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雪落不周山 > 28.美人嗔怒
    章资阳斜坐在椅上,欣赏着脚前人跪伏的姿态,像在看一个令他满意的物件。

    许久,他才缓缓道:“钱大人说什么呢,姚大人气急攻心、暴毙而亡,与你有什么干系?”

    钱闻之不敢抬头,只顺势重重磕了两下地砖,闷声道:“尚书大人,神机妙算!”

    这类奉承话落入章资阳耳中十分受用,他从手边抓了一把金骰子,丢在钱闻之面前,便起身离开。

    到门口时,才说了句:“识时务者,方能为尚书大人。”

    钱闻之将满地的金骰子拾起,便赶紧离开这乌浑之地。走在路间,他时不时便停下悄悄观察有没有人跟踪他。这么点路程,愣是磨到天黑。

    回宅后他乔装一番,反复确认无人跟踪他,便披着夜色匆匆赶到茶间雅座。

    那位公子在此候了一日。

    姚序井的死讯如同野火,瞬间便烧尽了黎朝的初春。户部尚书暴毙家门,大街小巷,人人皆议,公子自然也得知了。

    钱闻之叩门而入时,公子正捻着手串,抬眸露出眼下淡淡青痕,晕开满面的疲倦。

    钱闻之见状,并不打算谈论姚序井的死讯,开门见山道:“公子,章资阳找上我了。”

    公子只一动不动盯住钱闻之的面庞,幽幽开口:“闻之啊,我痛惜姚大人。”

    钱闻之一怔,相较于白日里章资阳那副视人命如草芥的嘴脸,这位公子顿时显得和蔼可亲。

    更何况,那章资阳长得又丑又恶,面前的公子却是肤白貌美、眉目如画。

    也不知怎的,钱闻之下意识竟想安慰他,话未出口,只听见那公子轻叹了口气,道:

    “姚大人鞠躬尽瘁,却被奸人所害。我须得尽力照拂姚府,安置好他一家老小。对了,章资阳找你谈了些什么?”

    突然的转折让钱闻之有些猝不及防,忙掏出袖中金骰子,说道:“他许诺下官能坐上户部尚书的位置。”

    公子瞥过一眼那些分量颇重的足金骰子,轻声道:“你可知姚序井便是与章资阳勾结多年,终是死在尚书之位上。”

    “下官明白。姚大人死在贪字上,他一面讨好章资阳谋银两,一面又攀附公子求庇佑。两头下注的结局只能是两头落空。下官不敢效仿。”

    公子沉默片刻,只道:“你倒是个明白人。”

    钱闻之听不出话中喜怒,当即跪伏在地:“下官虽卑,不敢妄言忠义…”

    “自先帝驾崩,权臣弄政,以利互诱,文武百官各怀私心。若皇权架空,规则一破,上下离心,黎朝必倾。公子以身入局,重塑纲纪,救黎朝于飘摇之中…”

    “下官愚钝,做不了破局之人,惟愿追寻明主,以效犬马之劳。”

    这一番真心话说完,厢中只剩沉静。

    漆黑的窗外飘来沙沙声,应是春雨润物。

    钱闻之仍不敢抬头,只能听见窗边人起身合上了漏雨的窗棂。接着他手臂一紧,原是公子已行至身前,屈身将他扶起。

    钱闻之怔住,只因他看见公子眼中似有泪?

    公子沉下目光,开口道:“今日得君一片赤忱之心,实乃我幸。往后定同舟共济,共谋大事。”

    闻言,钱闻之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此生了无牵挂,只怀有一颗仕途之心,那些曾远大的抱负、为民的热忱,在这形式纷杂、尔虞我诈的官场早已蒙尘。

    如今,终于有人看见了。

    钱闻之挺直了脊背,朝公子深深作了一揖。

    待人离去,厢中只剩公子一人。他立即敛住温情脉脉的模样,嘴角一弯,极快极利。

    他坐回椅上,方才躲进屋内的雨水洇湿了他写的帖。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若要捆住姚序井,要用利、用权,用飘渺的有朝一日,许你善终。

    但钱闻之是收买不来的,他无牵无挂、不落把柄。只能知他所信,信他所信;许他之大义,赋予意义。

    公子清楚他自己能熟练骗过所有人,可他能否连自己也一并骗过。这一切荒唐的开始,都源于那个弑父的自己。

    “我到底是为了黎朝,还是为了自己?”

    天大亮,雨已停。檐水嘀嗒落在青石板,声声催人。正如千山万水之外,殷狸此刻慌乱的心跳。

    昭州,济世堂。

    此刻荔瑶居高临下,质问金荔部疫情是否出自殷狸之手。

    一旁的蒋有锋紧张得几乎要将刀鞘都捏碎。金荔部发现他们在上游下毒了?

    他根本不敢去看殷狸,眼睛只死死盯住女人腰间的银刀,生怕下一秒这刀便直接扎进殷狸胸口。

    殷狸沉默了片刻,突然放声大笑。

    众人皆惊,不知这位殷掌柜在这种关头怎么还笑得出来。

    殷狸笑得前仰后合,险些摔跤,蒋有锋一个箭步将他扶住。

    金荔人已经由惊转怒,银刀即将出鞘的瞬间,殷狸终于开口道:

    “荔姑娘真是会说笑,我从未进过金荔部,从未见过金荔人。我为何要加害你们?”

    他不知从哪掏出一把折扇,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笑出眼泪的眼睛。

    “方才失礼了,”他微微欠身,接着道:“不过你们应该对我有些误解。”

    “在下殷狸,江南最大药材商殷氏十四代单传,也算有些家底。祖训教导,行商须行善积德。偶过昭州,见疫魔猖獗,才开了这间济世堂,只为救命。”

    “为何我到了昭州,金荔部也染上疫病?”

    殷狸自问一句,倏地将折扇拢起,连带着脸上的笑意一并收了去,只盯住荔瑶说道:

    “你可知命有定数,也许正是因为我在这儿,金荔部的病情,才至今未成燎原之势,你还能站在我面前咄咄逼人。”

    荔瑶眼色一颤,心头一乱。家园疫情紧迫,她急于求药,对方却一味推拒。而她口不择言的质问,的确失了分寸。

    而殷狸拿住了她动摇的瞬间,更趁势逼上一步:

    “今日便再告诉你一个定数,金荔部的疫情将愈演愈烈,直至尸骸遍地。因为小爷我今日便启程回江南,不再奉陪了!”

    殷狸言罢,朝蒋有锋递了个眼色,主仆二人甩过衣袖便朝后院走去。

    蒋有锋紧随其后,却摸不着头脑。他看着殷狸在前方走得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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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当真要回去了?二人在昭州等了半月有余,刚刚摸到金荔部的衣角,便放弃了?

    “殷掌柜,请留步!”

    荔瑶的声音追了上来,而殷狸充耳不闻,脚步不停,连头都未回。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跪地声。

    “公主!”

    金荔人相继惊呼,堂前乱作一团,紧接着几声闷响。

    殷狸脚步终于停了。

    他缓缓回头,只见那些金荔人已跪倒一片。

    荔瑶跪在最前方,腰杆挺得笔直。

    像是察觉到殷狸的目光,荔瑶低着头说:“金荔部,求殷掌柜施药。”

    晌午的日头正当顶,殷狸眯起眼睛望着下跪的荔瑶,嘴角一弯:“这就是你们金荔部求人的态度?”

    荔瑶一怔,她身为金荔部公主,此生从未求过人,更何况是一个黎朝男人!可此刻,耳边只充斥着金荔部的咳嗽、孩啼、妇泣,还有母后的嘱托。

    她身为公主,她要担起全族的责任,她万万不能把这件事办砸!

    她咬牙,弯下挺直的腰身,完全伏在地上,声量比方才更大一些:

    “求您!赐药!”

    殷狸心知火候已足,再僵持下去,恐怕玩火自焚。他便缓步走至荔瑶面前。

    他蹲下,用折扇挑起荔瑶的脸。

    “你是公主?”

    荔瑶被迫抬头,只冷冷看着他。

    何为美人嗔怒?蹙眉、冷目、下撇的唇,和失去耐心的灵魂。这般惊心动魄,让殷狸忍不住仔细端详。

    荔瑶的耐心确实已经耗尽了,她偏过头去,只低声重复了一句:“求殷掌柜赐药。”

    面前的男人只让她觉得恶心,她巴不得立即抽出银刀将他身体发肤一寸一寸剜下,用他肮脏的血肉祭神,不,喂狗。若非只有他能治瘟疫,她又何苦向一个低贱的男人下跪?

    殷狸回过神来,也自觉轻佻,将荔瑶扶起便背过身去,开口说道:

    “公主也大小是个官吧?你要我济世堂的药,也并非不可,只是要答应我三个要求。”

    荔瑶一直紧揪的心终于松了,轻吐出一口憋了太久的气:“殷掌柜请说。”

    “第一,金荔部上下,不得伤在下分毫。”

    “…行。”

    荔瑶心中盘算,待这厮将族中疫病治好,便杀他泄愤,此事不急一时。

    殷狸点了点头,悠悠开口道:“第二,我要亲自前去金荔部治病。”

    还未等荔瑶表态,枇刃已截口道:“不可!金荔部百年来从无外男踏入!”

    殷狸却不理她,只盯住荔瑶。

    荔瑶迎上他的目光,问道:“为何?”

    对方轻挑眉尾,吐出二字:“负责。”

    荔瑶当然不信,冷笑一声:“昭州疫病用的什么药,那金荔部便用什么药,我带药回部,不劳烦殷掌柜跑上一趟。”

    殷狸闻言轻摇头,叹道:“公主有所不知,一方水土养一方疫病。昭州湿热,药方既要治病也要除瘴。同一种药,在此地是良方,到彼处便是毒药,贸然下药,不仅害了金荔部的百姓,更脏了殷氏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