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的一天从瞌睡开始。学生坐在讲台下迷迷瞪瞪,易修珩在讲台上一顿三扬。
即便洪亮的声音顺着教室前方一路传向后方,学生们还是没有清醒的迹象,反而是更困了。
“1840年鸦片战争开始,中国逐渐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
易修珩声音一顿:“大家都这么困吗,还是我讲得太无聊了?”
学生鸦雀无声。
无奈,他打开了多媒体。
“这是一段相关历史的影像资料,大家先看看。”
室内的喇叭传出声音,炮弹声混合着人群的呐喊,震动在教室中。
易修珩走下讲台,视线虽然落在了大屏上,思绪却已然飞远。
一上午,他没接到颜相初的任何一通电话,就连信息都没有一条。
放在讲桌上的手机始终黑屏,往日的骚扰广告安安静静,他的心也安安静静。
易修珩等着她的联络,却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毕竟,是他要离开,现在这个纠结不舍的样子,又在装什么?
他唾弃自己。
那条新闻他看了一遍一遍。也许是撰稿人的文学素养太好了,易修珩读完一遍,还要再看一遍。
新闻的字里行间全是对这桩联姻的赞美之意,似乎这个世界上只有颜相初和蔺子濯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越看火气越盛,越看越想再看。就好像是不断地将一块伤疤揭开,揭开再盖上,盖上再揭开。
可笑。
易修珩垂下眼睛,那段视频也播放到尾声,他重新站上讲台。
“好,现在精神点了吗同学们?把书翻开……”
整个上午,他游魂似的,机械地上课,再下课。
伤疤还在,新鲜滴落的血液啪嗒啪嗒,心脏深处涌上的酸疼还在叫嚣着。
不行!不行!她不能就这样跟别人结婚!
可自己又能做什么。光是站在那些上流的面前,被他们的目光紧紧盯着,易修珩便会产生一阵蚀骨锥心的疼痛。
这些目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微不足道。
他和颜相初,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在易修珩等着颜相初的同时,颜相初也在等着他的消息,在等着他在一个时间一如既往地踏进颜氏集团。
可是,他没有来。
就像是决意要和她断干净一样,易修珩一连几日都没有来。
颜相初还是像往常一样,在一个特定的时间上班,在一个特定的时间下班。这样平静有序的生活却没有带来任何平静,她的心像是被煎烤,滋滋地响个不停。
太阳偏西,光彩满霞。颜相初顶着一头的金色余晖坐进车,今天是几日以来最早下班的一天。
封蒲在后视镜中看着颜相初,问道:“颜总,回御湖境吗?”
“那天,你把玟清送回家了吗?”
封蒲猝不及防地听见个人名,他怔愣一瞬,结巴着应道:“什……什么意思?”
颜相初叹气:“晚宴第二天早上你来酒店接我,身上全是她的香水味道,我能闻见。”
封蒲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辩解,古铜色的脸上欲言又止。
“她不是在追你吗?跟你呆一晚上也没什么。我和她虽然认识,但也不会阻拦她追我的司机。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
说完,颜相初有些累了,她靠在座椅上,合上了眼睛。
“是,那天我是……”
我是把她带回自己住的地方了……
封蒲没说出后半句,只感到一阵心虚。
车流拥挤着不停歇,间或经过了哪条狭窄的小道,和繁忙的人群擦身而过。
颜相初在嘈杂声响中睁开眼,蓦然想起了那天。
那天,易修珩也是站在这样的道路上,一身礼服,身姿挺拔。他被笼罩在落日金光中,轮廓发虚。
他的眼睛中,只有她。
沉寂已久的情绪开始躁动,颜相初攥着衣领喘气,心脏狂跳。
她咽下一口气,却再难咽下这样的情绪:“封蒲,先别回御湖境了……”
她想见他,迫切地想见她。
老式小区附近更是堵得寸步难行,宾利缓慢挪动,像是掉入了沉重的泥沼。
放学的学生、下班的上班族和摆摊的小贩统一挤在这里。十分钟的路,硬生生开成半个小时。
颜相初一言不发地等着,她注视着车窗外,并没有看见那个身影。
等到宾利终于开进了小区,又被横七竖八的汽车堵住了去路。
封蒲转着方向盘,与一个又一个背影擦过,再与一辆又一辆汽车擦过。
“你找地方停车吧,我先下车。”
颜相初迈下车,皮包扔在了车上。未等几秒,跑出的脚步一滞,她转身敲敲车窗。
“具体,在哪一栋楼?”
小区内铺着枯黄的落叶,落叶轻轻翻滚,撞在了她的鞋边。
嘎吱的声响越发快了起来,颜相初的步子也迈得更大。
等到终于到了那栋楼,从经过的人群中,她没有看见易修珩。仰头看去,那间屋子的灯也是灭的。
还没回?
颜相初烦躁地踢开一片叶子,鞋底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这么过来会不会有些突兀?
难道要买些礼品来当做问候吗?
算了,都来了,堵了这么久的车也不能半途而废。
颜相初自顾自想着,脚边的落叶被她踢了个干净。
易修珩下课回家,他背着几本教材拐过单元楼栋的尽头,照往常的样子伸手摸着钥匙。
可那个身影实在太过明显,不想发现都没办法。
她站在来往人群中间,依旧是一身西装,只不过今天穿着的颜色,是他没见过的深咖色。他也说不出是哪个牌子,只觉得很适合她。
受罪的落叶被踢开,再被碾得粉身碎骨。
路人向颜相初投去奇怪的目光,她看也不看,还在原地踢着。
“这么讨厌这些叶子吗?”
乍响的声音令颜相初一惊,脚下动作一滞,她转过身。
天气转冷,男人便在卫衣外穿了一件外套。
额前的头发被他放了下来,堪堪遮住了大半个眉毛,只露出一双眼睛。
经过的人看看怔愣的颜相初,再看看另一边站着的易修珩,了然走开。
又是一阵冷风,四散的落叶被刮起。那些遭受无情碾压的枯叶光裸着仅剩的茎脉,窸窸窣窣向着远处奔。
“你不讨厌这些叶子的话,是讨厌我吗?”
易修珩的声音越来越近,颜相初抬起脸,一时间不知作何回应。
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来到这里,她却连想说的都忘记了。
易修珩眼中光芒黯淡,他平静道:“没什么事,我先回家了。”
转身的瞬间,他的手臂被人拽住,身后是颜相初的声音。
“我讨厌这样等你。”
喉结滚动一下,易修珩按压下内心的波澜,声音却出卖了他。
“那你……还来干什么?”
“你为什么不来了?饭呢?也不送了吗?”
话刚说出口,颜相初皱起眉,脸上浮现出懊悔的神色。明明她想说的不是这些。
颜相初的话听起来像是理所应当。
易修珩的心开了小孔,正簌簌窜着风。
“我不会再去了。”
他扒下颜相初的手,转身离开。
颜相初手下一空。
单元门开启再关闭,易修珩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
他垂下头,手臂上的外套被颜相初攥出了褶皱。而单元门外,没有任何声音。她没有追来。
易修珩唾弃自己言行不一,更唾弃这颗因为颜相初的到来而欢呼雀跃的心。
算了。
他按下电梯。
颜相初站在门外,单元门的锁芯发出一声清脆响动。两人之间,就这么落下了锁。
有一种强烈的不甘冲击着她,来源说不清,颜相初只是攥着手,向前迈出了一步。
“咔哒——”
单元门再次开启,门后出来一个陌生的老人。老人拿着大包小包,大包小包在门的缝隙中挤挤囔囔,却始终出不来。
颜相初快步上前,撑开了门。
“哎哎!姑娘谢谢啊!”
她点点头,闪入门缝中。
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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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闭的电梯门将走廊中的昏黄光亮隔绝,易修珩按好楼层,手臂无力地垂下。
在电梯近乎关闭的刹那,易修珩在缝隙中看见了颜相初的脸。
门开了。
她从电梯外冲了进来,再次抓上他。
易修珩被颜相初的力气向下带,他眼睁睁看着她吻在自己的唇上。着急又毫无章法。
电梯一路上行,两具身体紧靠在角落。
偶尔停在一层,等候在电梯外的人一惊,却也立刻明白了形势,只好眨着眼睛疯狂后退。
这种柔软太过熟悉,易修珩挣扎起来。一只手抚过她的背,掐上她的腰际,平整的西装被压出了皱痕。
“不要吗?”颜相初侧开脸,在他的唇边轻声问道。
明明是在挣扎的,易修珩最后只是更加用力地抓紧了她,清醒着沉沦。
“要。”易修珩哑着嗓子,用发狠的力气回吻。
留在二人之间的喘息声和水声接连不绝,易修珩的手臂从颜相初的背后横过,将她的身体往怀中按。
在缺氧之前,他从她的唇上抽离。
“到……到了……”
两人拥抱着,跌跌撞撞地绊出电梯,撞在了门上。
“等下,我找钥匙……”
易修珩拿着钥匙的手有些发抖。
大门很快被甩上。
易修珩的头发被抓乱,罪魁祸首带走了他唇上的一丝晶亮。
颜相初在易修珩的胸口处趴着,微微喘气。
方才的所作所为是后知后觉的莽撞,等她清醒过来,自己已经与他重新纠缠在一起。
不像是她,但确实是她做的。
“别生气了。”颜相初压下心思,哄道。
易修珩本在环着颜相初的腰际,闻言,他的手一僵。
“你……是觉得我在闹脾气?”
“不……不是。”颜相初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抬头补救道:“我是想说……”
“我没有和你生气,我是真的要离开你。”易修珩一字一顿道:“我要离开你。”
热火被猛然浇灭,颜相初从易修珩的身上抽离,她重新站直身子,一字一顿地问:“你要离开我,还和我接吻干什么?”
易修珩面色平静:“因为我贱。”
“你要结婚的新闻还在网上挂着,今天你却来找我,吻我。我接受了,我也吻了你,因为我贱。”
“我没有要和蔺子濯结婚。”颜相初皱眉:“那只是新闻而已。”
“不,颜相初,总有一天会变成真的。”
“你坐在这个位置上,选择的只会是那个男人。”
“我们本就是一|夜|情而已,事已至此,你要结婚了,这种关系还有持续下去的必要吗。”
“我要早一点抽身,在你结婚之前。”
易修珩将话说得很缓慢,似乎并不是说给颜相初听的,而是说给自己听。直到将自己的心剌出一道道血痕,他获得了一种爽快的自虐感。
“你之前为什么要来找我,在我们第一次上|床之后。”
“照你所说,我们只是一|夜|情的关系,那你之前为什么还要来找我,为什么要给我做那些饭。”
颜相初的语气低沉下来,像是在压着怒气。
她千里迢迢赶来这里,难道就是为了听这些抱怨一样的话吗。
她的眉心处团出一个小块,她的唇上还残留着什么。
“我说了,因为我贱。”易修珩收回了目光。
“你又为什么那么确定!凭什么认为我会和蔺子濯结婚?”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和他才是一个世界的。”
有些凄然的笑意挂在脸上,窗外洒入落日的余晖,他脸部的轮廓变得惨淡。
“颜相初,靠近你让我觉得痛苦。现在,我不想再靠近了。”
“以后,不能实现的话,没有必要说出口。”
易修珩是认真的。
颜相初仔细地盯着男人的眼睛,她喉间一哽,颧骨微微颤动两下。
眼眶似乎是热了,她却没办法再感受出更确切的。片刻后,颜相初用力挤出一个扭曲的声调。
“好,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