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汴京。天热得邪乎,知了叫得人脑仁疼,像是有人拿指甲在刮铁锅。高尧康穿着一件半旧的单衣,袖子卷到胳膊肘,正蹲在皇城里看折子,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洇在纸上,他拿袖子擦了一把,继续看。亲卫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靴子踩在青砖上噔噔噔的,手里举着一封信,信封鼓鼓囊囊的,边角磨烂了。
“王爷!成都急报!宇文先生送来的!说天大的好事!”
高尧康接过,拆开,抽出一沓信纸,厚厚一摞,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看了一眼,他愣住了。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笑了,笑得跟个傻子似的,嘴角咧到耳根,眼角的褶子全出来了,连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杨蓁从外面进来,端着一碗绿豆汤,看他那表情,绿豆汤差点没端稳。“怎么了?又打胜仗了?汴京打下来了,金人退了,完颜亮死了,还有什么好事能让你笑成这样?”高尧康把信递给她。“比打胜仗还牛逼。你看。”
杨蓁接过,念出声,念着念着声音都变了调——“火龙号,成了!”她愣了一下,眉头皱成一团,眉心那个川字又出来了。“啥火龙号?火龙号不是蒸汽机吗?装在船上的那个?怎么又成了?”高尧康笑得合不拢嘴,站起来走来走去,靴子踩在青砖上噔噔噔的。“蒸汽机车!能自己跑的车!不用马拉!不用牛拽!不用人推!自己就能跑!放点煤,加些水,点把火,它就突突突地跑了!”
杨蓁张大了嘴,嘴能塞进一个鸡蛋。“车自己跑?那不成妖怪了?马拉车,牛拽车,人推车,哪有车自己跑的?”高尧康摆摆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不是妖怪,是机器。烧煤的。煤烧水,水变汽,汽推着轮子转,轮子带着车跑。就是——把蒸汽机装到底盘上,让蒸汽机自己推着自己走。”杨蓁听得云里雾里,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所以……到底咋跑的?你就不能说明白点?”高尧康想了想。“你就当……有个妖怪在里头烧火推着走。你看不见它,但它力气很大,推着车跑。累了就给它加煤加水,它又有劲儿了。”杨蓁点点头,表情很认真。“懂了。铁妖怪。”
信是宇文虚亲笔写的,厚厚一沓,纸是好纸,字是潦草的字。开头就是一大串感叹号,用得比字还多,跟打了鸡血似的。
“王爷!成了!真成了!火龙号在铁轨上跑了!虽然跑得不快,跟人走路差不多,跟老太太遛弯似的,但它自己跑的!不用马拉!不用牛拽!不用人推!烧煤就行!往锅炉里铲两锹煤,它就呼哧呼哧地往前走了!”
后面详细写了试验过程。铁轨是提前铺好的,两根铁条并排,一里长,底下垫着枕木,钉着道钉。火龙号是个铁疙瘩,比人还高,比牛还壮,底下有轮子,上面有个大锅炉,锅炉旁边有个烟囱,突突地冒白烟。锅炉烧煤,水烧开了,蒸汽出来,推着活塞动,活塞连着曲轴,曲轴连着轮子转。第一次试验,跑了一里地,用时一刻钟。虽然慢,但稳稳当当,没翻车,没散架,没出轨。第二次试验,拖了两节车厢,车厢里装了五千斤煤,沉甸甸的,把铁轨压得咯吱响。还是跑了一里地,还是稳稳当当,轮子转得比第一次还顺溜。第三次试验,连续跑了两个时辰,来回跑了二十多趟。锅炉没炸,轮子没掉,铁轨没断,连烟囱都还是直的。宇文虚在信里写,字迹都飘了——“王爷,这东西要是铺长了,从成都到汴京,运粮运兵,以后就不用人扛马拉了!今天运粮食,明天运炮弹,后天运伤兵。金人还在路上走,咱们的粮已经到了。”
高尧康看完信,站起来走来走去,走了一个来回,又走了一个来回,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熊。杨蓁看着他。“你激动啥?不就是个会跑的铁疙瘩吗?”高尧康停下脚步,转过身。“你不懂。这东西,比火铳还厉害。比火炮还厉害。比什么武器都厉害。”杨蓁挑眉,眉毛挑得老高。“比火铳还厉害?火铳能打死人,它能干啥?打人又打不动,跑得又慢。”高尧康指着外面,手指着窗户,窗户外面是汴京城的天空。
“你看,现在运粮,一千里的路,要走一个月。人挑,马拉,牛拽,翻山越岭,刮风下雨,走到半路粮就吃了一半。要是用这个,十天就能到。火车跑得快,一车拉得多,还不累。打仗的时候,前线缺粮,后方能连夜送过去。前线的兵在打仗,后方的粮已经在路上了。”
杨蓁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盏灯。“那岂不是……想打哪打哪,想打多久打多久,不怕没粮,不怕没弹药。”高尧康点点头。“对。以后打仗,咱们的兵永远不缺粮,不缺弹药。金人还在路上饿着肚子,咱们已经在城下吃饱喝足了。金人拿什么跟咱们打?”
杨蓁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那这玩意儿,得保密吧?金人要是知道了,也学着造,怎么办?”高尧康点点头。“必须保密。谁都不能说。宇文虚在信里也说了,试验的时候清了场,外人一个都不许进。”他走到案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
“来人。”亲卫进来。“传令宇文虚——第一,严格保密。火龙号的事,只有格物院核心人员知道。名单列出来给我看。泄露者,斩。不管是谁,亲儿子也不行。”亲卫掏出小本子开始记。“第二,集中资源,继续优化。速度要提高,一里地一刻钟太慢了,要跑到一里地半刻钟。载重要增加,一万斤不够,要能拉两万斤。铁轨要铺长,从一里铺到十里,从十里铺到百里。先秘密铺一条试验线,从成都到绵阳,一百五十里。别让人看见,看见了就说是修路。”亲卫点头。“第三,固定式蒸汽机,大力推广。矿井排水、纺织厂、军器坊,能装的都装上。产量翻倍,成本减半。这东西不用保密,越多越好。金人想学也学不来,他们连铁都炼不好。”
写完了,他把信折好,封上,交给亲卫。“八百里加急,送成都。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亲卫接过,转身跑了,跑得鞋都差点掉了。
那天晚上,高尧康一个人在屋里,对着图纸看了很久。图纸是宇文虚随信附上的,画着火龙号的构造图,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锅炉、气缸、活塞、连杆、飞轮、轮子、铁轨,标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又看,手指在图纸上慢慢移动,像在丈量什么。
蒸汽机车。铁路。工业革命。这些东西,他以前只在那些散碎的记忆里见过。现在,他要亲手把它们造出来,在这片刚刚收复的土地上,在他和兄弟们用命换来的土地上。
他想起宇文虚信里最后那段话,字迹比前面都工整,像是想了很久才落笔——“王爷,您当年在真定府说,有一天,咱们的船不用帆,车不用马。那时候我觉得您是做梦,是痴人说梦。现在看,这梦,快成真了。跟着您,这辈子值了。”他笑了。“这才刚开始。”
六月初十,成都。格物院里,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青砖地上。宇文虚收到高尧康的回信,激动得手抖,信纸在手里哗哗响,像是得了帕金森。“快!召集所有人!开会!王爷来信了!”
格物院里,几十个工匠、学徒挤在一起,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趴在柱子后面,有人骑在房梁上。宇文虚把信举起来,手都在抖,信纸哗哗响。
“王爷说了,全力支持!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咱们的火龙号,要继续优化!速度要快,载重要大,铁轨要长!王爷说了,三年之内,他要看到从成都到绵阳通火车!”下面一片欢呼,有人拍手,有人跺脚,有人吹口哨,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
一个年轻学徒举手,脸涨得通红。“先生,铁轨用啥造?木头的不行,走几趟就裂了。竹子的更不行。”宇文虚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用铁。好铁。铬钢最好。雷振那边新炼的铬钢,又硬又耐磨,比以前的铁轨强十倍。”另一个问。“那火车头呢?还是用生铁?生铁脆,怕炸。”宇文虚想了想。“还是用熟铁。韧性好,不容易裂。咱们的蒸汽机,得再改改。力气要大,还不能炸。密封要做严,活塞要做紧,锅炉要做厚。”
他看着那些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从今天起,格物院分成三组。甲组,继续优化火龙号,提高速度,增加载重。乙组,负责铁轨,研究怎么铺得更快、更稳、更便宜。丙组,搞固定式蒸汽机推广,成都、绵阳、汉中的所有作坊,能装的都装上。三个月后,我要看到结果。谁要是拖后腿,我扣他俸禄。”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大得屋顶的灰都簌簌往下掉。“是!”
成都城外,一片空地上。围墙围得严严实实,门口拴着两条大狗,见人就叫。铁轨已经铺了一里多长,枕木是松木的,道钉是铁打的,轨距是三尺六寸。火龙号蹲在铁轨上,浑身冒着白烟,呼哧呼哧地喘气,像一头刚跑完长途的老牛。
宇文虚站在旁边,眼睛盯着那些仪表,气压表、水温表、煤耗表,手搭在锅炉上感觉温度。“加煤!再加!别舍不得!王爷说了,煤有的是!”学徒往锅炉里添煤,一锹一锹的,煤块在炉膛里烧得通红,火苗子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火龙号叫得更响了,烟囱里冒出的白烟越来越浓,越来越急,噗噗噗的。轮子开始转,先是慢慢地,然后越来越快。
“动了动了!”一个学徒喊,兴奋得跳起来,一蹦三尺高。火龙号慢慢往前移动,铁轨在车轮下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哐当、哐当、哐当,像是一首古老的曲子。比上次快了一点,车轮转得更顺了,烟气排得更畅了。宇文虚追着跑,老头儿跑得气喘吁吁,甲叶子哗啦哗啦响,帽子跑歪了也没扶。“记录!速度多少?用沙漏量!精确到秒!”另一个学徒拿着沙漏,眼睛盯着火龙号的轮子。“比上次快!一里地,大概……不到一刻钟!比上次快了两成!”宇文虚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好!继续!再跑一趟!跑两里!”
成都城里,一家纺织作坊。原来的织机,是靠人蹬的,一个熟练工,光着膀子,一天蹬到晚,腿都肿了,一天能织一匹布。现在,作坊里装了一台固定式蒸汽机,黑黝黝的铁疙瘩,蹲在墙角,呼哧呼哧地喘气。蒸汽机带着天轴转,天轴带着皮带转,皮带带着十几台织机一起转,织机哗啦哗啦响,梭子飞来飞去,快得看不清。
作坊老板站在旁边,嘴都合不拢,眼珠子瞪得溜圆。“一天……十匹?二十匹?”管事的点头,手里拿着账本,一笔一笔地算。“二十匹打底。煤烧得足,还能多。昨天试了,烧了五百斤煤,织了二十三匹。”老板搓着手,两只手搓得跟钻木取火似的。“那成本呢?成本降了多少?”管事指指蒸汽机,翻开账本。“买这个,花了一千两。但以后不用雇那么多人了。以前二十个人干的活,现在三个人就行。一个烧煤的,两个看机器的。一个月省下的工钱,够买两车煤。”老板算了一笔账,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头掰来掰去。“一年回本。以后全是赚的?三年赚一台机器回来?”管事点头。“对。三年,连本带利全回来。以后就是净赚。”老板哈哈大笑,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好!好!再买一台!不,买两台!把这作坊给我扩一倍!”
成都军器坊。蒸汽锻锤哐当哐当地响,声音大得像打雷,从早响到晚,震得地皮都在抖。以前锻一个炮管,要三个人轮着抡大锤,你抡一下我抡一下,抡一天,胳膊都肿了,炮管还不一定直。现在,蒸汽机带着锤子,一锤下去,顶十个人的力气,还每一下都砸在同一个地方。
孟匠人蹲在旁边,戴着一副老花镜,眼镜腿用布条绑着,看着刚出炉的炮管。炮管从炉子里夹出来,红通通的,冒着热气,放在铁砧上。蒸汽锤哐地砸下去,火星四溅,炮管被砸扁一块,又哐地砸下去,又砸扁一块。几下之后,炮管就圆了,直了,光滑了。徒弟问。“师傅,为啥?以前人抡锤,不也行吗?”孟匠人指着蒸汽锤,手指点在上面。“以前人抡锤,力气不匀。这一锤轻,下一锤重,铁料受热不均,容易裂,容易弯。现在这玩意儿,每一下力气都一样,不轻不重,不紧不慢。锻出来的炮管,又密又实,又圆又直,比人干的强一百倍。”徒弟点点头,若有所悟。“懂了。”孟匠人站起来,腰咔咔响了两声,揉了揉腰。“以后咱们的炮,能打得比以前远,炸膛也比以前少。以前打一百发就炸膛,现在打三百发还不一定炸。”他看着那些炮管,一根一根码在架子上,在烛光下泛着青光。“王爷说得对。这东西,比火铳还厉害。火铳只能打死人,这玩意儿能造出打死人的东西。”
七月,汴京。天还是很热,知了还在叫,但比六月好了一些,偶尔能吹到一阵凉风。高尧康收到宇文虚的又一份报告,厚厚一沓,比上次还厚。
火龙号优化成功。速度提升了一倍。从人走路,变成了马小跑。从一里地一刻钟,变成了一里地半刻钟。载重提升到一万斤,能拉五吨货,堆得跟小山似的。固定式蒸汽机,已经在成都、绵阳、汉中的二十多家作坊投入使用。纺织产量翻了三倍,原来一天织一百匹,现在一天织三百匹。军器产量翻了两倍,原来一月造一千支火铳,现在一月造两千支。矿井那边,蒸汽抽水机解决了积水问题,以前矿工一边挖一边舀水,一天挖不了几筐。现在水被抽干了,矿石产量翻了两番。报告最后,宇文虚写了一段,字迹比前面潦草,像是在赶时间。
“王爷,对‘电’的研究,也有点进展。弟子们用丝绸摩擦玻璃棒,能吸起纸屑,吸完还能放电,啪啪响,有点疼。用两根不同金属线,接在青蛙腿上,腿会动,动得还挺欢。还有一个人,把手在毛皮上蹭了几下,去摸铁门,被电了一下,整个人都跳起来了。但这些东西,现在没啥用。不会跑,不会转,不会发热。弟子们先记着,万一以后有用呢。”
高尧康看完,笑了。电。青蛙腿。摩擦生电。这些东西,现在看着没用,像是小孩的玩具。但他知道,以后有大用。过了一百年,二百年,三百年,这些东西会改变世界。他拿起笔,回了一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继续记录。不着急。总有一天用得上。多养几个弟子,让他们专门研究这个。不懂的问我,我也不懂,你们自己琢磨。”
晚上,高尧康站在汴京城墙上。风从北边吹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月亮很大,很圆,银白色的光洒下来,把整座城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黄河在月光下闪着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杨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又想啥呢?又在想火车?”高尧康指着北边。“想以后。想着有朝一日,从汴京到成都,坐上火车,一天就到。早上从汴京出发,晚上到成都吃火锅。”杨蓁看着他。“以后咋了?”高尧康笑了。“以后,咱们从汴京到成都,坐车只要五天。运粮,一车能拉一万斤。打金人,永远不缺弹药。”杨蓁眼睛亮了。“那得多久?十年?二十年?”高尧康想了想。“三年。五年。可能更久。慢的话十年。但总会来的。”
杨蓁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茧子。“那就等。反正我陪你。你走到哪,我跟到哪。”高尧康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很柔和。他把她揽进怀里。“杨蓁。”“嗯?”“等打完仗,咱们好好过日子。不打了,不杀了,不跑了。就在家待着,看孩子长大,看庄稼成熟,看火车从门前经过。”杨蓁笑了,那笑容很轻,但很真。“你说的。”“我说的。”
远处,汴京城里灯火通明。新的时代,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