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面安静了一瞬。
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还在固执地回响着。
盛翔对老莫克的态度有了些许的转变。
不过,也仅限于“些许”——
“您、您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回去看看外婆,不看看温雅阿姨还有温寒......?”
盛翔忍不住问出了积压在心里多年的疑问。
莱文紧张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自己的祖父。
当年,并非是自己的祖父不回去看自己的妻儿。
而是.......他和家族签订了某种限制自由的协议。
老莫克靠在枕头上,灰蓝色的眼睛望着天花板,轻吸了一口气。
微微摇了摇头,“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再提,也于事无补!”
盛翔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并不是于事无补,只要您还想补救,外婆和温寒就一定还会原谅您的。”
“还有温雅阿姨........”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紧张地说道:“温雅阿姨,她失踪了,已经失踪好几年了,三年前,温寒继承了顾氏集团,她就消失了。”
莱文脸上闪过一丝惊慌。
但病床上的老莫克却是镇定自若。
温雅如今就在休斯家族的一座庄园里。
但,老莫克将她禁锢在英国,是为了保护她。
“孩子,放心吧。”
老莫克抬起枯槁的左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他们母子早晚会见面的。”
盛翔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但也能听出,这位老人肯定知道温雅的下落。
“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还是.......您一直都知道温雅阿姨失踪的事?”
“为什么?为什么她失踪了,您一点儿都不紧张?还是说,您压根就不在乎她的死活?”
盛翔的语气越来越重,对这位英国老绅士的态度再次冷冽了起来。
“盛总。”
一旁的莱文及时摁住他要起身的肩膀,冲他微微摇了摇头,“祖父,自然有他的道理。放心吧。”
“温雅姑姑,她会过的好好的,而且,姑姑也一定会和表哥团圆的。”
莱文的态度依旧很绅士,他很温柔地劝着激动的盛翔。
“可是...可是,顾温寒他也是人,外婆她.......她也需要丈夫在身边的.......一个母亲消失多年,一个是女儿消失多年........您怎么忍心........”
盛翔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么多的。
来之前,顾温寒只交代了两件事——确认老莫克的状况,拍一张照片。
仅此而已。
并没有让他坐下来聊天,没有让他转达什么........
更没有让他把这些年那些心酸的事一件件翻出来,摊在这个垂暮的老人面前。
可是.....他就是忍不住。
人长着嘴是干嘛的???
不就是为了把积压在胸腔里的气个撒出来,把要说的话给说出来嘛——
盛翔觉得自己没错,就算是好兄弟以后会怪他,他也要把积攒在心里的这些怨气给说出来。
“孩子,你说的这些,祖父都懂,也能理解!”
老莫克眼眶依旧是红红的。
他也曾想过将女儿温雅放回过去——
可是那样,对她不是最好的选择。
她犯了错........错到会再次失去和顾温寒团聚的机会!!!
老莫克正在拼尽全力地保护着自己的女儿。
“这么多年,顾外婆都是一个人过来的,而温寒他一个人顶起了那么大一个顾氏财团,那些商战里的尔虞我诈,那些人前人后的冷眼和算计........您知道他是怎么扛过来的吗?!”
盛翔说着说着,便落了泪。
他是真的心疼自己的好兄弟。
莱文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盛总,谢谢你,谢谢你这么多年对表哥的关心和帮助。”
“谢我什么?我和他本来就不分彼此——”
盛翔咽了咽喉咙里的酸味。
而莱文是代表自己和祖父老莫克在感激这个红着眼眶,刚才还落泪的大男人。
“我才不在乎你们怎么看我,我也不在乎外人怎么看我........我只在乎我和他之间的兄弟情,不像你们......明明是他的亲人,却总是在背后阴他。”
老莫克没有再说话。
休斯家族对顾温寒做的那些事,的确是有错在先。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呼吸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
不知道是因为病情,还是因为那些他从未参与过、却桩桩件件与他有关的往事。
他的手平放在被单上,指尖微微蜷着,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被面的纹路,像是在抚摸那些他错过的岁月。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茉莉.......对不起!”
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的嘴唇颤抖着,“茉莉。”
“是我害了你,害了我们的女儿,也害了我的外孙........”
他仰着头,看着病房惨白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可他的目光穿透了那片空白,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么多年,你一个人一定很辛苦吧!”
盛翔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的手指,没有再说什么。
因为......他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说了。
可又无法再说出口。
安慰这位老人吗?
他没有资格。
原谅?
他更没有资格。
所以.......他只能默默地落泪。
沉默地听着一个垂暮老人对着天花板,对自己亏欠了半生的女人说了一句迟到了太多年的话。
老莫克缓缓闭上眼,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
“顾氏的钱.......”
“顾氏的钱.......其实本来就属于温寒的。他拿回来,也无可厚非。”
老莫克说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盛翔抬起头,看着老莫克。
他听出了老莫克话里的弦外之音——
盛翔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顾氏的钱,怎么就“本来就属于”顾温寒了?
顾氏是顾家的产业,顾温寒虽然是顾瑞的继子,可他接手顾氏靠的是自己的手腕和魄力,是那些年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什么叫“本来就属于”?
可他也不便多问。
这是顾温寒的家事,是他不该碰的边界。
老莫克似乎察觉到了盛翔的困惑,却没有解释。
来之前,他对老莫克没有好感。
事实上,现在也没有。
一个抛弃妻女的男人,无论有多少苦衷,无论后来多么悔恨,都改变不了他做过的事。
莱文轻轻站起身,对盛翔和祁佳佳做了一个“出去说”的手势。
三个人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
走廊里,莱文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盛翔。
“谢谢你。”
盛翔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我不是为你来的。”
三个人站在那里,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盛翔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顾温寒的对话框——
始终没有等到对方的信息。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此刻在做什么。
也许在开会,也许在陪他的小姑娘,也许只是看到了却不想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