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方昀推开门,见屋内柜门四敞大开,空无一人。
贺方澜大步赶进去:“她向来怕生,怕是不肯见你了,不如下次再说吧。”
他余光一瞥,脸色微变,上前一步拍拍贺方昀的肩,自然地往右侧跨出一步:“不早了,二哥今夜不是还要赶回泰和坛吗,夜路难走,祝二哥一路顺风。”
“你小子……”
贺方昀没再说什么,出府纵马驰骋而去。
房门关上,贺方澜阴沉道:“出来吧。”
床幔被纤纤玉手撩起一道小缝,沈泠月探出半张脸:“人真走了?”
贺方澜将床幔全部掀起:“走了,赶紧下来。”
沈泠月穿着外袍、踩着外鞋,将贺方澜被子随手一撇,顶着他忍耐到极致的目光施施然下床:“我什么时候竟成了身世凄惨的小妾了?”
“身世凄惨的正室和身世凄惨的小妾不过只差二字。”
沈泠月淡淡抬眸望他,贺方澜跨坐桌前,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我情愿做个孤苦伶仃的寡妇。”
沈泠月潇洒丢下一句,便自来时路返回。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她信手一翻便翻出墙去。
几乎是沈泠月刚落地,贺方澜便在屋内喊道:“来人!将这被褥床幔全换掉!”
一夜筹谋,化为天光。
天色未明,贺方澜已立于午门之外。
深秋时节,寒风萧瑟,他飞鱼服下摆随风飘动,猎猎作响。
总千户和百户、旗校等众人整装待发。香亭和舆亭抬出,内里供奉着太祖高皇帝的神版。
“走。”
贺方澜翻身上马,整队浩浩荡荡穿过正阳门,向南郊而行。
祭天大典前两日,锦衣卫要先进驻泰和坛,勘察地形,布置守卫。
从午门到泰和坛不过两刻多钟,晨雾朦胧,一片白茫茫之中,圆坛若隐若现。
方敏远远看见一队人马自雾中驰来,最前一人大红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赫然是锦衣卫指挥使贺方澜。
他整理衣冠,快步上前,在道旁站定,见贺方澜下马,拱手作揖:“下官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方敏,见过贺指挥使。”
贺方澜并未止住脚步,只瞥他一眼,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方郎中辛苦。”
方郎中连忙快步追上他:“为朝廷效力,不敢言苦。”
他双手递上一蓝皮册子:“泰和坛上下已检修完毕,请您过目检修册子。”
贺方澜沿坛侧台阶缓步而上,接过册子,翻看一二。
泰和坛中层西侧,石板三块,裂纹两处,已更换。用石灰二百斤,砖五十个,匠人王虎领工。营缮司主事李业监修。崇安十八年九月。
贺方澜目光落在领工名字上停留一瞬,转而将册子合上还给方敏。
方敏拿着册子等候他吩咐。
贺方澜脚步一顿:“不必跟着我,去忙吧。”
方敏连连称是,似乎等此刻已等了许久,逃也似的离开。
此次祭天大典,廖勇被贺方澜任命为总千户,眼下正拾级而上,检查有无漏洞。
泰和坛原是永泰年间所建,至今日已有数百年光景,石阶老化,每年祭天大典少不了费工费时修葺。
他脚下踏过的石阶,上层石浆均匀抹平,与一旁石板上的风化皮壳格格不入,并不美观。
不过安全稳固便可。
今年圣上不会亲自祭天,而是派英国公代行,想必工部的人自然也就偷奸耍滑了一些。
咔嚓——
极细微的一声炸开在耳边。
廖勇缓缓抬脚,见脚下石阶隐隐出现一道裂纹!
轻轻一踩便如此,若是仪仗登临,岂不是要酿下滔天大祸?
他一时不敢停歇,速去寻贺方澜:“大人,东侧几块石板瞧着有些年头了。”
贺方澜:“带我去看看。”
走至近前,贺方澜轻轻敲击石板,声音沉钝,石板下应当厚实。
“工部的人可来看过?”
“方才问过他们,说无碍。”
贺方澜踩上去用力跺了两脚,裂纹并未扩大:“祭典在即,临时换石只会惊扰仪程,工部既验过,便按他们的来。”
“可是……”
贺方澜止住他的话音:“没有可是,守卫可都安排好了?”
廖勇一瞬间明白了什么:“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次日,圣驾出郊,贺方澜随侍銮驾之侧,一身大红飞鱼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五军都督府戒备外围,贺方澜远远地看见贺方锡,他已记不清上次与大哥心平气和说话是何时了。
贺方锡正忙着排兵布防,贺方澜目光落在他背影上,犹豫片刻,还是上前道:“大哥。”
贺方锡并未回头。
贺方澜抿了抿唇,改口道:“贺将军。”
贺方锡这才回头,客气而疏离回道:“贺指挥使,可是关于祭天大典有何要事与我相谈?”
贺方锡五官与贺方澜并不相像,他长得更像英国公,生得高大魁梧,自耳下到锁骨贯穿一道狰狞疤痕,眉下一双深邃眼睛,不怒自威。
贺方澜见他这副样子,霎时失了与他好好说话的兴致,面无表情道:“父亲既代圣上祭天,一切仪制等同天子,护驾之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贺方锡直来直往:“多谢贺指挥使提醒,不过你锦衣卫是陛下的忠臣,我五军都督府同样也是,更何况我贺某懂得礼仪孝廉,孝字当先,自不会让父亲有差池。”
贺方澜不欲与他争辩,转身便走。
然而贺方锡迟疑一瞬,忽觉反常,上前一把薅回贺方澜,低声道:“你又憋什么坏主意呢?”
二人拉拉扯扯,引得周围小兵频频放慢手中动作,侧目而视,见状,他将贺方澜拉至无人之处:“贺方澜,我警告你,这是祭天大典,你就算要做什么也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做!”
“放心,此事不会殃及国公府,你还可以做你的骁勇大将军,”贺方澜用刀鞘顶开他,“禁军事务繁多,我先走了。”
贺方锡见他不服管教的叛逆模样,怒从心头来,突然狠狠一拳揍上贺方澜右脸,贺方澜也恼火了,登时回身一踹,将人踹出三丈远。
嘴角渗出丝丝血迹,贺方澜用手一抹。
“你再这样下去,迟早给自己作死!”贺方锡气势汹汹杀回来,“你查了这么久,查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了?就算是查出来,你又能怎么样!死人终究是死人,就算你将事情查出个水落石出,死人也不能活过来!”
“那又怎样?”贺方澜啐了口血沫,“文官尚有死后追封谥号,我师父和我师兄是那么刚正不阿之人,怎能不清不楚地死了,死后被人耻笑唾骂?”
“就算玉石俱焚,我也定要将真相公之于众!”
贺方澜拔刀而出,在泥地里划出一条分界线:“从此以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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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方澜与你国公府再无干系,你走你的阳关路,我走我的独木桥。”
说罢,他将刀上泥点震下,扶正歪倒的官帽,向相反方向而去。
贺方锡盯着地面那道分界线,拳头攥得咯咯直响,愤而削下一片叶子,擦干盔甲上被贺方澜溅上的泥点子,反复深呼吸。
良久,他对着远去成点的身影,无声说了一句话。
又是一夜过去,直至三鼓时分,泰和坛上中和韶乐齐鸣,火把通明,燔柴的烟气升腾而起,直冲云霄。
“迎帝神——”
太常寺赞礼郎高亢的唱声穿透乐声,响彻圜丘。
英国公面北而立,手中捧着玉帛,缓缓跪拜。文武百官分列第三层坛下,朝服肃然,鸦雀无声。
第二层坛上,刘明峥坐于轮椅之中,燔柴的火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明灭不定。
他的目光从英国公身上移开,扫过坛下百官,最后落在大红飞鱼服身影上。
贺方澜长身玉立,手按刀柄,纹丝不动。
刘明峥无声望着,会心一笑。
“奠玉帛——”
英国公起身,将玉帛奉于神位之前。乐声转为庄重,编钟的余韵在坛壁之间回荡。
“进俎——”
太常寺卿亲奉俎实,进献于神位之前。
按仪程,待初献礼毕,轮椅需向西侧稍作移动,以配合亚献时的站位。
刘明峥微微侧头,对身后的侍从低声道:“走吧。”
余光瞥及侍从的脸,看着面生,这两个人不是惯常跟在他身边的。
侍从推动轮椅,向西侧移动。
他握紧轮椅扶手,眼神在祭拜人群中观望。
极细微的嘶嘶声涌入他耳畔,他目下罕见生出犹疑目光,随即在人群中再次锁定贺方澜。
这一次,贺方澜与他四目相对,他转眼间便明白这一切。
紧握轮椅扶手的手缓缓松开,刘明峥朝茂密山林极轻地摇了摇头。
侍从将轮椅缓缓向后拖拽,刚挪半步,卡在裂纹之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突然——轰!
气浪裹着火星铺天盖地袭来,整座山晃了三晃。英国公脚下之地顷刻间坍塌,石板炸裂开来,碎石燃烧迸溅,尖叫声与怒吼声此起彼伏,文武百官四散奔逃。
刘明峥所在位置正是塌陷的中心,他面上仓皇无措,身后侍从被轰出几米远落在地面上,可他腿脚不便,竟随轮椅一同跌下深渊!
“邺王殿下和英国公掉下去了!”
“父亲!”
贺方锡怒吼一声,大步冲向英国公所在的方向。
贺方昀立于后排,被震荡晃在地上,脸色煞白,怔愣片刻,忽而反应过来那夜贺方澜话语的深层意思,跌跌撞撞朝塌陷处奔去。
深坑边上,二人竟丝毫未见英国公身影,异口同声怒骂:“这小子是疯了吧?!”
另一边,贺方澜只望了英国公一眼,随即便直奔刘明峥而去。
深坑之下,碎石滚滚,天光照不透无边黑暗,刘明峥右手持匕首,将其死死钉在坑壁上,一动不动。
贺方澜飞身跃下,插刀入壁,借刀面上踏数步,单手抱起刘明峥,反手拔刀收鞘,却并未往上而去,反而瞧准坑壁上凿出的大洞,纵身一跃。
“贺大人这是何意啊?”刘明峥身靠巨石,双腿无力歪在一边。
“臣想跟殿下做笔交易,不知殿下可否赏光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