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文听着这些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那个被关在地下室里的女人。
她年纪不算大,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十岁。
头发也花白了大半,皮肤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神时而清澈时而浑浊。
清醒的时候,会拉着莱文的手,用流利的中文说:“.......你是莱文吧?长得真好看,你的鼻子,还有你的脸型........你的背影好像我的儿子.......儿子.......???”
“哦对...我有个儿子.......从小就失去了爸爸...失去了爸爸,我也没有爸爸.......可我有妈妈.......我的儿子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
她犯病的时候,会蜷缩在床角,抱着自己的膝盖,一遍又一遍地喊:“温寒.......我的温寒........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是顾家害了我们.......害我们母子分别,害你们父子阴阳两隔........罪魁祸首是顾家........”
每一次,莱文都会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外,听着那些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他的心都会很痛很痛。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监护仪继续滴答滴答地响着,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莱文站在病床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里,正在翻涌着某种复杂得难以描述的情绪。
接近顾温寒本来就是带着任务去的。
是祖父交给他的任务,可后来他遇到了白涵涵.......
再后来.......自己的弟弟菲恩利用了手段,也去了西虹市大学。
他想起了那些事.......
那些他查了很久、查得很艰难、每一份资料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心里的那些事。
休斯家族内部,有一些人正在暗处活动。
他们联合了顾海瑶和顾宇,正在筹划什么。
针对的目标不是别人,正是远在巴黎的顾温寒。
而在那些人里,甚至还包括休斯家族的一些远亲。
他们嫉妒顾温寒的成就,忌惮他日益壮大的商业版图,更害怕有一天他会回到休斯家族——
这个他从未踏足过、但血脉里流淌着相同血液的地方.......
害怕他会来分走本该属于他们的那杯羹。
莱文不知道那些人具体在做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有一张网正在悄悄编织,网眼对准的,是那个他素未谋面的、名义上是自己表哥的男人。
他犹豫了很久。
从查到那些蛛丝马迹的第一个晚上,到今天,已经过去了快半个月。
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祖父。
祖父的身体每况愈下,每一次刺激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是.......如果不告诉祖父,万一那些人真的做出了什么事,万一顾温寒真的出了什么意外.......
到时候再告诉祖父,还来得及吗???
更重要的是,莱文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觉得,祖父亏欠温雅姑姑太多了,亏欠那个从未谋面的外孙太多了。
如果.......祖父连有人要对自己外孙下手这件事都不知道,那这份亏欠,就更没有机会弥补了。
思考了再三。
莱文缓缓抬起头,看着病床上闭着眼睛的老人,深吸了一口气。
“祖父。”
老莫克睁开眼,看向他。
“有件事........”
莱文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积蓄勇气,“莱文必须向您汇报。”
老莫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虽然浑浊。
但此刻却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那是几十年来执掌一个商业帝国,古老家族所历练出来的、属于猎手的眼神。
莱文知道,没有退路了。
“是关于.......关于顾温寒的。”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注意到老莫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触碰到什么让他疼痛的东西。
莱文咽了咽口水,继续往下说,声音沉稳,一字一句:“休斯家族的人.......有人和顾海瑶联手在对付顾温寒。”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祖父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他们要对顾温寒不利。”
病房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度。
监护仪的滴答声变得异常刺耳。
呼吸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遥远的风暴声,从地平线的那一头缓缓逼近。
老莫克的脸上一片灰白。
他的心脏像是突然被利器重创了一下。
手指攥住了被单,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像是枯树上裸露的根系。
“你说什么?”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浑浊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到近乎锋利的寒光。
莱文移开目光,垂下眼睫。
“我也是最近才查到的。”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顾海瑶和她那个私生子侄子顾宇,一直在暗地里活动。他们想要夺回顾氏集团的控制权,而顾温寒是他们最大的阻碍。”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下面的话说出口。
“休斯家族内部有人.......在给他们提供支持。具体是谁,我还在查。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些人不会就此罢手。”
房间里安静了。
连监护仪的滴答声都仿佛在这一刻消失了。
老莫克长久地没有出声。
他看着窗外伦敦灰蒙蒙的天空,两只手平放在被单上,指尖却微微发着抖。
老莫克想起了很多年前。
想起自己亲手签下那份离婚协议的时候,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沙沙的,像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想起那个小小的、扎着羊角辫的女儿,仰起脸来问他“爸爸你去哪儿”的时候,他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说“爸爸去给你买糖”。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抛弃了发妻和年幼懵懂的女儿。
想起后来听说她们母女出了车祸的消息。
他坐在伦敦金融城的办公室里,对面是休斯家族的几个核心成员........
他们在讨论一项至关重要的收购案。
他面无表情地听着汇报,签了字,然后把那份关于车祸的电报复了压在抽屉最深处。
他告诉自己,已经回不去了,已经做出了选择;就没有资格再回头。
可是现在,有人要对他外孙下手。
那个他甚至没有资格相认的、从未见过一面的外孙。
老莫克缓缓闭上眼睛,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莱文看着祖父那张苍老的、被岁月和愧疚碾过的脸,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他张了张嘴,把所有查到的、听到的、推测的,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那些名字,那些时间线,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和密谋。
一点点展开,像一张被慢慢摊开的棋盘。
而棋子,早已落下。
病房里弥漫着一种压抑到几乎让人窒息的气氛,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丝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