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带的海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要贴到海面上。
空气凝滞不动，没有一丝风，没有一道浪，只有偶尔从深海传来的低沉呜鸣。
那是海王类的呼唤，悠长、幽深，像远古巨兽在海底梦呓。
方舟悬停在推进城上空五百米处，金色的船身在灰暗的天色中格外醒目。
艾尼路站在船头，双手抱胸，俯瞰着下方那座露出水面的圆形堡垒。
推进城比他想象的更大。
露出海面的部分只是一座小型要塞，灰黑色的墙壁上布满了炮口和监视电话虫。
真正的建筑主体沉没在海底，呈巨大的塔状结构向下延伸，从海面到最底层，垂直落差超过数百米。
那些墙壁由海楼石和合金混合铸造，厚达数米，足以抵御普通军舰的炮击和海王类的撞击。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深海。
那些海王类的生物电波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可见，数十头庞然大物正在推进城周围的海域游弋。
它们最小的也有数百米长，最大的那条海蛇超过五千米。
盘踞在推进城正下方的海沟里，像一条沉睡的远古巨龙。
他的电磁场轻轻波动了一下，发出一道无声的指令。
海面开始颤抖。
那不是地震，是那些巨兽在移动。
它们从深海中缓缓上浮，巨大的身躯搅动海水，在海面上激起一圈圈越来越大的涟漪。
那些涟漪从四面八方涌向推进城，撞击在城墙基座上，激起数米高的水花。
首先浮出水面的是那条三千米长的海蛇。
它的头部像一座小山，两只幽绿色的眼睛在灰暗的天色中亮起，像两盏悬在海面上的灯笼。
它缓缓游向推进城的东侧，身躯在海面上划开一道巨大的沟壑，海水向两侧排开，掀起数米高的浪。
西侧，一条巨大的海鳗从海底钻出。
它浑身覆盖着滑腻的黏液，张开巨口时露出数排向内弯曲的利齿。
它的身长超过两千米，蜷缩起来时像一座移动的肉山。
它绕着推进城转了半圈，停在西北方向，巨大的尾巴拍打海面，溅起的水花飞上数十米高空。
南侧，一头巨大的海龟浮出水面。
它的龟壳上长满了珊瑚和海藻，像一座长满植被的小岛。
它的四肢像船桨一样划动，每一次划动都带起巨大的漩涡。
它慢吞吞地游到推进城南面，沉入水下数米，只露出龟壳的顶部。
北侧，一条巨大的章鱼从深海升起。
它的触手有十几条，每一条都有数百米长，吸盘上长满了倒刺。
它把触手搭在推进城北面的礁石上，整座礁石被压得粉碎。
它的身体浮在水面上，像一团黑色的乌云。
更多的海王类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长着翅膀的巨型海鱼，有浑身长满尖刺的海星，有头部像锤子的巨鲨，有身体透明得像水母的软体生物。
它们从深海的各个角落汇聚而来，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推进城周围的海域。
数十头海王类，将这座号称铜墙铁壁的海底大监狱团团包围。
而此刻推进城内部，一片混乱。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四楼的监视室。
那里布满了监视电话虫，每一个小东西都连接着监狱各处的监控画面。
值班的狱卒正在打哈欠，忽然看到画面开始晃动。
是所有的画面同时晃动。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电话虫出了问题。
然后他感觉到脚下的地板也在晃动。
那晃动很轻微，像远处传来的地震，但持续不断，越来越强。
桌上的茶杯滑到桌边，摔在地上碎了。
墙上的挂钟歪了，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椅子在晃动，人在晃动，整栋建筑都在晃动。
“地……地震了？”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旁边的同事冲到窗边，推开厚重的铁窗，向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像被石化了一样。
“怎么了？”
“你……你自己看……”
那个狱卒走过去，顺着同事的目光向外看去。
海面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巨大的黑影。
那些黑影有的像山，有的像岛，有的像移动的堡垒。
它们在海面上缓缓游动，把整片海域填得满满当当。
幽绿色的眼睛、血红色的眼睛、金黄色的眼睛，在灰暗的天色中亮起，像无数盏鬼火。
“海……海王类……”他的声音在颤抖，“好多海王类……”
监视室里的电话虫突然尖叫起来。
那是来自海军本部的紧急通讯线，平时很少启用。
狱卒颤抖着接起电话虫，那边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
“这里是海军本部！我们监测到推进城海域出现大量海王类异常聚集！数量超过三十头！请确认情况！请确认情况！”
狱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些越来越近的巨大黑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电话虫那边继续喊着:“喂！推进城！听到请回答！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狱卒终于找回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很……很多……到处都是……”
推进城四楼，署长办公室。
麦哲伦坐在马桶上，双手撑着下巴，表情严肃。
他的办公室和其他楼层不同，这里的办公桌后面摆着一只特制的马桶，管道连接着专门的排污系统。
他每天有十个小时要待在上面，这是他作为毒人的宿命。
但他此刻没有在腹泻。
地板在微微颤抖，桌上的文件在晃动，墙上挂着的正义二字歪了。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副署长汉尼拔冲了进来。
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手里还握着那把从不离身的薙刀“血吸”。
他的脸色很难看，比平时更难看了。
“署长！出大事了！”
麦哲伦没有动，只是看着他。“说。”
汉尼拔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海面上……出现了大量海王类！至少有三十头！已经把推进城团团包围了！”
麦哲伦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无风带确实有海王类，但通常是零散分布的，偶尔有一两头靠近推进城，也会被外围的军舰驱赶。
三十头同时聚集——这在推进城的历史上从未发生过。
“军舰呢？”他问。
“外围的护卫舰队已经被摧毁了。”
汉尼拔的声音更低了，“三艘军舰，连发求救信号的时间都没有。”
麦哲伦沉默了。他从马桶上站起来，整理好裤子，走到窗边。
透过厚重的铁窗，他能看到那些巨大的黑影在海面上游动。
最大的那条海蛇，头部已经快有推进城一半大了。
它盘踞在东侧，幽绿色的眼睛正盯着这座监狱，像在打量猎物。
“通知所有人！”
麦哲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安排一次日常巡逻。
“一级战斗准备。关闭所有对外通道。启动备用电源。全员武装。”
汉尼拔愣了一下。
“一级战斗准备？可是署长，那些海王类只是在外面游动，还没有进攻……”
“它们会进攻的。”麦哲伦打断他。
“它们并不是自己来的。有人在控制它们。”
汉尼拔的瞳孔微微收缩。
控制海王类？
这个世界上只有传说中的古代兵器或者人鱼公主才能做到。
但人鱼公主不是在鱼人岛吗？古代兵器更是虚无缥缈了。
“是那个人。”
麦哲伦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空岛之神。只有他有这个能力。”
汉尼拔的手抖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那个人。全世界都知道那个人。
悬赏六十亿，一个人打垮了屠魔令，昨天还是前天一拳抹除了司法岛。
现在，那个人就在推进城外面。
“我……我这就去准备。”
汉尼拔转身冲出办公室，薙刀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麦哲伦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些越来越近的巨大黑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虫，拨通了海军本部的紧急联络线。
“这里是推进城。”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们遭到大量海王类袭击，请求支援。”
电话虫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战国低沉的声音:
“支援已经在路上了。坚持住。”
麦哲伦挂断电话，拿起放在办公桌旁的面罩，戴在脸上。
那是特制的防毒面罩，可以过滤他呼出的毒气。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
狱卒们跑来跑去，有人在搬运武器，有人在分发防毒面具，有人在往各楼层运送海楼石子弹。
汉尼拔站在升降梯前，正扯着嗓子喊:
“快！快！一级战斗准备！所有人员就位！狱卒兽全部放出！牢番全部放出！”
多米诺从走廊那头跑过来，金色的头发在奔跑中飞扬。
她的眼镜歪了，但她没有扶正。
“副署长！一楼、二楼的囚犯开始暴动了！他们感觉到震动，以为监狱要塌了！”
汉尼拔的脸色更难看了。外面有海王类，里面有囚犯暴动——这简直是火上浇油。
“让萨鲁戴斯带蓝猩猩去镇压！小萨蒂呢？”
“小萨蒂已经在四楼集合狱卒兽了。”
“好。让她守住四楼，那是通往五楼和六楼的必经之路。绝不能让囚犯冲上来。”
多米诺点头，转身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