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公路上行驶了整整一天。
17号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那条灰白色的公路。
路面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两侧的田野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山丘。
山丘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零星的松树,阳光把树影投在路面上。
18号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脚翘在仪表台上面。
她换了一双新的白色运动鞋,鞋面上沾了一点灰尘。
手里翻着一本时尚杂志,是从路过的小镇上顺手拿的。
杂志的封面是一个外国女人,穿着亮片的连衣裙,笑容很僵硬。
她翻过一页,看着上面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风衣,一条黑色的长裙,一双红色的高跟鞋。
她的目光在风衣上停了一秒,然后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
接着往下翻。另一页上是一套黑色的机车夹克配深灰色紧身裤,她又折了一个角。
17号侧过头看了一眼杂志上那些折角。
“买。”
18号没有抬头,继续翻着杂志。
“不用你说。”
她的声音很轻。手指又翻过一页,这一页是配饰区。
银色的项链、金色的手镯、黑色的墨镜、皮质的腰带。
她的手指在一条银色项链上点了一下,然后把这一页也折了角。
杂志合上,扔在仪表台上。
16号坐在后排,膝盖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窗外,金色的头发在风中微微晃动。窗
外是连绵的山丘和零星的松树,偶尔能看到一片开阔的草地。
阳光洒在草地上,草叶反射着淡金色的光。
他突然开口了。
“停一下。”
声音很低,很沉。17号踩下刹车,车子减速,轮胎在砂石路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子停在路边的一块空地上,引擎熄火了。
16号推开车门走下车。他的脚踩在路边的泥土上,泥土很软,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朝山坡上走去,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山坡上有一小片野花。花是紫色的,很小,五瓣,花心是白色的。
它们长在一丛低矮的灌木旁边,被灌木遮住了一半。
如果不是走到近前,从公路上根本看不到。
16号在野花前面蹲下来。他的身躯太大了,蹲下的时候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
他伸出一根手指,很轻地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的花瓣。
花瓣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颤动,然后恢复了原状。
他没有摘,只是看着。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倒映着那几朵紫色的野花。
风吹过山坡,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晃。灌木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17号从车里走出来,靠在车门上。
他把双手插在黑色休闲裤的口袋里,看着山坡上16号的背影。
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看着远处的山脉。
阳光很烈,晒得车顶发烫。
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风吹过来,灰尘被卷起来,形成一小团淡黄色的烟。
远处有一只鹰在天空中盘旋,翅膀展开,一动不动地滑翔着。
18号也下了车。她走到路边的一块石头旁边,坐下来,把杂志放在膝盖上继续翻。
翻到刚才折角的那一页,看着那条银色项链,然后又翻过去。
过了将近十分钟,17号抬起头,看着山坡上的16号。
“走了。”
16号站起来。他低头又看了那几朵野花一眼,然后转过身,走下山坡。
经过17号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紫色的。很好看。”
17号没有回答。他拉开车门,重新坐进驾驶座。
16号钻进后排,膝盖又顶住了前排座椅的靠背。
18号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坐回副驾驶,把脚重新翘在仪表台上。
车子重新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然后驶上了公路。
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公路两侧的山丘逐渐变成了更高的山脉,山体是灰白色的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有些地方的岩石裸露出来,表面有水流冲刷过的痕迹。
车子驶过一座桥。
桥下是一条很窄的山溪,溪水很清澈,能看到水底的石头。
溪水从山上的岩石缝隙里流下来,经过桥下,然后流向更低的地方。
傍晚的时候,车子驶进了一个小镇。
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道两侧是两层的楼房。
楼房的墙面刷着白色和浅黄色的漆,有些地方漆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街上的人不多。
几个老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聊天,一个中年女人牵着一条狗在散步,几个小孩蹲在街角玩弹珠。
街灯还没亮,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橙红色。
17号把车停在一家餐厅门口。
餐厅的招牌是一个红色的灯箱,上面写着“大众餐厅”几个字。
门口摆着几个塑料凳子,凳子上坐着两个等位的人。
17号推门走进餐厅。18号和16号跟在后面。
餐厅里灯光很亮,墙壁是淡黄色的,挂着几张菜品的照片。
桌椅是木头的,桌面上铺着白色的一次性桌布。餐厅里有三桌客人,正在吃饭。
17号在一张靠窗的空桌旁边坐下。18号坐在他对面,把杂志放在桌角。
16号坐在17号旁边,椅子在他身下显得很小,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服务员走过来,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红色的围裙。
她手里拿着菜单,看到三个人的样子,嘴巴微微张了一下。
17号没有接菜单,直接开口了。
“你们这里所有的菜,每样来一份。”
服务员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每样?我们菜单上有四十多道菜。”
17号看着她。
“每样。做就是了。”
服务员愣了两秒,然后转过身,快步走向后厨。
她推开后厨的门,门晃了几下。里面传来厨师的说话声和锅铲碰撞的声响。
菜开始端上来了。
一盘一盘,把整张桌子铺得满满的。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麻婆豆腐、酸辣汤、白切鸡、炒饭、炒面、锅贴。
热气腾腾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17号拿起筷子开始吃。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
然后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他吃东西的动作不快不慢,很稳。
18号也拿起筷子。她夹起一块白切鸡,蘸了蘸酱料,咬了一口。
咀嚼了几下,然后皱了一下眉头。
她把咬了一口的鸡肉放在盘子边缘,没有继续吃。
她又夹起一片清蒸鱼,放进嘴里。这次没有皱眉,但也没有任何表情。
她开始挑菜。把不爱吃的推到盘子的一边,把还能接受的留在另一边。
糖醋排骨被她推开了,红烧肉推开了,麻婆豆腐推开了。
白切鸡和清蒸鱼留在面前,还有一小碟炒青菜。
17号看了她一眼。
“挑食。”
18号夹起一片清蒸鱼,放进嘴里。
“不好吃的为什么要吃。”
她的声音很平静。继续吃着面前的几道菜,对那些被推开的菜看都不看一眼。
16号没有动筷子,他对美味进食不感兴趣。
17号吃了将近半个小时。他把桌上的菜尝了一遍,有些吃了好几口,有些只尝了一筷子。
吃完之后,他把筷子平放在碗上,靠在椅背上。
18号也吃完了。她面前的盘子里剩了很多菜,被推到一边的那些几乎没动。
她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然后把纸揉成一团,扔在桌上。
17号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捆钞票,放在桌面上。
钞票落在白色桌布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钞票是新的,还封着塑料膜。
服务员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看着那捆钞票,又看了看桌上剩下的菜。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三个人走出餐厅。
刚走了几步,餐厅老板从里面追了出来。
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围着白色的围裙,额头上全是汗。
他跑到17号身后,声音很大。
“等一下。你们点了四十多道菜,一大半都没动。这不是浪费吗。”
17号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看着老板的脸,没有说话。
蓝色的眼睛在夕阳下反射着微微的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
老板的脚步停住了。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转过身,快步走回餐厅里。
餐厅的门关上了。
18号嘴角动了一下。
“每次都这样。”
17号转过身,继续朝车子的方向走去。
“走。”
三人上了车。17号发动引擎,车子从路边驶出,开上了主街。
小镇的街灯亮起来了,橙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车子穿过小镇,重新驶上了公路。
夜色彻底降临了。天空从橙红色变成了深蓝色,又从深蓝色变成了黑色。
星星亮了起来,很密,很亮。
月亮从山脉后面升起来,月光洒在公路上,把路面染成了银白色。
17号打开车窗,让夜风吹进来。
风很凉,带着泥土和松树的味道。
公路两侧的山脉在夜色中变成黑色的剪影,轮廓清晰。
18号把杂志合上,放在脚边。
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的星空。
她的呼吸很慢,很均匀。金色短发在风中微微飘动。
16号看着窗外。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倒映着月光下的山脉。
胸口那块新捡的灰色石头和白色石头靠在一起,在月光下闪着微微的光。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了很久。
17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16号。孙悟空的气息还有多远。”
16号闭上眼睛。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像是在聆听什么。
金色的头发在风中微微晃动。过了将近十秒,他睁开眼睛。
“大约八百公里。方向北偏西。”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沉了。
“气息很弱。和数据库里记录的孙悟空气息强度相差很大。像是生病了。”
17号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种很淡的、确认了什么之后的弧度。
他的手指又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病了更好。不着急,慢慢开。”
他的声音很平静。
18号转过头看着他。
“不着急?”
17号的眼睛看着前方那条被车灯照亮的公路。
月光洒在路面上,和车灯的白色光柱交织在一起。
“急什么。他在那里,又跑不了。病了更好,等他病好了再打。打一个病人没意思。”
18号转回头,靠在椅背上。她把脚重新翘在仪表台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继续往前开。公路在山脉之间蜿蜒前行,弯道很多。
17号转动方向盘的动作很稳,每一次过弯的角度都很准确。
车头灯照亮了前方的路面,白色的光柱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月光洒在车顶上。风吹进车厢,带着泥土和松树的味道。
那是一种很干净的、带着夜露湿气的味道。
16号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胸口那两块石头。
一块白色带红色纹路,一块灰色带白色细纹。
两块石头靠在一起,在月光下闪着微微的光。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灰色那块石头的表面。
石头很光滑,很凉。他把石头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拇指在石头表面摩挲了几下。
然后又放回去,让它靠着另一块石头。
车子在月光下行驶着。公路很直,很长,通向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平原。
17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月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倒映着前方的路。
脑海里还残留着之前和贝吉塔战斗时的感觉。
身体比意识快的那一瞬间,只有零点几秒,但他记住了。
他睁开眼睛。月光洒在公路上,把路面染成银白色。
18号的呼吸很慢,已经睡着了。16号看着窗外,金色头发在风中微微晃动。
车子继续往前开。公路很直,很长,通向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