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寒,温寒.......他是不是也来了?”
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里有些不确信,又带着几分激动。
“是他,他来了吗?”
盛翔的眼眶立马就红了起来,但他依旧昂着头。
不服气地说道:“没有,他不会来看您的。”
不知怎么地,他本来还很生气,气这个老英国佬抛弃了顾外婆,抛弃了温雅阿姨,也抛弃了顾温寒.......
但,听到对方如此激动地叫着顾温寒的名字,他的心又软了下来。
“是啊,他是不该来看我这个混蛋——”
老莫克长叹一口气,心里像是堵着一块大石头。
“我有什么资格让他来见我,他应该恨我,他们都应该恨我的........”
“祖父,您别在想了,以前的事都过去了,表哥.......表哥一定能理解您的苦衷。”
莱文将被子往他身上拉了拉,轻声劝慰着。
“理解?”
老莫克又叹了一声,“没关系,他恨我这个老家伙,也是应该的,恨就恨吧!”
“盛翔,过来,来外祖父这里——”
他奋力地举起那只形如枯槁的手,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盛翔还是呆愣在原地,鼻孔朝天。
他没想到这个老人能认出自己。
更没想到,这位垂垂老矣的老英国绅士,竟对他如此亲近。
他不想过去,想逃离这里。
因为.......这个老人抛弃了外婆和女儿。
如果,不是他的抛弃,顾外婆怎么会失去一双腿。
温雅阿姨又怎么会从小就没有父爱,而顾温寒也不用过的那么的辛苦。
“我不过去,你、你也不是我的外祖父,更不是温寒的.......”
他固执地往后退了退,但祁佳佳机灵地堵在他身后,让他退无可退。
“祁佳佳,你做什么?”
盛翔脸上有了愠怒,“你到底属于哪一边的人?怎么胳膊肘老往外拐?”
他从小在顾外婆身边长大,特别心疼顾外婆。
“哎呀,盛总,您就满足一下老人家的心愿,去他旁边让他好好看看你,就一下,就一下下啊!”
盛翔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知道这位老人可能活不长久了。
他心里软了一下,但语气还是不冷不热的,带着刻意的疏离,“我不是您的外孙子,也不是你们家的什么人,温寒同样也不是。”
老莫克没有生气,依旧是慈祥地笑着。
那张被岁月和疾病蹉跎得不成样子的脸上,皱纹在眼角堆叠成深深的沟壑,像干涸的河床。
他抬起那只插着针头的手,颤巍巍地朝盛翔的方向摆了摆。
“坐,孩子.......快坐。”
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恳求的意味。
仿佛他不是掌控休斯家族几十年的商业帝王,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孤独的、想要从熟悉的人口中听到一些消息的老人。
盛翔没有过去的意思。
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在裤兜里攥了攥。
“不了,”他说,声音有些硬,“我们就是路过。”
病房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祁佳佳站在盛翔身后半步的位置,一直在观察他们之间的对话。
她能感觉到盛翔身上那种紧绷感,像是有一根弦被拉到了极限。
“盛总,我们.......我们不是.......”
她轻轻地拽了拽一脸严肃的男人的西装袖子。
又看了一眼病床上满眼期待的老人。
她有些心酸。
看到一个垂暮的老人,用那样卑微的姿态去邀请一个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年轻人坐下——
这种感觉,让她喉咙发紧。
“祖父。”祁佳佳开口了。
往前走了半步,从盛翔身后探出头来,看着病床上的老人,眼睛里有光。
老莫克的目光转向她。
“我们不是路过。”
祁佳佳说,“我们是专门带着任务来看您的。”
盛翔的表情裂了一瞬。
他猛地转头,瞪着祁佳佳,眼底写满了“你是不是有病”几个大字。
那眼神如果能杀人,祁佳佳大概已经被当场处决了。
祁佳佳不看他,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继续对老莫克说:“您别听他瞎说,他就是嘴硬。”
盛翔:“.......”
他想掐死她。
此刻,此刻,此刻.......
他就是想掐死这个口无遮拦的丫头。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什么叫“专门带着任务”?
他把那两个字——“路过”——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直气壮,结果被她一句话全毁了。
本来就是带着好兄弟顾温寒给的任务,来看看这位半死不活的老人。
拍张照片,确认一下状况,仅此而已。
不需要多余的交集,不需要坐下来谈话,不需要让这个老人以为他们之间有什么情分。
可祁佳佳这个乌鸦嘴,把底全掀给人家了。
盛翔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她是女人,不能打。她是女人,不能打。她是女人——
老莫克愣了愣,笑了起来。
这一次的笑,是带着几分了然和欣慰的笑。
可笑着笑着,他就咳了起来。
“咳咳咳......好好好.......”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跳。
“你们、你们能来看外祖父.......祖父很高兴!”
莱文迅速走到床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杯温水,试了试温度。
又轻轻扶起老莫克的肩膀,将水杯凑到他唇边。
“祖父,慢点。”
老莫克就着他的手抿了几口水,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将那股呛人的咳意慢慢压了下去。
他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脸色从苍白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过了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
他靠在枕头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眼,看向盛翔。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咳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盛家的小子,你是跟温寒一起长大的.......”
他说,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像是砂纸在玻璃上滑动,“你能如此向着温寒,祖父很高兴。”
盛翔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站着,和病床上那个老人对视。
监护仪的滴答声填满了沉默。
外面伦敦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沉沉地压在整座城市的顶上。
窗玻璃上不知什么时候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外面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