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脚力度不小,姚序井被踹的趴在地上。满殿文武皆倒吸一口凉气,却无人出头为他说半句好话。毕竟这位户部尚书,吃相确实难看!
平日里众人畏他位高权重,克扣奉禄、截留赏银,就算知晓也只能忍气吞声。
韦曲踹完这一脚只觉畅快,欲上前再踹一脚。
六王爷忙拉住他:“韦尚书,罢了!”
没想到一旁的兵部尚书章资阳一个箭步上前,飞脚狠踹姚序井臀部。
姚序井趔趄在地,瞪大双目,指着章资阳喊道:“你…”
“我什么?”章资阳冷笑一声:“这一脚是替边关将士们踹的,你掣肘军晌,本官忍无可忍!”
众人皆知,兵部尚书章资阳与户部尚书姚序井那是针尖对麦芒,二人几乎日日在朝堂对骂。
此刻见他都蹬屁股快上脸了,平日里被户部克扣、刁难甚至毫无瓜葛的官员们也都一哄而上,你一巴掌我一脚,将那姚序井打得抱头鼠窜。
如今揍姚序井不只为泄愤,更是这群老狐狸权衡利弊后的站队罢了。
你今日不打姚序井,你是不是这贪墨老贼的同党?
整个朝堂乱哄哄的,六王爷抽身站于丹陛之上,轻抬起右手。
旁边太监心领神会,尖声喊道:“肃静——”
殿中静了,众人自知失态,只收住手脚、整理衣冠,站回原位了。
六王爷开口了:“诸位大人,打够了吗?”
“户部尚书姚序井再有不是,自有朝廷法度。你们当上疏陈情,这般在朝堂之上拳脚相加,与街边泼皮何异?”
他讲话时目光并未看任何一人,只木然注视殿外那条一眼望不到头的官道。
韦曲已老泪纵横,踉跄着前行几步:“王爷!若非此小人,您何苦蒙受此冤?”
“冤不冤的,本王不愿争辩。吾之所愿,不过天下太平,百姓安居。”
韦曲一听,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大喊一句:“辰王爷真乃仁君也!”
章资阳立马跟着跪下,抱拳高声道:“王爷仁德!”
文武百官愣了一瞬,朝服一片接一片地伏下去:“辰王仁德!臣子愿肝脑涂地!”
声浪如潮,一浪高于一浪。六王爷目光扫过满堂紧绷的脊背,忖度那些蛰伏于地的脸上,是惶恐、谄媚,还是着急地下注。
韦曲仰头望着六王爷,恭敬说道:“王爷仁德,天地可鉴!如今满朝文武跪请,非臣等逼迫,乃民心所向、天命所归。”
“臣韦曲,虽不才,愿为王爷拟即位诏书!若有骂名,臣一人担之;若有罪过,臣九族当之。只求辰王,以江山为重,以黎民为念!”
偌大的朝堂,静的连落地针都能听见。
众官愣在原地,只将头埋得更低,谁都不敢轻举妄动。这位三元及第、天下文人之首的老臣,竟自愿以九族为注,替辰王担下大不韪的骂名。
六王爷哽咽道:“韦尚书…你这又是何苦…”
不知这百官之中是何人先出声:“臣等附议!”
大势已成,声浪盖过殿宇。
“臣等附议!恳请辰王即皇位!”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姚序井鼻青脸肿,望着殿堂上这一切只瞠目结舌,心中不禁暗叹:真是一出好戏。
下朝后,姚序井一瘸一拐走在官道上,无一人敢上前搀扶他,他冷笑一声,啐了一口血痰,回了姚府。
姚序井回家刚换下朝服,便穿上一身不显眼的衣裳出了门。七拐八绕,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溜进了一处后院。主人家显然嗜酒,这半亩见方的院子,竟堆满了酒坛。
他用袖擦了擦额汗,在那棵歪脖子树下的石凳上坐着歇息。
片刻,又一人影从院门闪进来了。
瞧见来人,姚序井只冷哼一声:“我还当你不再来了!”
来人一路赔笑作揖,只道:“方才朝上真是对不住贤弟!可那时情况危急,我也是万不得已呀!”
姚序井咬牙切齿道:“我看你那一脚,可颇有兵部尚书的威风!”
来人走到面前,终于抬起头来。一张满脸横肉往下坠的猪脸,不是兵部尚书章资阳,又是谁!
只见章资阳缓缓直起身来,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又道:“我若不舍得踹出那一脚,咱两这十多年在朝上作的戏,可全都白费了。”
姚序井瞄了一眼那银票,十万两。眼皮一动欲伸手去拿,那章资阳却是死死按住,只听他说:“姚大人,你也是在这官场谨小慎微了大半辈子。怎的今日如此沉不住气,要去捅六王爷这个马蜂窝?”
姚序井哑然,将手收回揣入袖中。闭上眼睛悠悠道:“不该问的别问。”
“又是谁指使的?”章资阳手指在银票上敲了一敲,突然拔高了音量:
“我真是不知你所事何人?你又究竟在干什么?你可知皇权不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才能谋个一文半两,活得像个官。你我二人才能像以前一样,你批款,我洗钱!”
姚序井闭目打起坐了,沉默了半晌方开口道:“黎朝开国至今,尚书台上坐过多少人,只区区几人是寿终正寝。”
“你想善终?”章资阳嗤笑一声,“那你二十年前就不该踏进这朝堂半步!”
姚序井仍然不言不语,宛若七窍皆闭。
章资阳不死心,低声问道:“你弹劾老六,是为了南迁的老二?残废的老三?太皇太后?还是那个敬王?”
石凳上那人只有沉默,入定了一般。
章资阳彻底没了耐心,将那银票松开,恶狠狠撂下一句:“今日这一出,你这官途便算走到头了。这十万两你便拿着,带上全家老小,寻个僻静地‘寿终正寝’罢!往后,不必再来了!”
语罢,章资阳便匆匆消失在一道隐蔽的暗门之后。
闻见人已走远,姚序井方睁开浑浊的眼。他看向章资阳进入的暗门,门板老旧、漆皮大片剥落,就算路过的乞丐都不会多看它两眼。
可这道门后,是章资阳一手织就的经济暗脉。
姚序井半道被拉入伙,他掌户部、懂账面,深谙左右相倒、移花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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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的门道,账目做的天衣无缝、干干净净。
这些官银源源不断流入章资阳开设的青楼、赌坊、钱庄,洗了一遭,白花花的银子便分作股数:二成落入姚序井私库,四成落在章资阳囊中,三成平了国库的帐,剩下一成,则被用来经营生意、收买人心。
这敛财模式持续了近五年,已是国库空虚、百姓穷苦,朝堂权臣自成党派,日日争论不休。谁听银响、谁掩耳目,无人识君主。
明面上这姚序井和章资阳水火不容,可私底下早就暗通款曲,分赃合作。
姚序井鬼鬼祟祟环视一圈,将那银票收入袖中。临出门又回望了满院堆成山一般的酒坛,犹豫片刻,去抱了一坛。
坛子沉甸甸的,他抱着疾奔,直喘粗气也不敢停下片刻。这坛中叮当作响,他如听仙乐。
不为其他,只因那院中遍地酒坛中,所装的是满当当的碎银。
他终于到了姚府门口,还未来得及放下酒坛,一支蓄势已久的毒针恰刺穿他的心脏。
人倒下,手中坛也轰然坠地,碎银落滚一地。路人蜂拥而上,争相哄抢碎银。有一人影混入其中,摸走了他袖中的银票。
这位户部尚书,横死在了自家门前、碎银之上、百姓脚底。
音时坊,都城最大的赌坊,人声鼎沸。章资阳听着刺客汇报:“姚序井已死在姚府门口。”
“死得干脆,魂归故里,怎么不算一种善终。”
章资阳摇着几粒骰子,看着壶内不断翻滚的点数又问:“我的银票呢?”
刺客双手奉上,章资阳瞥了一眼说道:“你拿去和弟兄们分了吧。”
刺客大喜,一面叩首:“多谢大人!”一面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赌桌另一头的户部左侍郎钱闻之已是心乱如麻,他在赌场坐了一个时辰,那位高高在上的姚大人就死了?
他正从袖中取出一方帕想擦擦汗,章资阳猛地将骰盅拍在他面前,声响大到吓得他直哆嗦。
“钱侍郎,你赌大,还是堵小?”
钱闻之声音也哆哆嗦嗦拼不出什么音,章资阳显然不耐烦道:“莫非你也想善终?”
“大…小人赌、赌大….大!”
章资阳打开盅盖,两个六点一个五点。
钱闻之悄悄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自己赌对了一把。
谁料章资阳只冷笑一声,道:“有个五点。”
“是的大人,您说的对,的确有个五点。”
“差一点,五点即为污点。”
“敢…敢问大人,”钱闻之额上又沁出汗来,硬着头皮问道:“小人差的是哪一点?”
“闻之呀,你无父无母,未婚未育,不赌不嫖,孑然一身,我该如何信任你?”
这下,饶是钱闻之再迟钝也听明白了:他手中无把柄可落,要上章资阳这条船,得先递一份够分量的投名状!
钱闻之当即叩首行大礼,声音发着颤:“是下官贪图户部尚书之位,是下官忘恩负义、心狠手辣。暗杀尚书之罪名,该由下官一人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