样?大人,你一定要去查个清楚,算我求你……”
还不待贺方澜有所回应,盛元先把人扶起来:“勘验查凶皆是我官衙分内之事,你不必跪地请求。”
书吏将谢芮扶稳,盛元想趁机拉着贺方澜快步离开,不料贺方澜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对着谢芮郑重其事道:“我答应你,总有一天会让真相大白”。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在谢芮不绝于耳的道谢声中,贺方澜与盛元走出大理寺。
“像这种人我盛某见多了,有连续奸杀了五名未出阁女子的,他娘子还嚷着丈夫善良绝非坏人,”盛元无奈摇摇头,“即使谢允当真如她所言正直纯良,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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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宫办事,那便是身不由己,东宫那位要杀谁,他可不就得去吗?”
贺方澜不置可否。
盛元仍滔滔不绝:“不过东宫怎么如此心急,储君的位子还没坐稳,便想以此震慑靖南王,要不是……”
贺方澜翻身上马,手握缰绳时打断道:“盛大人,天子脚下,慎言。”
盛元哈哈一笑:“不过是玩笑几句,莫要当真。”
二人一路策马疾驰,顷刻便至御前。
盛元将认尸书呈上:“启禀圣上,此为渡口一案嫌犯亲属签字画押的认尸书,证明此人确为东宫侍卫谢允。”
贺方澜又将东宫名册呈上:“圣上,此为东宫名册,即臣此前曾呈与您过目的真名册,谢允的记录在上面列的一清二楚。”
崇安帝细细看过证据,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五指死死扣住龙椅。
“朕早知东宫愚钝无谋,却没想到他荒唐至此!”崇安帝目光扫过阶下二人,“此事压于内廷,不许外泄半分,行凶爪牙即刻严审定罪,你们知道如何办。”
话音至此,他停顿住,盛元拱手作揖,低头间偷偷觑贺方澜,眉头微挑,意思是太子要如何处置?
贺方澜极轻地摇摇头。
崇安帝接着道:“太子即刻禁足东宫,撤去半数东宫护卫,裁减仪仗供奉,无朕旨意,半步不得出东宫宫门,一应朝政要务,永久隔绝。”
盛元却觉不妥,微微抬头看了看崇安帝神色。
“盛卿有何要说?”
盛元连忙跪地恭敬道:“臣不敢,只是国本为重,纵然太子失德有错,但此一罚,东宫根基动摇,臣恐朝堂动荡啊!还望陛下三思!”
“贺卿,依你之见呢?”
“依臣所见,太子此番暗害宗眷王妃,手段阴狠,并非小过,有违君德,倘若不惩戒,只怕难以服众,更让人疑心。”
崇安帝目光幽深,在贺方澜身上停留片刻,方道:“朕觉贺卿言之有理,此事就由贺卿主办,盛卿从旁协助吧。”
“来人。”崇安帝道。
李公公上前,接过鎏金御前传令铜牌给予贺方澜。
“见此牌如见朕,即刻去办吧。”
盛元纵使心中不满,却也不敢再进言,只好与贺方澜异口同声道:“是。”
待二人告退,离开数十步,盛元才长叹一口气:“纵使太子再无度,也是当下储君的不二之选啊,眼下大典之事还没过,又出这么一档子事,朝局非得乱上一阵不可了。”
贺方澜不赞同他迂腐陈旧的观点,但也未直接反驳,而是委婉道:“圣上既心意已决,也非我等几句话能干涉得了的。”
“话虽如此,但……”盛元摆摆手,“你且看明日早朝吧,郑阁老不可能不论辩不休的,届时定会乱作一团。”
“明日事明日说,”贺方澜晃了晃手中的传令铜牌,“今日需得将问责之事尽了。”
他忽而一笑:“东宫还等着你我二人呢。”
在笑而不语的后半句中,藏着他为邺王隐下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