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克的心像是被人猛然敲碎了。
他的温雅.......他的小温雅........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四十年?还是五十年?已经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那个小小的女孩儿,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条碎花裙子,跌跌撞撞地朝他跑过来,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他的裤腿,仰起脸来看他,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爸爸抱,爸爸抱!”
“温雅...爸爸的宝贝........”
老莫克在意识里轻声唤女儿的名字——
为了休斯家族的荣耀,他放弃了妻儿,放弃最爱的原配妻子,放弃最爱的女儿........
他原以为只是回英国,只是像过去的那些年一样,回到休斯家族,就只是为了看看即将过世的父亲。
可是......他不知道这一去,便再无可能回到妻儿的身边。
他被迫选择了家族,选择了财富,选择了那个所谓的“体面”........
狠心地把一对母女丢在了国内,任由她们自生自灭。
他以为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国内的那些资产,房子、车子、存款,他都留给了她们。
他以为这些就够了,以为有了这些,她们至少能过得衣食无忧。
可是他的女儿在一天天长大,他错过了她第一次走路,错过了她第一次叫“爸爸”,错过了她第一天上学,错过了她所有重要的时刻.......
他甚至不知道,那场车祸几乎要了他前妻的双腿。
原配妻子带着年幼的女儿,赶往去机场的路上,在那场车祸中失去了双腿........
他不知道他的妻子躺在医院里。
整整三个月都在等他来看她。
而那些他不知道的事,那些他错过了的事,构成了他的女儿温雅.......全部的少年时光。
“爸爸,您要挺住.......温雅和妈妈还在等您.......”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次不是在回忆里,而是像一个真实的、鲜活的、近在咫尺的声音。
老莫克虚弱地睁开眼,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光,白色的床单,一切都白得像一场梦。
像是做了一场很久很久的梦。
很痛苦,非常的痛苦!
老莫克能感觉到眼角浑浊的泪水还在........
他微微侧头,恍惚间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床边,轮廓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温雅.......我的宝贝.......”
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挤出来,“爸爸.......爸爸对不起你和妈妈.......爸爸没脸再见她了.......”
“爸爸的宝贝...是爸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和妈妈.......”
那个站在床边的身影没有回应。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老莫克又闭上了眼睛。
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滑落,没入花白的鬓角。
他想起很多年前,签下那份离婚协议书的时候........
一颗完整的心,就已经被撕裂。
妻子没有任何的犹豫,便签下了那样不合理的离婚协议书........
“温雅妈妈,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恨我.......你应该恨我.......”
老莫克流着泪,在意识里不断地谴责着自己。
可是现在,当他躺在这里,面对着自己越来越近的终点。
那些被他压制了几十年的情绪,终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
........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想去见她们。
想再见女儿温雅一面,想知道妻子过得好不好,想知道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可是他没有脸去见她们。
他抛弃了她们,在她们最需要他的时候。
前妻失去了双腿,而那个残忍的刽子手,是他自己。
他亲手毁掉了一个家,然后自以为是地以为那些冰冷的资产可以替代他缺席的温度。
钱能买来很多东西,但买不来一个父亲的陪伴,买不来一个丈夫的守护,买不来那些被辜负的感情。
躺在病床上的老莫克现在明白了........
可是一切都太迟了。
监护仪的声音还在不紧不慢地响着,像是在嘲讽他死到临头的忏悔........
走廊里那些人还在等着。
等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等着那张巨大的馅饼从天而降。
而老莫克·休斯躺在那张白色的病床上,像一片枯黄的落叶,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旅程里,终于回头看向那个他离开了太久的家。
只是他不知道,那个家里还有没有人在等。
.......
老莫克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病房里的灯光被调到了最暗的一档。
只留下一盏小小的壁灯在角落里亮着,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
监护仪的屏幕在黑暗中闪烁着绿色的光,数字跳动,波形起伏.......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意识浮浮沉沉,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还年轻,站在伦敦金融城的摩天大楼顶层,俯瞰着脚下那座庞大的城市,野心勃勃,意气风发。
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回到了那个小小的庄园,看到温雅在花园里追蝴蝶,笑声清脆得像银铃,阳光洒在她的碎花裙上,一切都美好得不像真的。
那些记忆碎片像被风吹散的落叶,在他的意识里打着旋,抓不住,也赶不走。
“祖父。”
老莫克的睫毛颤了颤。
那声音近在咫尺,就在他的病床边。
他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意识在黑暗和光明之间反复拉扯,像是在深渊的边缘摇摇欲坠。
“祖父,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是莱文......祖父.......”
那声音又问了一遍,耐心而温和。
老莫克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沉重的眼皮撑开了一条缝。
视线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雾,白色的天花板在眼前晃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清晰起来。
在他床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高一些,站在靠窗的那一侧,穿着深色的外套,面容清俊,气质温润如玉。
他的眼睛里有担忧,有疲惫,还有一种老莫克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对上老莫克的目光,微微俯身,声音依旧是那种让人心安的低沉和缓:“祖父,您醒了。”
“莱.......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