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蒲拐了几个楼栋才找到了一个停车位,他打着方向盘极致擦边进了位置,再抬头的时候,已经看不见颜相初的影子。
“算了,应该下来就打电话了。”
封蒲嘟囔一声,掏出了手机。
【你好,几日没见。不知道你的身体怎么样?好点了吗?】
他跟着文字读了两遍,觉得没什么问题,便按下了发送键。
“叮!”
赖玟清正在疯狂打着报告书加班,手边的手机清脆一响,屏幕上跳出来封蒲的对话框。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心情也明朗了些。
【没什么事了,谢谢你的关心。】
“谢谢?这有什么好谢的。”
话是这么说,封蒲却笑了起来。他将车窗降下一些,扯了扯领带。
【谢谢你处理了我膝盖上的伤口。】
对话框跳出了一条最新消息,封蒲垂下眼睛,遮掩般咳嗽一声。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问你的。那天,你看起来很难受。】
封蒲诚实道歉。
赖玟清认为,封蒲虽然古板,却有一种让人不易察觉的扭捏。这种扭捏与他的外表大相径庭,恐怕连他本人也没有意识到。
如此想着,她放下手中的笔,重新打下几个字。
【你不会还在上班吧?】
上班?
封蒲看向车窗外,皱眉仔细想了想,觉得这应该不太算是上班。
【颜总有点私事在处理。应该不算上班?】
【私事?不会是她的男人吧?】
【你怎么知道??】
重复的两个问号完美表现了封蒲的震惊。
赖玟清当然无从知道,这只是她随便猜的。
【哪个男人?我不会说出去的。】
赖玟清八卦着问。
封蒲抿唇,锋利的五官团在他的脸上,显出几分纠结。
“嗡——嗡——”
【你告诉我没事儿,我跟你老板认识多少年了。就算她有一堆男人我也不至于说出去。】
眉峰一跳,封蒲认真打下几个字。
【颜总这种身份的人,会有很多男人吗?】
【那你呢?】
屏幕上接连跳出两条消息,赖玟清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很在意?】她故意反问道。
这说的什么话?
封蒲有些恼火,回复得很快。
【赖女士,你不是在追我吗?不能还会有别人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恕我拒绝。】
【如果没有的话,你会同意吗?】
屏幕上一来一回的消息陷入短暂沉寂,赖玟清敲着手指,始终没能等来对方的回应。她了然一笑,打算再给这个男人一些反应时间。
正如赖玟清所想,封蒲这个人很适合不拐弯抹角地直入主题。在他的世界观中,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喜欢就是喜欢。
只是他慎重无比,徒增了忐忑。
光标跳动不停,封蒲无所适从地吸了一口气。
可能赖玟清是过分直白了些,但是不能否认,他确实感到窃喜。
沉默间,不远处走来一个飞快的身影。封蒲抬眼一瞧,这走得毁天灭地怒气冲冲的人正是自己老板。
颜相初将地面踩得咚咚作响,她发泄一般地向前狂走,嘴唇微微发肿。
车门被她用力甩上,封蒲迅速将手机放进衣兜,密闭车内响起略微嘶哑的声音:
“回御湖境。”
颜相初与易修珩不欢而散。
两人的身体在某一方面有着说不出的默契。颜相初在接吻时察觉出了对方的反应,他的身体却与他说出的话大相径庭。
一切未等继续,便戛然而止。
易修珩口中的那些平静又残忍的字眼,骂着自己,也在骂着她。
所有都源自那个鬼迷心窍的夜晚,颜相初感到一种没来由的恼怒。
她恼怒自己。她不应该放任,不该放任简单的一夜情逐渐演变,演变成为失控的样子。
她恼怒这个男人。既然他选择了闯进自己的生活,现在又想抽身离开。凭什么,凭什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还说什么要成为她的丈夫。狗屁,都是狗屁。
颜相初偏过脸,脸部轮廓绷得死紧。
车窗外夜色渐沉。宾利远去,黄尘消散,他们背道而驰。
在颜相初离开后,易修珩瘫坐在墙角。
那些伤人的话来不及消散,此时全部回荡在这间屋子中,震耳欲聋。
唇上还沾染着她的气息,心是空空荡荡的,热血却汇聚在下身,他羞愧地用手遮住脸。
“真是贱。”他骂着。
夕阳堪堪落下,树梢溶上一层金光。金光穿过玻璃跳跃在易修珩的脸上,照出了空洞失神的眼睛。
“嗡。”
【黄校:易老师,下周学生要去颜氏物流中心参观,你当带队老师啊。】
手机被压在几本教材的最底部,光亮很快熄灭。
易修珩仍然靠在墙角,他在等着,等着可耻的反应消退。
与此同时。
【蔺:颜相初,下周末颜伯父邀请我这周末去一趟颜家。】
【蔺:跟我一起去,颜相初。】
颜相初瞟了一眼,随手将手机扔在了后排角落。
*
颜氏集团的物流中心并不在颜氏集团大楼,这是易修珩上网搜寻的结果。
他需要与颜相初保持距离,需要一些喘息的机会,起码最近几天都不要再见。
同年级的另一名历史教师受伤的腿依旧没好,易修珩带着一个年级的历史课,再加上自习,基本是一早进学校,天黑再出来。
他不再去颜氏集团,也不用再为了颜相初而赶回家做饭,日子便过得随意起来。厨房的灶火一连几日没开,易修珩在学校附近的小店吃完回家,倒头就睡。
不知是心变得焦躁,还是上的课太多,他的嗓子哑了。
易修珩被迫戴上了扩音器,扩音器的声音却吵得他的脑仁嗡嗡作响。
他拖着发胀的腿走进教师办公室,接了一杯热水。水桶发出“咕嘟咕嘟”的动静,巨大的水泡不断上泛,再破裂。
“易老师?易老师?”
黄校背着手站在门口,甩动着凸出的小肚子。
“黄校?”
易修珩攥着水杯,扯出一些声音。
“明天你带队啊!记得换好课!”黄凯泽用厚掌拍了拍易修珩的肩:“嗓子怎么这样了,注意身体啊!”
“谢谢黄校。”
黄凯泽心满意足地挪动着走远了。
易修珩不是没想过推掉,可是这件事也不会有人愿意接手,更会得罪了看好与颜氏集团合作的黄校。
进退两难,他只好硬着头皮去。
翌日,易修珩晃动在学校包下的大巴车上。一连几日没休息好的他昏昏欲睡,身体更加难受。
颜氏集团物流中心建在城市边缘,与市公立三中相隔接近十千米,这路程变得分外难捱。
易修珩总是想着究竟会不会遇见颜相初,遇见了又要怎么办。另一方面,他又觉得颜相初手下有那么多事情,也不会恰好在此时来一个物流中心。
可是隐藏在忐忑之下的,又是什么呢?
大巴车缓缓驶入园区。颜氏集团物流中心像是横亘在空地之上的巨型方盒,数十个装货平台排列整齐,集装箱卡车正倒车泊入。
“同学们!”易修珩拔高声音:“这次校企合作的目的地是物流中心,现在我们已经到了!”
“首先,纪律是第一位的!这里不是我们上课学习的校园,你们可以看见车窗外都是运行的机器和叉车!大家注意了!不允许跑闹!不允许掉队!不允许乱摸乱动!”
“同学们听见了吗?”
跃跃欲试按捺不住的学生们一起叫喊道:“听见了!”
“好!”易修珩稍微清了清嗓子:“今天我们来这里也不只是为了逛一圈,老师希望大家带着两个问题进去!”
“第一!同学们在手机上下单购买的书籍,或者是喜欢的食物,究竟是怎么运输到自己的收货地址的?”
“第二!这个地方有这么多的货物商品,依靠什么运输?”
“好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么多!大家注意安全!跟上前一个同学的脚步!”
关盟早已等候在车外,见易修珩带着学生下了车,他扬起笑容:“您好,具体的参观流程我们已经定好,请您带着学生们跟我来。”
学生叽叽喳喳地涌入参观通道,玻璃窗外是高达三十米的金属货架,堆垛机正在货架中穿梭。
关盟一字一顿地讲解起来:“同学们可以看见,面前有几块颜色不同的区域。深灰色的是重型托盘区,这里搬运成吨的原料。亮绿色的是小车的专属区域,它们负责驮运整货架的商品。浅蓝色的是挑选区,工作人员用扫描枪对着货架一扫,商品系统就会自动亮灯来提示哪些商品需要挑选……”
“这块角落的巨大屏幕是物流中心的数字化中枢……”
易修珩跟在队伍末尾,关盟的声音远远传来,却落在了耳外。
他有些怔愣地看向分工明确、井然有序的巨大仓库,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颜相初作为集团总裁,是不会插手校企合作这种小事的。
那天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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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又在期望着什么。
是在手机推送上,看见她否认结婚的消息吗。
前方传来一阵喧闹声,学生们不知看见了什么,冲着一个方向一拥而上。易修珩的心思被猛地拉了回来,连忙追了上去。
“同学们,面前这些工作人员穿着的都是厚重的防寒服,这里存放着的是生鲜或者医药等需要低温保存的货物。”
学生因为防寒服的新奇样子而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醒醒吧易修珩。醒醒吧。
他不停告诫着自己,诚心的祈祷似乎让他变成了一个信徒。
“今天的参观就到这里,同学们,希望你们可以有所收获。”
关盟笑着说道:“颜氏集团给每一位前来参观的同学都准备了小小的礼物,是集装箱卡车的模型,大家排队来我这里领。”
关盟将学生们带出仓库,带入了一间办公室。狭窄的办公室中顿时挤满了学生的喧闹声。
“哇!这不是刚才看见的那个吗!”
“一模一样!”
易修珩被学生们挤在办公室的角落,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挪到了窗户上。
物流中心外是一望无际的平地,黯淡的天空并没有光芒熠熠的太阳,是混沌的。
突然,地平线下惊起一阵尘土,一排黑车冲入视线。易修珩的心狂跳起来。
为首的宾利堪堪停稳,车边冲上来一辆银色超跑,垂荡的灰尘又被激起数米。
关盟一眼看见了办公室外的一排车,他伸手招呼来一名下属,轻声嘱咐了几句,随后快速推门而出。
蔺子濯推开车门,领口被袭来的冷风吹得猎猎作响。
“蔺部长。”傅理全站在蔺子濯身后,递上一份文件:“这是颜氏集团物流中心的产权资料,还有运营市场资料。”
“嗯。”蔺子濯一把接过,迈步走向了宾利。
未等他伸手,颜相初已经下了车。
她瞥了一眼站在车前的蔺子濯,开口道:“请吧,蔺部长。”
远处传来一阵叽喳的声响,颜相初蹙眉望去,看见了鱼贯而出的一群学生。
关盟小跑到颜相初面前:“颜总,您来了。”
“这是什么?”她问。
“今天是市公里三中学生参观的日子,正好赶上了。不过学生们已经参观完了,不冲突。”
关盟的话音刚落,颜相初在队伍末尾看见一个熟悉身影。
她和易修珩已经有好几日没见,具体是多久,她也不记得了。
明明现在正如他所愿,他们分开了。明明他不需要再变得不像自己。可是为什么,在相隔几日之后,这个男人为什么看起来是一副憔悴的样子。
颜相初生出一阵没由头没轻重的恨意。她想要质问,却没资格质问。因为已经结束了。
算了。
既然是要分开,又何必再多说什么。
她移开了视线。
在繁重的工作中,颜相初早已忘了与三中合作这件事,而今天她是来和蔺江资本签订投资协议的。三个人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凑在了一起。
蔺子濯同样看见了易修珩,嘴角翘起的弧度像是轻蔑,又像是不屑。
易修珩微微眯起眼睛,温和的表情开始皲裂。
他们二人果然如新闻上说的一样,天造地设,门当户对。光是站在一起,就让自己觉得碍眼。
易修珩主动走上前去,哑着声音压低了嗓子:“颜总你好,我是三中的老师,我叫易修珩。感谢贵司和三中的合作。”
关盟被夹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隐约觉察出一些不对。
“你好,易修珩老师,我是颜相初。”
颜相初忽略他声音的异样,表情平静而礼貌,出口的话与眼下场景风牛马不相及:“看来教师确实是一个不太好做的职业。”
易修珩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刮过,颜相初只当做毫无察觉,却又见他转而看向了蔺子濯,轻轻笑了一下。
这不像是他的笑,弧度虚假,暗藏挑衅。
只是一刹那的功夫,等颜相初再次回神,笑容消失了。易修珩面色惨白,正站在原地敛下了眸子。模样很是虚弱,甚至有些可怜。
她皱眉加快了步子,与他擦肩而过。在迈进物流中心之前,颜相初还是转身看了一眼。
蔺子濯在易修珩面前停顿一下,像是说了什么。几秒后,他得意地大步离开。
“你现在这个表情,真难看。”
易修珩忍着难捱的愤怒,耳边残留着蔺子濯的挑衅。心脏残缺一块,涌上来的感情像是不甘。
直到大巴车的司机催促起来,他恍然发现,现在,这里只站着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