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修珩的手是冰凉的,抓在颜相初身上,却使她的心脏狠狠颤了一下。他正仔仔细细盯着她,一双深色眼睛中缠绕着怨人的忐忑,甚至还有些犹豫。
他应该是累极了,或者是因为生病的原因,人还是虚弱的,再加上挨了蔺子濯的打,更显得没了血色。
即便如此,他还是听完了她的话。
颜相初很是愧疚。她抚上他的手,她的温度也落在了他的身上。
“为什么不能?”她反问着,给了肯定的答案。
意料之中的,易修珩微微弯起了泛红的眼睑,看起来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用力回握住她。
这力气大得惊人,并不像是一个生病的人使出来的。
颜相初扯动一下嘴角,想要做出一个出于安慰目的笑容,却沉重得笑不出来。医院内的气味刺得她鼻子发酸,呼吸也是酸的。
半晌,她见易修珩是一副将睡未睡的模样,叹出一口气,柔声道:“你想休息了吗?睡吧。”
“好……”
易修珩应下了,直到她的身形也变得遥远,他重新合上了眼睛。
身上应该还是痛的,可此时也算不上痛了。
颜相初听着易修珩的呼吸声逐渐平稳,可在他眉间郁结的小块依然没有舒展。
她犹豫一下,指尖落在上面,轻轻揉了揉。
并不是很好揉开的结,就像是他潜藏的心思,多得是颜相初不知道的。
片刻之后,她收回手,关了灯,只身回了自己的病房。
赖玟清目瞪口呆地见着颜相初推门而入后就开始收拾,眼见着是要换了衣服就走,忍不住开口道:“是有人在你后面追着要你干活吗?你怎么这么着急?在医院都不能好好呆上一晚上吗?”
颜相初停了手下动作,什么都没解释。
本来,来到穹兰山就是属于日程之外的,倘若再拖下去,剩下的事情都要推后。
赖玟清隐约察觉出些其他的,索性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跟那个男的说什么了?”
“哪个?”
“就是你上次带去晚宴那个。”
“他叫易修珩。”
“对,就他。”
“我问他是要逃跑,还是要留下。”
颜相初筋疲力尽,丢下了手上的东西,仰面躺倒在床。
没等几秒,身侧的被单也凹陷而下。
“干什么挤病患的床?”
赖玟清神秘地眨眨眼睛,凑近颜相初:“你真的喜欢吗?这个叫易修珩的?”
“要不然我来这儿干什么。”颜相初翻了个身,背对着赖玟清。
赖玟清自然知道这是她不想再说的意思,却装作没看懂,十分没有眼力见地重新接上了话题:“啧!啧!你真是撞大麻烦了。”
“颜氏不会放弃和蔺江资本的关系,蔺子濯更别说了,你看他那个样子,活脱脱脑子有病。蔺家还放他出来瞎跑,纯属危害社会。”
“但是吧,你喜欢一个人,我还是很支持的。”
“究竟这么多年了,你很累了。”。
赖玟清像是自言自语,也没指望颜相初回应。
“颜相初,我还是比较了解你的。你从国外回来,就是为了颜氏集团。如果你要选择自己的感情,就会失去颜氏,你要怎么办?”
颜相初的半张脸陷在被单中,她眸色微黯,什么话都回答不出。
“算了。”赖玟清直起身子:“既然你想和他在一起,在一起一天,也是在一起。就算是只留下了一天的回忆,那也算是快乐过,对得起自己。”
终于,颜相初发出了声音:“知道了。”
“对了,封蒲哪去了?”
“他把蔺子濯架下去了。”颜相初想起了什么,转而又问道:“追到手了吗?”
“这不是正要去追吗,每次找他都不如直接来找你,反正你是他的老板,掌握着封蒲的生杀大权。”
这语气中带着几分哀怨。
“你不就是觉得他太忙了,要我放他假。”颜相初自觉没理,摆摆手道:“行了,放他今晚的假,你想干啥干啥。明早让他送我回去就行了。”
“行,你说的,他今天剩下的时间就不用给你上班了啊!”
“对,行,没错。”颜相初无奈看着赖玟清兴致勃勃地出了病房门。
等赖玟清找到封蒲,对方已经不知道在一辆车前站了多久。
他正笔直地站着,远远一看,倒像一个值守的保安。
“封蒲!封蒲!”她小跑着上前:“行了行了别站了!跟个电线杆子似的!”
封蒲正色道:“颜总说了,不能让这个人再进医院。”
“行了!她也说了,今晚放你假,你不用管那个神经病了!”
说罢,她拉着封蒲转身就走。奈何封蒲一身腱子肉,下盘奇稳,赖玟清拽了半天也没能拽动。
“倒是动两步啊!全是靠我拽着走吗!”她愤愤道。
“真是这样说的?”封蒲团起眉,有些怀疑。
“我干什么骗你!真是的快走了!你就只有今晚有假!我好不容易从那么远的地方赶过来,你就干站在地库里有什么毛病啊!”
赖玟清念叨着,终于拉走了封蒲。
林宏宇降下车窗,探出了半个脑袋:“少爷!少爷!那个大个子走了!没人看着你了!”
蔺子濯又将他拉回了车里:“行了!咋咋呼呼的!有什么计划你们倒是商量商量!光说点理论,这理论我也懂啊!”
你懂什么啊……
林宏宇和何玮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住了嘴。
“你要做的事,就是一起吃泡面吗?”
封蒲一手端着一盒泡面,被赖玟清拉到了医院外的长椅上。
“不然,这大半夜的能吃什么?我这么远来,没来得及吃饭,现在更是快饿死了,有点吃的不错了。”
飘荡的热气从泡面盖边缘溜出,轻盈向上。
封蒲憋了半天的话,最后只憋出一句:“这种速食,你平常也吃吗?”
赖玟清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他:“你这话说的,你以为我每天都吃点山珍海味吗?国外更没什么好东西吃,忙得快死的时候吃点泡面不是常有的事儿吗?你是想我半夜两点在房子里面锯面包吗?”
封蒲抿唇,面上闪过尴尬:“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速食产品要少吃。”
“你好唠叨,跟我爸似的。”
封蒲沉下眼皮,声音硬邦邦的:“我不是你爸。”
赖玟清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在说什么啊,只是打个比方啊。”
食品添加剂散发出香味,赖玟清从封蒲的手中拿走了一盒,正准备开盖搅拌,却听见封蒲再次开口道:
“你平常也会在其他男人家过夜吗?”
藏在眼底的戾色闪现一下,快得让人看不清。
“什么?”赖玟清手下动作一顿,她侧过脸:“你说什么?什么在其他男人家过夜?”
“或者,上次是你第一次在别的男人家过夜吗?”
是第一次踩上了一个男人的肩膀吗?
封蒲问得很慢,像是一种确认,又似乎惧怕着赖玟清的回答。
赖玟清蹙起长眉,抬手在封蒲后脑勺来了一下。
“我没房子吗?我去别人家?”
封蒲回应得极快:“那你为什么要找我,去我家?”
“你是呆子吗?”赖玟清认真问道。
“什么呆子?我的智商在……”
“你的情商呢?”
封蒲一怔。
“我不是说了我在追你吗?那天给你打电话是因为信任你,什么去别的男人家,再说这些我把你脑袋打开花。”
封蒲眼睛一亮,却只是亮了一瞬。紧接着,他垂下头去,声音发闷:“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你那样做不好。”
“我做什么了?”赖玟清气得声调拔高些许:“我只是趴在树坑里吐了一阵吧?”
她不记得了……
封蒲想着,又觉得没什么关系。那样的她,只需要自己记住。
“没……没事……吃吧,一会儿凉了。”
赖玟清对他的敷衍态度很是不满,于是伸手一把抓住封蒲的衣领。
“我都追你这么久了,你还不答应,是不喜欢我是吧?既然不喜欢我,那我……”
“哪有很久?我们才见过几次。”封蒲辩驳道。
“什么啊!明明是你的无良老板每天让你加班,你扪心自问,下班时间你是不是在加班,我有约到你吃饭的时间吗?”
封蒲窘迫地闭上嘴,半晌后蹦出几个字:“对不起……”
他的嘴唇嗫喏两下:“你不追了吗?不喜欢我了吗?”
眼看计谋得逞,赖玟清换了声调,撺掇道:“怎么,你要不要答应?”
她的眼睛就像那晚一样,又黑又亮。她盯着他,封蒲一时间连手脚要怎么放都不清楚。
他闭上眼,深深吸着气。
封蒲的生活一向都是单调的。
入伍、退伍,然后找了一份能够养活自己的体力劳动,直到颜相初出现。
颜相初给了他比那份体力工作高了几倍的薪水,所以,封蒲一直在尽力做到对得起这份薪水。
他时常在想,自己并没有什么特别过人之处,向他这样退伍后默默无闻的人,一抓一大把。
为什么,这个叫赖玟清的女人可以正大光明地说,她在追他。
他有什么可追的呢?
“你不会后悔吗?”
封蒲平视着赖玟清,压下嗓子。
赖玟清并没有回应他,只是重复问道:“你要答应吗?你也喜欢我吗?”
如果不是喜欢,他怎么会违反了自己不闯任何一个黄灯、不超速的铁则。
如果不是喜欢,他为什么会因为她的一举一动而牵肠挂肚。
他分明是喜欢,他必须要承认,不能欺骗自己。
“好。”他的声音变得又轻又低,好在她听见了。
一只手抚上他的脖颈,封蒲瞪着眼睛,面色骤然泛红。可惜他的黑脸显不出这样的红色,何况是在昏暗的后半夜。
一阵酥麻沿着四肢百骸蔓延,他的全身都在发烫。
封蒲只是任由赖玟清上下其手,自己则是攥紧了拳头,青筋紧绷在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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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呆呆的?”
赖玟清的呼吸有些急促,恰好洒在他的面前。
“我……不会……”
封蒲有些听不出自己的声音了,这样奇怪的声线带着沙哑响在自己耳畔,心跳声如擂鼓一般。
他垂下眼,面前的女人不知道因为什么笑得花枝乱颤。最后,她带着那样明媚的笑,扑进了自己怀中。
*
易修珩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他勉强撑起身子坐了起来,浑身是后知后觉的痛。
病房门被敲了两下,他的语气不自觉上扬些许:“请进!”
护士推门而入:“先生,该输液了。”
可是不是她。
这应该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今天是周中,颜相初应该要回到集团才对。
那他呢,就这么被留在这里吗。
生了病的易修珩清瘦不少,也可能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什么饭。这么想着,他偏过头,阳光照出苍白的轮廓。
“先生,有一位女士托我转告您。您出院后可以直接打这个电话,会有人来接您。”
护士从口袋中拿出一张纸条,放在了易修珩手边。
“她人呢?”
“这位女士已经办好出院手续离开了。呼叫铃就在您身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叫我。”
“好的。”易修珩点点头。
他在穹兰山附近的医院住了三天。第四天,易修珩拨通了颜相初留下的电话,赶来的不是封蒲,而是另一名司机。
对方默默无言,看样子应该是被一早交代过。甚至不需要易修珩说出地址,这辆车自然而然地带他走上了回家的路。
这间租下的房子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样子,沙发上散落着衣物,几板药片掉在了沙发之下。易修珩走进房间,迈过了堆积的纸袋,一头倒在床上。
近乎一周没通风的房间内有股说不出的味道,呛得人眼睛难受。他只好重新爬起来,打开了窗户。
凉风卷进清新的草木味道,楼前的那颗树正左右摇晃着将落未落的树叶。
易修珩犹豫片刻,还是从衣兜中摸出手机,向那个号码发去一条消息。
【颜小姐,我已经回了东源。谢谢你派来的车。】
发出的消息不过是一瞬就可以传到对方手机上,可是接下来,他又要做什么呢?
“嗡嗡——”
易修珩拿起手机快速一看,屏幕上显示着的并不是他心心念念的。
【主任:易老师,你的病好了吗?年级的历史课实在是没人教了,这几天一直在调课,其他老师有点吃不消了。】
【主任:易老师,尽快回复我。】
易修珩叹了口气。
【好的差不多了主任,我明天回去上课。】
事实证明,别人吃不消的,他也吃不消。
易修珩回到东源市后就开始上班,在第一天早上连轴转了三个班,腿脚站到麻痹,嗓音喊到发哑。
他头晕脑胀地一头扎到在办公桌上,耳边还在嗡嗡响着学生们的吵闹声。
好不容易得了空,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聊天界面上还是颜相初昨晚发来的一句话。
【好的,既然大病初愈,也别太累了。】
易修珩硬生生辗转反侧了半个夜晚都没有想到要回复什么,昏昏沉沉睡过去之后,也就一直没有回复对方。
那天晚上,她明明说了肯定的话。
她说,他是可以占据她的。
接下来要做什么?他要像之前一样去找她吗?
唉声叹气的动静传入其他老师耳中,邻座的教生物楚老师探出脑袋,问候道:“易老师,病好了?”
“啊,好了。”易修珩连忙应道。
“你这声音听起来,像是没好全啊。”
“主任说没人上课了,我也不能耽误太久。”
楚老师摇摇头:“主任只是觉得你好拿捏而已。”
“但是现在也请不了假的,就挺着吧。”
“女朋友没来照顾你?”
易修珩瞪大眼睛:“什么女朋友?”
“易老师,我你还瞒着。”楚老师挤眉弄眼:“前段时间你到了下班时间就眉飞色舞地跑出去了,不去找女朋友,能去干什么?”
“哈哈……”他干笑两下。
“怎么,小年轻谈对象,吵架啦?”楚老师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好言劝道:“吵架有什么的,承认错误不就行了。”
“承认错误?”
“对啊,直接去找人家啊。就说你哪里哪里做错了,希望她能够原谅你。”
易修珩敛下视线:“直接去吗?”
“对啊易老师!谈恋爱最忌讳你这样畏畏缩缩的!有什么话都不说,就闷着!”
话音刚落,易修珩面前被塞来几块润喉糖。
“你含一个吧,嗓子能好受点。”楚老师又把椅子拖了回去:“你这课也不知道要补到什么时候哦。”
日暮后,易修珩拖着步子晃晃悠悠走出学校大门,人群散去的校门口空荡荡的。
他用手指掐着包带子,略做纠结后,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