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陛下睡觉的时候,屋里从不留女人。
方才分明都动怒了,按着他的脾气,若换做自己给了欢儿糖,最轻也得一脚把自己踹出来。
可陛下不仅没动手,还叫她跪在屋里。
张德全不觉又想到二人第一次看对眼的时候,她跪在雪地上,最不会疼人的司烨,不仅去求情,还寻来宫中最好的伤药膏,偷偷送给她。
这次,叫她下跪,他会不会心疼?
张德全把耳朵贴的更近,听了半个时辰,他的脖子都酸了,也没听见什么声音。
····
夜很深了,满室悄寂。
阿妩屈膝跪在帐前,静如一尊凝愁的石像。
隔着那层柔幔横,她丝毫望不透帐内分毫。
榻上男人仰面而卧,一臂曲起枕于脑后,另一只手温柔拢着身侧酣眠的孩儿。
他双目轻睁,目光始终落在帐外跪地之人。
香炉里清烟袅袅,淡淡的香气吸入鼻子里,确实驱蚊安神。
只是他没有睡意。
隔着道纱帐,将她的脸尽收眼底。
如此平常,是那种丢在人堆里,都寻不见的路人,除去眼睛,哪哪都生的讨厌,他不喜欢这种长相的女人,可就是莫名的移不开眼。
疑点重重时,想把她关押审问,抽的皮开肉绽,叫她自己交代清楚。
但这念头刚起,他心底就疼起来。
特别是一看到她落泪,他莫名的慌。
加之欢儿的病,他满心煎熬,心情糟透了。
寂夜里,盯着她看了许久。
忽见她歪了歪身子,从跪着变成了坐在地上。
司烨眉头一皱,好大胆的女人,竟敢把他的话,当做耳旁风。
他盯着她揉膝盖的动作,拧成结也好看的柳叶眉,到了嘴边的呵斥竟是发不出来。
恰好怀里的小人儿嘤咛一声。
他熟练的轻拍,一下一下,熟练的动作又轻又柔
“父皇。”小人儿闭着眼软软唤他。
司烨看向怀里的孩子,“怎么了?”
“喝奶。”
司烨掀开被子。
撩开床帐,不由的往她那边瞥了眼,见她不知何时已重新跪好,司烨凉凉的勾唇,又见她抬眼看过来。
大多数女人对上他的眼睛,要不红了耳根,要不胆怯的低下头。
何况,他睡觉的时候从不好好穿寝衣,这会儿黑缎寝衣松松垮垮的披在身上,从胸口一直敞开到腰腹。
她一个低等侍女竟敢直视他,且一点都不脸红。
司烨眉头一压,眸间神色登时凌厉起来。
这模样,让阿妩瞳孔缩了缩。
就在这时,又传来欢儿的催促声:“喝奶。”
司烨一言不发,伸手取来铜暖盏,将上层盛放的牛乳倒入玉碗中,端给欢儿的时候,还不忘抽出一只手拢紧衣衫。
这动作落进阿妩眼里,难免诧异。
他何时这般自重了?
转念一想,又松了口气,方才被他摩挲唇瓣的忐忑散了大半,他不想让自己看,说明他嫌弃自己。
待欢儿喝过奶,小脑袋又往司烨的怀里拱去。
阿妩怔怔望着那团毛茸茸拱在司烨怀里的小脑袋,眸光软得像浸了春水。
那眼神落到司烨眼中,面色阴翳,怕惊了孩子,他按捺住火气,将碗搁在床边的小几上,猛地扯下床帐,将床榻隔绝在她的视线外。
半晌,心烦难耐,她却又兀自从跪着变成了坐的姿势。
吃了雄心豹子胆的女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心眼。
忍不下,倏地一抬手,扯开床帐。
她反应迅敏,竟是又跪在了地上。
司烨咬牙:“你当朕是瞎的不成?”
“滚——”他唇间挤出这个字,又道:“别再出现在朕的面前。”
阿妩微微愣住。
方才还在为他的厌弃庆幸,可他不让自己出现,那就无法在欢儿跟前照顾。
短暂的犹豫过后,头顶的声线愈发凌厉:“不滚?你想死。”
话音刚落,躺在他怀里的孩子,又嘤咛一声:“父皇。”
“尿尿。”
听到这一声,不等司烨动弹,阿妩快速起身,三步并做两步,从床尾踏凳侧边,取出白瓷虎子。
又是几步跨到床头,双手递过去。
司烨:“手脚倒是麻利。”
转而又是一声低沉的冷斥:“退后站着,不许靠近。”
话音未落,欢儿忽然睁了惺忪睡眼,从床上站起来,小胳膊软软地朝着阿妩的方向伸来,口中含混地唤着要如厕。
瞧见孩子这般亲近自己,阿妩的心都要化了。
全然忘了眼前人的冷厉,凭着本能上前将孩子揽入怀中,侧过身坐到床尾的楠木春凳上,伸手去解孩童衣裤。
棠儿幼时的夜间起居皆由乳母照料,这会儿她不免有些生涩,动作慢了几分。
“你在做什么?”
一道怒喝陡然在头顶炸开,震得阿妩心头一颤。
她慌忙抬眼,怀中的孩子已被司烨夺了过去。
殿外的张德全正贴着门缝偷听动静,房门骤然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