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三重失陷 > 34. Chapter 34
    颜相初看见了蔺子濯要她一起回去的消息,但没有等他。

    周末,她一早出了门。本想着避开,却在门口撞上了不知等了多久的蔺子濯。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短暂交汇一瞬,他眼中的情绪有些捉摸不透,像是有话要说。

    颜相初没有说话,没有阻拦,任由蔺子濯跟着自己的车,一路回了颜家。反正,就算她阻止,他也一定会去的。

    上次回家,大概是结束留学的时候吧。太远了,她自己也有些记不清了。

    过去那些寄人篱下的日子被蒙上了一层薄雾,唯一在岁月中留下的是一种强烈的排斥感。只要靠近,就会觉得窒息。

    颜相初忍着从喉下涌起的恶心,将车驶入了别墅区。

    庭院大门缓缓打开,汽车轰鸣一声碾过颜经亘精心呵护的草坪,险些撞在了黑松上。

    颜经亘正站在不远处。他骨相优越,在胶原蛋白流失的中年,脸上的骨骼越发凸显,轮廓清晰而紧致。

    颜相初看不出他的表情,大约不是欢迎的模样。

    蔺子濯紧随其后。

    颜经亘抿起薄唇,眼角的鱼尾纹稍稍扬起,倒是先叫了蔺子濯:“贤侄。”

    这份疏离并不让她意外,相反,她还觉得舒服。如果颜经亘亲切地称呼了她的名字,颜相初才更觉得恶心。

    蔺子濯下了车,拎出个纸袋,同样热络地回应:“颜伯父,叨扰了。这是爷爷给您准备的三眼天珠。”

    “蔺老真是费心了,如此贵重的东西怎么能拿呢。”颜经亘笑着推辞。

    “只是爷爷的心意,还望颜伯父不要嫌弃。”

    颜相初淡淡一瞥,径直入了门。

    客厅是下沉式设计,层高极高,正前方挂着一副吸睛的油画。画中是一个安静垂首的女人侧影,不见正脸,身姿依然端庄。

    她移开视线,眼中闪过一丝冷色。

    应该是颜经亘特意嘱咐了家中的佣人,他们大多已经开始忙碌,来来回回走着,柚木地板响个不停。

    蔺子濯跟在颜经亘身后,二人说说笑笑,俨然相谈甚欢。

    颜相初甚至还听见了蔺子濯不走心的称赞:“颜伯父准备这么多,真是有劳,晚辈深感荣幸。”

    蔺子濯这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十分虚幻。五官还是那副五官,眼睛还是那双上扬的眼睛,面上却是完全装作了另一个模样。

    “这也不算什么。”颜经亘很是受用,却依然谦虚道:“今天只是想正式见见贤侄,就在家中吃个便饭罢了,不算什么,上不得台面。”

    长桌上,各式各样的被摆成奇特造型的菜品按序排列,高高耸立着的肉块宛若宝塔。

    颜相初皱眉,喉咙止不住痉挛。

    她吃不下油腥,看着就恶心。颜经亘或许是不知道,或许只是不在乎。

    开始,还能压制。随着越来越多的菜被陆续端上,那阵翻涌的恶心再难忍受。

    “家中的厨子是我几个月前特意聘回的,贤侄,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谢谢伯父。”

    “你和相初的婚事想要在什么时候办?蔺老跟我提过,他的意思是看你。”

    交谈的声音一直转在颜相初耳边,看似是说着她的事情,但却并不涉及她这个主人公的意见。

    “颜伯父,婚事还是要问问相初。”

    蔺子濯瞥了一眼颜相初的面色,眸光微暗。

    颜经亘只是笑了笑:“你定好了,相初自然是可以的。”

    “父亲,是你要和他结婚吗?”

    “你这么着急,是迫切地想要嫁进蔺家吗?”

    颜相初截断了颜经亘剩下的话,又用反问语气惹恼了他。

    果不其然,颜经亘发起怒来:“颜相初,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父亲,您连字儿都听不懂了吗?”

    筷子狠狠摔在餐桌边缘,传出的动静显得很吵。

    “你跟我上楼一趟。”

    “不用上楼,我在这儿就把话说清楚。我不会和蔺子濯结婚,您的美梦就先别做了。”

    颜经亘杀人一般的目光扎在颜相初身上,她竟然微微笑了起来:“就这么生气吗?这么愤怒?您越生气,越愤怒,我越是开心。怎么办?”

    “你当结婚是儿戏吗!”颜经亘快速起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拖上楼。

    蔺子濯早有预料,即便他的脑袋还算是平静,心却在缓慢搏动中抽痛起来。

    就这么讨厌他。

    就这么不愿意见到他。

    颜经亘将颜相初抓到了书房。书架顶天立地,打下的黑影遮盖了他们的脸,短暂藏起了那些略显狰狞的表情。

    “你有什么毛病?”颜经亘抖着腮帮骂:“这门婚事是蔺老亲自说的!你现在反悔?”

    “我从来没有反悔,我也从没同意。”

    颜相初目光冰冷,是执拗的。颜经亘被她这么看着,更是怒火直烧。

    “你没同意你把蔺子濯送回了西山做什么!你没同意你不在晚宴上说!现在蔺家已经放了新闻出去,全市都知道蔺家和颜家的姻亲关系,你现在要撂挑子!”

    “颜氏和蔺江资本的投资合作已经敲定,一切都是板上钉钉,你不结婚也得结!”

    颜经亘愤怒地看着颜相初,要将她看个透彻。结果,他却在颜相初满是讽刺的眼中看见了另一个人。

    孟绛。

    那天,孟绛也是这么看着他的。他们争吵到最后双方一言不发,她明明没有说话,眼睛却将什么话都说了。

    颜经亘的手开始发抖,他抑制着身体的颤抖,小心翼翼地不让颜相初发现异样。

    “除了钱和名利,其他的在你眼里一文不值。”

    颜相初唇角勾起,她还要撕开这个人的伤疤:“当年,你也是这样的人。你就是这么对待我的妈妈……”

    “啪——”

    再没了剩下的话,颜相初被打得撇过脸去。

    “颜相初!不许提到她!”

    叫声几乎掀开了房顶,颜经亘疯了一般,咒骂着:“你给我闭上嘴!滚!滚!”

    脸肿了,她却更加大声地笑了起来:“你扒开自己的皮好好看看!”

    “里面到底是血是肉!还是一滩黑水!”

    “颜相初!”颜经亘发狂似的大吼起来:“你就是一条忘恩负义的狗!给我滚!给我滚!”

    她们太像了,像得他心惊。潜在心中的慌乱在多年后重新卷起,烧穿了他的理智。

    “颜相初!没有我你哪里有今天!你早就流落街头饿死了!”

    “这么多年颜家供你吃穿你丝毫不知感恩!你也不知道我是你的父亲!有谁会这么对父亲说话!”

    他费力地喊叫,也不管这些话到底有没有依据站不站得住脚,只想将不堪遮掩住。

    “我倒宁愿,当年我是饿死了。”她恶狠狠道。

    在书房门关闭的一刹,颜经亘向后摸索着靠在书架上,微微喘起气来。他早该意识到,孟绛的女儿不会像他的。

    二人的争吵声从楼上传来,蔺子濯迅速站起身,脚步却在迈上楼梯前停住。短暂的怔愣过后,有脚步声逐渐向下。

    蔺子濯抬头,正见颜相初下了楼。

    她的脸上多了一个巴掌印。

    “你……”

    蔺子濯伸出手想要抓上颜相初,却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打掉。颜相初与他擦肩而过。

    “颜相初!”他快速追了上去。

    颜相初大步迈出了颜家别墅,脸上是痛的,思维却很是清醒。

    走在颜家的每一步都让颜相初觉得屈辱。

    她没有饿死在街头,是颜家给的恩赐吗?

    她想笑,笑容让她的脸火烧一般。

    颜相初发现,颜经亘听不得过去的事情,这些事情会让他变得愤怒。

    多么可笑。他才是那个最残忍的人,如今的姿态反而像是一个受害者了。

    感恩?感恩?

    感恩让她活到了现在,还是感恩让她坐上了这个位置?

    太可笑了,这个人从来没有后悔过。他没有对另一个人的死感到后悔。因为颜经亘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颜相初打开车门上了车。她坐在车座上疯狂地笑,笑得肩膀颤动。眼睛是酸胀的,又干涩无比,始终落不下一颗泪。

    “颜相初!”蔺子濯追了上来,拍着车窗,不停地念着:“你下来!你现在这样怎么开车!脸都肿了!”

    他的声音有一部分被隔绝在外,听起来并不真切。

    “你回家吧。”颜相初吸了一口气,降下车窗:“我们不会结婚的,蔺子濯。”

    蔺子濯抓着车窗边缘,听见了她的话,身形一僵。

    “下车!”他还是选择假装没听见,只是声调走样了:“你要开车回去?是疯了想死吗?”

    蔺子濯从降下的车窗缝隙中勉强挤进去一只手臂,打开车锁,拉出了她。

    “你去哪?我送你回去。”

    可是颜相初并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她重新坠入了那个梦魇。

    死?

    死是什么,她是不是早就应该死了。

    或许早在那天,死的就应该是她,而不是她的妈妈。

    她在桂花的香气中,纷扬的花瓣落了一地。

    “小初?小初——”

    人像是掉落的风筝,迸溅的血色做了伴。

    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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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离得太远了,太远了。即便用尽全力向前爬,她还是抓不到。

    人群开始惊呼,声音只炸响了一瞬,很快变得虚无。她爬不到,抓不住,死不了。

    拥挤的人群很快将她和妈妈隔开,距离变得像天河一般遥远。

    颜相初看不见眼前是什么,只有一片不停闪烁的雪花。她摸索着坐上车,开始倒抽气。

    “你怎么了?你说话啊颜相初!”

    似乎是蔺子濯在问她,声音急切。

    僵硬的一只手攥着衣领,她后仰在车座上,抽气声一深一浅。

    “你等等!你等等!我现在开去医院!”

    蔺子濯急转了一把方向,宾利拐着弯冲上了另一条道。

    “小初……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那天,在那条路上,混杂在人们惊叫声中破碎的语调终于拼凑成完整的一句。

    “不……不……妈……妈妈……”颜相初泪流满面。

    蔺子濯听见声音,慌忙向侧边瞥了一眼:“什么不?你不要去医院?”

    “对……对不起……不应该……不应该去的……”

    她喃喃着。

    他看清了她的眉眼,像月亮的黑影,遥远不可触。

    宾利急刹在医院的停车场上,蔺子濯解开颜相初的安全带,推了推她的肩:“走啊颜相初,去医院。”

    他想再用点力气推醒她,最后还是没能下手。

    蔺子濯的声音穿透千万种嘈杂声响响在颜相初耳畔,她抽不出身。那些声音有了实体,伸长了扭曲的手臂不停向下拖拽着她。无处可逃。

    “颜相初!”

    蔺子濯拔高声调,颜相初陡然一顿,她迷蒙着眼睛,问道:“蔺……蔺子濯?”

    扭曲的肮脏手臂蛇一样缩了回去。

    救护车一晃而过,红灯闪烁在二人身上,照着他们沉默的眼睛。

    颜相初斜靠在车窗上,桂花的香气始终纠缠着她,任凭她逃去哪里都摆脱不掉。

    “去医院吧。”

    “不用了。”

    “去医院。”他的语气又重了几分。

    “不用,我自己清楚。”

    “你清楚什么!”蔺子濯吼道:“你刚才还想自己开车!你是找死吗!你是因为跟我结婚的事情变成这样的?还是因为你跟你爸说了什么?”

    “……”

    沉默像是一种肯定答案。

    蔺子濯眼缝微缩,他逼着她看向自己。

    “我就这么让你恶心?”

    他竟然笑了起来,唇角翘起弧度,眼中尽是疯狂。

    颜相初的一切都离得很近,近到足以让他的呼吸都染上这个人的味道。

    他停顿在分寸之外,轻声问:“为什么不说话?”

    “不是,别碰我,我不太舒服。”

    颜相初移开视线,压下喉咙翻涌的干涩。

    “什么不是?不是我让你恶心?”蔺子濯穷追不舍。

    颜相初的唇发白,脸也是白的。他抚下了她粘在冷汗上的发丝。他见过的颜相初,一向是凌厉的,从来不会示弱。

    “你用这个样子,在我面前说这些话。”

    伸出的那只手一路移到了她的唇上,蔺子濯轻轻一压。发白的唇有些干燥,却异常柔软。

    颜相初撇开头:“你越界了。”

    开口的瞬间,有什么从她的唇上滑过。颜相初心头一震,向后贴在了车窗边。

    蔺子濯身体微麻,他僵硬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指尖坠着一丝湿润。

    “我……”

    “你……”

    黏腻的视线粘在颜相初身上,她看着蔺子濯将指尖放在了自己唇上,连带着那一丝湿润。偏执的火光燃在他的眼底。

    两人的关系像是一趟始发站错误、终点站也错误的列车。这趟列车只管轰隆隆向前,不论是走了哪条轨道都让人始料未及。

    颜相初目光沉沉,蔺子濯邪火烧心。他单手撑着中控台,上半身挤在副驾的位置。

    直到越来越近,直到他几乎要吻上了她。颜相初侧过头,拒绝了他的吻。

    “我不明白你会喜欢上我,也不明白你会这么不要脸。”她神色倦怠,话音发哑。

    “你不需要明白,颜相初。”

    “我说过,你先掐死我,然后再喜欢我。”

    他的唇带着凉意,紧靠着她颈上的皮肤。一点一点,若即若离,仿佛在缓慢碾磨。

    “我不会喜欢你,我只会报复你。”

    颜相初扯动一下嘴唇,想笑,却动弹不得,笑不出来,

    他在她的颈边卷动起浪潮,最后留下了一句话:“那你就报复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