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前倾着身子,双手死死抓着办公桌边缘,指骨因为过度用力变得惨白。
“柱子兄弟,什么条件?你敞开提!”
”要特批条子还是走账现金,老哥倾家荡产也给你办妥当!”
何雨柱端起搪瓷茶缸,慢条斯理地吹开水面漂浮的高碎茶梗,喝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皮。
“没那么麻烦。”
“第一,我在这档子事里,单纯是个跑腿传话的牵线人。”
“外头倒腾粮食的那些爷,背景深,规矩死。”
“他们把货拉进城,扔在指定的地界儿,见票交割。”
“我仅仅就是个从中间牵线搭桥的。”
何雨柱放下茶缸,食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
“这第二条最要紧。”
“出了你这间办公室的门,谁打听都没这回事。”
“几万斤粮食怎么进的轧钢厂大门,沿途保卫科查不查,入库账目怎么平,全看李哥你的手腕。”
“跟我何雨柱,扯不上半毛钱关系。”
“老哥你要是能把这底兜圆了,活儿我就接。”
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的李怀德,把这番话里的骨缝剔得干干净净。
何雨柱这是在要一个物理与法理上的绝对隔离层,把风险全甩在厂办这边。
“成!”
李怀德毫不含糊,重重一拍大腿。
“中间环节我全揽了。”
“粮食进了厂区,我亲自带几个过命的心腹去提货。”
“保卫干事那边我提前塞条子,绝不留半张带字的纸片。”
“总之就按你说的,你只负责牵桥搭线,其他的一切问题我来搞定!”
“兄弟,这批救命粮多长时间能见着?”
何雨柱盘算片刻。
“快则三天,慢则五天。”
“两万斤打底,粗粮挑大头,搭点过冬囤的红薯面。”
“定金就免了,先钱后货,钱到账,第二天货就能到。”
李怀德长长吐出一口在胸腔憋了一整天的闷气,整个人瘫靠在皮椅背上,紧绷的脊背终于松了下来。
他拉开抽屉最里层的暗格,摸出一把沾着斑驳铁锈的黄铜钥匙,顺着桌面推给何雨柱。
“我有一个私人小院子,很是隐秘,平时就当个仓库用。”
“三面连着高墙,背阴,平时连只野猫都不往那边溜达。”
“粮运到了直接锁里头,你给我递个口信就行。”
交易敲定,何雨柱起身告辞。
回到食堂副主任那间独立的办公室,他反手落了锁,靠在藤椅上,意识潜入那个仅供自己独享的企鹅农场。
这块虚拟田地如今已攀升至五十一级。
黑土地的版图扩张了一大圈,翻滚的麦浪金黄耀眼,玉米秆子长得比成年人还高出一截。
仓库储物格里,经过农场自动脱壳处理的精米、磨得绵细的棒子面、成垛码放的红薯,堆积如山。
早前,他披着“鬼爷”的马甲混迹四九城的鸽子市,零敲碎打地往外散货。
加上食堂小灶那些高层宴请的消耗,勉勉强强维持着产销平衡。
伴随农场跨过五十级的门槛,土地面积越来越大,加之每 10 天进入成熟期,这产出量翻着跟头暴涨。
单靠黑市那点吞吐量,猴年马月才能把格子里爆仓的物资变现?
强行加码出货,极易被市局的暗哨盯上,惹来一身腥臊。
李怀德今天撕开的这个缺口,可谓久旱逢甘霖。
红星轧钢厂上万名工人,每天张开的嘴就是个吞金兽级别的无底洞。
挂着采购特供物资的由头,把农场里溢出的巨量粗粮输送变现,不仅顺理成章把钱挣进腰包,也能腾出仓库的空间,还能把李怀德彻底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有这份活人无数的政绩托底,再加上抱上了李怀德这个大粗腿,往后在这轧钢厂三分地,不说横着走,那也差不多了。
傍晚时分,下班的广播喇叭响彻厂区。
红星轧钢厂大门外,工人们推着破旧的二八大杠或三两结伴步行,乌泱泱的人潮往外涌。
何雨柱跨上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车把前头的网兜里装着两个装满油水的铝制饭盒。
许大茂骑着他那辆刚买不久,保养得油光水滑的座驾紧随其后。
周满仓蹬着自行车,后座上载着徒弟马华。
四个人,三辆车,在满是灰扑扑工装的人潮里扎眼得很。
初夏的晚风吹散了白天的闷热。
许大茂把车铃拨得清脆作响,下巴扬得老高,遇到相熟的工人投来视线,他还特意把背脊挺直几分。
昨日刚被副部级领导和李厂长当面许诺“以工代干”,他现在每蹬一圈踏板,都觉得脚底板踩在云端上。
周满仓性子沉稳些,但蹬车的双腿同样充满干劲,偶尔偏过头跟后座的马华说上两句闲话,爽朗的笑声传出老远。
路旁不少徒步的工人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瞧见没,中间那个是食堂何主任,那可是咱们厂的红人,听说连厂长、副厂长都得给三分面子!”
“边上那个是放映员许大茂,听内部消息说要提干部岗了。”
艳羡、敬畏的视线交织着投射过来。
这年月,买辆自行车得全家勒紧裤腰带攒上三五年,这三辆车齐头并进的阵仗,排场大得吓人。
何雨柱骑在最前头,单手扶把,不紧不慢。
身后的虚荣与追捧,他全盘笑纳,却不露半点骄狂。
权势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正在彻底改变他身边的人际圈子。
一路风光,回到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跨过高门槛,四合院里的风向已然彻头彻尾地倒转。
前院正在水槽边洗菜的几个大妈,赶忙把手往围裙上蹭干,堆着满脸热络的笑迎上来。
“哎哟,一大爷下班啦?”
“二大爷,三大爷,回来啦。快回屋歇着。”
这几人一口一个“一大爷”、“二大爷”、“三大爷”叫得极度顺口。
昔日这些称谓是易中海等人的金字招牌,如今全盘落在了何雨柱三人头上。
阎埠贵正蹲在自家门槛边对付半个干瘪的窝头,身上还残存着厕所特有的陈年尿臊味。
见何雨柱推车进院,他把窝头往衣兜里一塞,弓着腰迎上前,整张脸的褶子挤作一团,赔着笑脸:
“柱子回来了?大茂、满仓,辛苦辛苦,今儿厂里指标重吧?”
那副极力讨好、卑躬屈膝的模样,惹得许大茂在旁边直翻白眼。
中院的空地上,刘海中端着个搪瓷盆,盆底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水龙头。
他眼巴巴瞅着何雨柱走近,脚下往前挪了半步,嘴唇动了动,试探着想套个近乎。
可那股常年端着前任“二大爷”架子的可笑虚荣心,又死死拽着他的腿肚子。
最终,他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柱子,下班了啊。”
那双手局促搓动的做派,全无往日挺着肚子训话的威风。
易中海站在自家屋檐下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个浇花的葫芦瓢。
听见院里的动静,他眼皮狂跳两下,强行扯出一个干瘪的笑容:
“柱子,满仓,回来挺早。”
嘴上客气,转过身进屋时,那厚重的棉门帘却被他掀得震天响,背影透着无处发泄的极度憋屈。
许大茂跟在何雨柱身侧,把这三个老家伙的酸腐丑态尽收眼底。
他歪着头,压着嗓子冲周满仓乐:
“瞧见没,风水轮流转。”
“这帮老帮菜,如今全得在咱们柱爷跟前伏低做小。”
周满仓会心一笑,把自行车停靠在东厢房窗台下,随手拍了拍真皮车座。
这种被人仰望、不必看人脸色的日子,过得实实在在。
何雨柱懒得多搭理那三个各怀鬼胎的老货,径直推车走向东跨院。
这里曾是个堆满破烂的废弃小院,如今被他整饬得铁壁铜墙,青砖黛瓦,独门独户。
他刚从兜里掏出钥匙插进黄铜锁孔,还未转动锁芯,身后巷道里传来一声清脆响亮、极具穿透力的女声。
“哎哟喂!这就是何主任吧?”
何雨柱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
来人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妇女。
穿着一身裁剪得体、干干净净的碎花布衫,头发用头油抹得溜光水滑,脑后盘着个规整的发髻。
她手里提着个印着红双喜字样的帆布兜,胳膊弯里还别着一块大红格子的手帕。
这女人走起路来步步生风,腰胯扭动间透着一股常年在街头巷尾拉闲话练就的泼辣劲头。
她踩着碎步凑到近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何雨柱两眼,目光像是在称量一块上好的里脊肉。
紧接着,她一拍大腿,笑得花枝乱颤,手里那块大红手帕顺势在半空中甩了个响弯儿。
“早就听街坊们传,轧钢厂的何主任一表人才,年轻有为,这四九城里打着灯笼都难找!”
“今儿我算是见着真佛了,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百闻不如一见呐!”
说话间,她自来熟地从衣兜里摸出一把炒得油亮的南瓜子,往何雨柱跟前递了递,眼角挑着精光。
这身打扮,这说话的调门和圆滑做派,何雨柱一眼便瞧出对方的底细。
这是四九城里靠嘴皮子吃饭、专做牵线搭桥买卖的职业媒婆。
媒婆磕了一粒瓜子,把瓜子皮往手心一拢,压低了嗓门凑近几分。
“何主任,我今儿可是带着天大的喜事登门的,您这门,能让我进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