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整座京城。
崇安帝此前曾赐给贺方澜一座府邸,坐落于宣武门内大街东侧,朱门高墙,灰瓦覆顶,飞檐翘角轮廓凌厉。
沈泠月只身一人,沿墙根下轻步疾行。
已是子时,府中万籁俱寂。
沈泠月目测院墙高度,大约比她高出一个半头,若是身手灵活些,翻过去并非难事。
幸好贺方澜不随家族住在英国公府,不然一丈高墙是无论如何也翻不过去的。
她绕到后墙处,助跑蹬墙,手指紧紧扣住墙头瓦缝,底下隐约有男人的声音,应当是门房。
沈泠月整个人吊在墙上,头缩到瓦檐之下,等听不到声音了这才缓缓探出头,见四下无人撑起胳膊,一鼓作气翻下墙去。
大抵是大病初愈的原因,第一次竟失败了。
她一条腿勾在墙上,另一条腿却没翻上去。
沈泠月暗骂一声,再次发力,这才踉跄翻过去。
落地时不小心踩到瓦片,发出极轻微的咔嚓声,所幸无人注意,她紧贴墙根,借花草遮掩前行。
内宅尚亮着,烛火在窗上一跳一跳,勾勒出里面之人上半身的轮廓,低垂着头,手里似乎拿了本书。
沈泠月疾跑至门口,开门闪身进去。
刹那间,窗边人影消失,一股大力将她整个人掀翻一圈,脸抵着门,一把小刀横在颈侧。
“何人擅闯?”
沈泠月半面覆着面罩,唯有眼睛露在外面。
“你猜。”
“呵。”贺方澜左手松了些力道,沈泠月趁机转头,余光紧盯贺方澜。
“我向来不喜欢猜谜,不说的话我就当是刺客,就地处决罢。”
贺方澜微微动腕,小刀扭转方向。
说时迟那时快,沈泠月右手忽然上划,贺方澜滑步向后。
刀光划空,沈泠月兴致满满,就势下劈,贺方澜右手不动,只出左手捏住刀刃,刀尖在离眼珠半寸处再难向前半分。
沈泠月一击不成,出腿便踹,贺方澜竟没躲,生生受了这一脚。
贺方澜幽幽道:“没吃饭吗?”
说罢,他撇开脸旁的铁簪,握住她脚踝向内一拉。
“哎!”
沈泠月登时重心不稳,向前栽去。
她下意识扑进贺方澜怀里,手眼看着就要抓住他里衣,却没料到贺方澜唇角一勾,突然松手,侧身一躲。
——她在地上结结实实劈了个叉。
沈泠月自小就不善歌舞,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她柔韧奇差无比。
然而今日,她前十八年从未做到的一字马却做到了,尽管不是很体面。
大腿内侧筋脉传来一抽一抽的痛,她将面罩一扒,凉飕飕道:“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对待良家妇女竟不会手下留情,佩服佩服!”
贺方澜悠然自若,为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坐下:“正是手下留情,你才能在这里龇牙咧嘴,不然早在院墙上就成了一具尸体了。”
“喝一杯吗?”贺方澜晃晃茶壶。
“喝啊,为什么不喝。”
“那就自己倒。”贺方澜放下茶壶,低头注意到里衣上夺目的鞋印,太阳穴一阵猛跳。
沈泠月皱着脸从地上爬起,一瘸一拐地挪到桌边。
贺方澜未穿外袍,大红色亵衣紧贴肩背,领口大敞,外披黑色中衣,腰带松松垮垮挽着,方才叫沈泠月一踹,腰带彻底散开,黑色系带垂落腰侧。
沈泠月目光本落在自己踩出的鞋印上,忽而被他胸口一颗痣吸引去。
这颗痣不偏不倚,刚好长在交领上一点。
“若是来看美色的,出门右拐栖云居的云岫公子也值得一看。”贺方澜语气山路十八弯。
沈泠月当然没忘记此行目的:“我是来问你要人的。”
“方缘尚在衡州,你我之间有他传话足矣。”
“可他是外人,与我沈家毫无瓜葛,”沈泠月正色道,“我要你派人进入沈氏纸行,无论是学徒、切纸还是焙纸,总之她必须得进入沈家内部,并且身手不错的女子最为稳妥。”
贺方澜收敛坐姿,眉目凝重:“你遇到何事了?”
“尚且无事发生,”沈泠月不确定贺方澜对衡州了解多少,不敢妄言,故作轻松道,“不过是防患于未然罢了,万一有人要害我,起码有个人来救我。”
贺方澜眼神望着沈泠月的方向,可目光最终似乎并未落在她眼中,而是落在别处。
沈泠月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反应,眼见一炷香都快过去,贺方澜仍没有要答应她的意思,又道:“若我被人害死了,你师父和师兄的案子不知道何时才能水落石出,你仔细考虑一下。”
贺方澜瞳孔一动,当机立断:“我答应你。”
“青檀。”他沉声唤道。
一女子无声无息出现在二人眼前:“属下在。”
沈泠月左看门,右瞧窗,关得严严实实。
“你从哪进来的?”
青檀身着青纱公服,高顶髻上插一支银簪,干净利索,闻言只笑不答。
“七日后你与她一起去衡州,路上小心防备。”
“是,大人放心,我定会护沈小姐周全。”
“下去吧。”
沈泠月本想亲眼见证她是如何形如鬼魅的,谁知青檀行礼告退,后退至门口,大大方方打开门,堂堂正正走正门而去。
“所以她刚刚怎么进来的?”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响起爽朗男声:“三弟!哥来找你饮酒作乐!”
沈泠月慌忙四望:“怎么办?”
贺方澜不语,搂过她的腰,将人扛在肩上朝柜子走去。
沈泠月大头朝下,猛拍他后背,低声喊道:“为什么不藏床上?”
“我有洁癖,不喜别人着外衣坐我的床。”
“三弟!小澜!不说话我就进来了!”
门外声音愈来愈近,沈泠月不敢再造次,只好被人扔进柜里,蜷成一团。
就在柜门关上的一瞬间,房门被人潇洒一推,应声而开。
“做什么呢?我在外面喊那么半天都不回话?”
贺方澜靠在柜子上:“二哥今日怎么得空来我这儿?”
“嗐!这不是祭天大典马上要到了,届时事务繁杂,怕是遇见也说不上话,所以特来关照你嘛!”
贺方昀性格跳脱,与贺方澜截然不同,他拽起贺方澜就往院子里走,跃上房檐,气定神闲:“上来喝酒。”
贺方澜拗不过他,二人半躺在房顶,各执一壶好酒对月相酌。
“父亲、母亲和大哥一切都好吗?”
“都好,只是母亲常常唠叨你,”贺方昀侧身撑肘,“你若是真想知道他们好不好,回去一看便知,英国公府大门从未将你拒之门外。”
“有你在,我就放心了,”贺方澜逃避他的眼神,“父亲和大哥既然看不上我,我又何必自讨没趣。”
贺方昀毫无征兆捏他右脸:“你看看你,又开始了,故作深沉的样子。”
贺方澜轻拍他的手:“二哥,我不是小孩了……”
“祭天大典上父亲和大哥都会去,到时候你低个头,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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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我们一家人一起吃一顿饭,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呀?就算是不为父亲,你想想母亲,你有多久没回家了,母亲甚是想你。”
“母亲那边我自会找时间去看她,至于别的,二哥你不必再费口舌了,”贺方澜仰头灌一大口酒,稍作思忖,“泰和坛地势高,虽有禁卫守着,但还是注意些为好。”
他别别扭扭小声补齐后半句:“让父亲和大哥也注意安全。”
贺方昀一撞他肩头:“说什么不费口舌,你心里这么记挂家里人,还得让我当这个传话筒……嘶…”
左肘下压着的瓦片骤然脱落,贺方昀一晃神,险些掉下去,幸亏贺方澜腾出手来拽住他,才让他堪堪挂在房顶边上。
“你这府上我看也该修修了,怎么说坏就坏……”
贺方昀话音突然止住。
贺方澜用力一提想将人提上来,谁知贺方昀连连摆手。
“怎么了?”
贺方昀脱口而出一句惊叹:“你居然金屋藏娇!”
贺方澜顺他的视线,透过破漏的屋顶向下看去,屋内柜门大开,一黑衣女子四肢并用从柜子里爬出,边爬边向上看。
她出来干什么?
贺方澜怒火中烧,一把捂住贺方昀双眼:“非礼勿视。”
“这有什么?你寻了哪家的女子,快让二哥瞧瞧。”
贺方澜支支吾吾半天,急得贺方昀要跳下去亲自一探究竟。
“别去!”贺方澜死死勒住贺方昀的腰,“实不相瞒,二哥,这件事我只跟你一人说,切莫告诉旁人。”
“快说快说,你二哥何许人也,自是守口如瓶严刑逼供都不吐一字的人!”
贺方澜破釜沉舟:“她是人妇。”
贺方昀停止挣扎。
就连底下头发与柜里衣服缠到一起正做搏斗的沈泠月都停下了动作。
“强抢民女犯法!”贺方昀惊魂未定,又偷看一眼底下的人和柜子,“囚禁更是重判!”
贺方澜信口胡言:“我们情投意合,等到她夫君死了便可以正大光明在一起。”
贺方昀心中一片光明与法条:“杀人也是重罪啊!”
沈泠月不敢抬头,拉紧面罩,生怕被人瞧见面容。
贺方澜一屁股坐在破洞处,杜绝一切后患:“她夫君是诏狱预备犯。”
近日祭天大典乱成一锅粥的事宜都没能让贺方昀这个太常寺丞苦恼,但贺方澜寥寥几句已经让他如遭雷劈:“给人乱套罪名更是知法犯法啊!贺方澜,你坏事做尽!”
越解释越乱,贺方澜索性闭了嘴,脑中思索怎样才能说服二哥。
耳边是喋喋不休的劝诫声,什么不要误入歧途,当断则断,贺方昀将毕生所学都用在这一刻了。
贺方澜忽而直起腰板,捂住贺方昀的嘴:“其实,她也是可怜人。”
“她本是大户人家的千金,但家道中落,无可奈何之下才给一户人家当小妾,那户的大娘子对她非打即骂,夫君也只贪图她的美色,就在某一天,她浑身是伤,逃到街头,与我偶遇,我见她可怜,这才收留她。”
贺方昀皱眉头听他说完,逐渐由满腹疑惑转为愤然:“小澜,难得你大发善心,当真是叫我刮目相看!放心,二哥绝对替你保密,出了府门,我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贺方澜如释重负,跃下屋顶直奔府门而去:“今日天色已晚,便不多留二哥。”
贺方昀随之跃下房顶,却转头朝内宅房门走去:“不过我还是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你铁树开花。”
刹那间,他手已覆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