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不隔音,外面那番惊天动地的吵闹声传进牢里,江浸月听得出是方舒意的声音。
她从干草席上起身,走到铁栏杆边,往外看去,仿佛能看到那个明媚活泼的小姑娘撕心裂肺的模样,她眼中掠过不忍,但又莫名有些……庆幸。
对面的牢饭冷不丁传来一声嘲笑:“是来找你的,江浸月,你的报应也来了。”
江浸月看了过去。
多巧啊,她跟陈佑宁居然成了“邻居”。
她平静道:“我的报应来不来,陈小姐你都是终身监禁,我们半斤八两,你笑话我有什么用?好歹我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而你还要在这里坐上几十年的劳,我们到底谁更悲惨,还真不好说。”
陈佑宁梗着脖子道:“等我爸爸立下战功,他就一定会求督军放了我!我跟督军毕竟是亲表兄妹,他不可能对我赶尽杀绝,何况还要看在我阿爸的面子上。”
“而你就不一样了。”
她朝她呲牙,幸灾乐祸地说,“千刀万剐,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那是十大酷刑!要把你的衣服当众扒光!然后用刀子在你身上片肉!足足片上三千刀,并且在片完之前,他们都不会让你死去!”
“你要清醒地感受自己的肉被活生生地剐下来,你比我痛苦多了!”
江浸月却不为所动:“是吗。”
然后看向隔壁牢房,扬声问,“老夫人,你听到了吗?怕了吗?”
“……”
老夫人背对着铁门,仔细看就能看出,她的身体在剧烈发抖。
江浸月无不嘲弄地说:“出卖我,你以为能看到晏山青痛不欲生,没想到他根本不为所动。你非但计划失败,而且自己还要被剐个三千刀,你现在滋味如何啊?”
老夫人猛地回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惊怒交加:“你——”
江浸月靠着门,坐在地上,悠悠地说:“怎么?你不会是怕了吧?你不是说,只要能给你的明铮报仇,你什么都豁得出去吗?哪怕自己死了也在所不惜?原来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老夫人踉跄着扑向铁栏杆,用力摇晃,锁门的铁链哐哐作响,她咬牙切齿仇恨至极:“晏山青这个畜生!他一定会不得好死!”
江浸月笑:“你还是想担心你自己吧。他杀了你,不会有人说他残暴弑母,只会说他大义灭亲,说他军纪严明,他得了威望和人心,而你一无所有。”
“…………”
老夫人要抓着铁栏杆才能支撑住身体不摔在地上,她连嘴唇都在发抖。
实在是因为陈佑宁刚才的描述过于绘声绘色,老夫人想起了从前,她曾看到过杀鱼的。
杀鱼的就是那样,一片片地把鱼肉剐下来……鱼还活着,张着嘴,瞪着眼,好似还能听见鱼的惨叫声……
江浸月还在慢条斯理地说:“你是不是没想到,晏山青会这么对你?”
“你坏事做尽,心里却还觉得晏山青不会伤害你,你凭什么这么认为?因为无论你嘴上怎么撇清否认,你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晏山青认你这个亲娘,他对你这个亲娘是很好的,是忍让的,是无论你做了什么错事,都愿意退让的好儿子。”
她轻轻一笑,“你总说他不孝,说他狼心狗肺,说他六亲不认,其实你比谁都知道,他有多好。因为他好,你才敢这样肆无忌惮,什么事都做得出,现在好了,他真的大义灭亲了,你玩脱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老夫人终究还是支撑不住身体,跌坐在了地上。
是,是,是。
她敢做这些事,就是心里觉得,哪怕事情败露,晏山青最多就是像上次一样,把她送回东湖关起来,不会要她的命。
她敢这么为所欲为,仗的是晏山青的心软,可她不断作死,终究还是耗空了晏山青的感情,这次,她要自食恶果了。
江浸月又看向对面的陈佑宁,轻扯一下嘴角:“还有你啊,你指望你父亲立功把你捞出去,那你有没有想过,上战场就有危险,可能是明枪可能是暗箭,而你父亲的命只有一条。”
陈佑宁下意识要反驳,但是张了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江浸月道:“他给了你生命,可能还要为你付出生命,真不知道你洋洋自得什么?你应该羞愧,应该懊悔,要不是你,他根本不用这样拼命。”
“……”陈佑宁抱着自己的手臂,回到干草堆上,默默哭泣。
江浸月怼了这两个人一通,感觉心口压着的窒闷感松了一点,牢房里响起另一道声音:
“弟妹看得比谁都清楚,又为什么要这么对山青?”
江浸月看了过去,苏拾卷从黑暗中走过来,也不知道他听了多久。
“苏先生又肯叫我弟妹了?”
苏拾卷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道:“山青喝了一顿酒,他很多年没有喝这么多酒,也很多年没有醉得这么彻底,你把他伤得太深了。”
提起晏山青,刚才还一张利嘴怼得老夫人和陈佑宁痛哭流涕的江浸月眼神黯淡了很多:“有劳苏先生,劝他保重身体,多照顾她。”
苏拾卷沉声问:“除此之外,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江浸月从地上站了起来,看着苏拾卷:“苏先生能放我出去吗?”
苏拾卷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江浸月道:“我想见督军一面。”
苏拾卷摇了摇头:“没听到我说的?督军喝醉了。”就算见到了,也没办法听她狡辩。
他以为江浸月要见晏山青是想为自己争取一条生路。
但江浸月淡淡一笑:“让我再照顾他一次吧。以后可能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苏拾卷深深地看着她,无言地叹了口气,对大牢守卫说:“把门打开。”
“是。”
·
苏拾卷带着江浸月走到大楼,朝着大门示意了一下。
“以防你逃走,这个门会上锁。希望你不要辜负我对你最后的信任。”
江浸月莞尔:“事到如今,苏先生还肯给我信任,我很惊讶。”
苏拾卷苦笑了一声:“只能说,曾经的弟妹,给我留下的印象太好,好到我直到现在都不愿意相信,你居然真的做了那些事。”
“证据是苏先生亲自查出来的,有什么不可信?”江浸月说完,就转身进了大楼。
大门也在身后关闭,并了上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