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汴京。城外来了支队伍,打着西夏的旗号,风尘仆仆,从北边官道上缓缓而来。高尧康站在城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眯着眼看那支队伍走近。领头的是个老熟人——上次来过的李师闵,白白胖胖,笑得跟弥勒佛似的。身后跟着一百铁鹞子,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高尧康笑了。“李尚书,又见面了。你这肚子比上次又大了一圈。”李师闵赶紧下马,动作不利索,肚子碍事,差点卡在马背上。满脸堆笑,拱着手。“下官奉我主之命,特来祝贺楚王殿下收复汴京。小小薄礼,不成敬意。”高尧康摆摆手。“客气了。进城说话。”
皇城里,高尧康设宴款待。桌上摆着汴京老酒,羊肉,鱼,鸡,满满当当。李师闵吃得不亦乐乎,筷子不停地伸,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又去夹下一块。高尧康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他吃。酒过三巡,李师闵放下筷子,抹了抹嘴,开口了。
“殿下,我主闻知殿下收复汴京,甚是钦佩。特命下官前来,一是祝贺,二是想问问——殿下下一步,可有什么打算?”高尧康看着他。“什么打算?”李师闵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懂的”的味道。“比如……继续北上?收复燕云?”
高尧康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冷得很。“李尚书,你这话从何说起?我已经和金国议和了。黄河为界,永修盟好。不打了。再打,兄弟们该骂我了。”李师闵看着他,笑而不语,那笑容里有话,但不说。高尧康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三秒。高尧康端起酒杯。“喝酒喝酒。”
那天下午,高尧康带着西夏使团逛汴京。先去看城墙。新修的城墙,又高又厚,青砖黑缝,像一道卧在地上的巨龙。城墙上架着火炮,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城外,炮手们光着膀子站在旁边,晒得黝黑。李师闵看得眼睛发直,嘴都合不拢。“殿下,这炮……”“迅雷炮。”高尧康说,拍了拍炮管,当当响。“攻城用的。一炮能轰塌三丈城墙。上次打商州,轰了三轮,城门就碎了。”李师闵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在安静的城墙上格外刺耳。
又去看街道。街上人来人往,商铺林立,挑担子的、赶车的、摆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包子的掀开笼屉,白气腾腾往上冒。一个小孩举着糖葫芦从李师闵身边跑过去,差点撞上他。李师闵啧啧称奇。“殿下,这才几个月,汴京就成这样了?上次我来的时候,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像鬼城。”高尧康笑了。“百姓要活。你不让他们做生意,他们怎么活?让他们赚钱,他们才有饭吃,才有税交。”
最后去看水利。城外新修了一条水渠,引黄河水灌溉农田。水车哗啦啦地转,水流进田里,庄稼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像是铺了一层绿色的地毯。李师闵蹲下来,捧起水看了看,水清清的,能看见底。“殿下,这水渠……”“三个月修好的。”高尧康说,语气轻描淡写。“以后这周围几十里,不怕旱了。以前一旱就颗粒无收,百姓饿得啃树皮。现在不怕了。”李师闵站起来,看着高尧康,眼神不一样了。
李清露一直跟在后面。她不说话,就看着高尧康。看着他指指点点的样子,手指在空中划拉;看着他跟李师闵说话的样子,不紧不慢,不卑不亢;看着他偶尔回头对她笑的样子,那笑容不大,但很暖。心跳得有点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李师闵注意到了。他看看李清露,又看看高尧康,心里叹了口气。公主啊公主,你可知道,你父皇让你回去,是去金国和亲的。金国的新皇帝,完颜雍,已经派了使者来求亲了。
晚上,皇城里又摆宴。这回是私宴,人少。高尧康、杨蓁、李清露、李师闵,还有几个亲信。没有外人,说话也随意些。酒喝得差不多了,高尧康忽然放下酒杯。
“李尚书,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李师闵放下酒杯,坐直了。“殿下请说。”高尧康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很深。“你们西夏北边,是不是有个蒙古?”李师闵愣了一下,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住。“殿下怎么知道?”高尧康笑了。“我知道的事多了。我还知道,你们跟蒙古人打过仗,输过几回。”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听说那边最近出了个忽图剌,当了可汗,四处打仗。吞并了不少部落,从贝加尔湖一直打到阴山脚下。还跟你们西夏打过几仗,抢了不少牛羊?”李师闵的脸色变了,从红变白。“殿下消息真灵通。比我们西夏人还灵通。”
高尧康点点头。“所以我想请李尚书帮个忙——让我的人,借道西夏,去蒙古走一趟。”李师闵愣住了,嘴张着,眼珠子定住了。“去蒙古?去那个不毛之地?那边除了草就是沙子,有什么好去的?”高尧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就一百人。扮成商队,从你们西夏境内过。不惹事,不闹事,就去看看。看看草原上的草长得好不好,看看牛羊肥不肥,看看忽图剌的兵有多少。”
李师闵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殿下,这事……我做不了主。借道是大事,得陛下点头。”高尧康点头。“我知道。所以你回去问问你们皇帝。要是答应,我这边有谢礼。”他招招手。亲卫抬上来一个箱子,樟木的,包着铜角,沉甸甸的。打开。里面是五门崭新的火炮,炮管乌黑锃亮,能照见人影。一百支火铳,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像睡着了的蛇。火药、炮弹、弹药袋,塞得满满当当。
李师闵的眼睛直了,直得像两根木棍。“这、这是……”“送你们的。”高尧康说,语气像在送一盒点心。“无偿的。只要让我的人过去。成交,这些是订金。事成之后,还有。”李师闵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说不出话。高尧康拍拍他的肩,那一巴掌拍得不轻。“不着急。你慢慢想。回去慢慢商量。你们皇帝要是不同意,就当我没说过。这些东西,我还留着打金人呢。”
宴席散了。李清露回到住处,刚坐下,李师闵就跟进来,把门关上了。“公主。”李清露看着他,心里咯噔一下。“李尚书,有事?”李师闵犹豫了一下,搓着手,像是在搓一个很难开口的话。“公主,臣有件事,得告诉您。不说不行。”李清露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李师闵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陛下有旨,让您……回去完婚。”李清露愣住了,嘴微张着,眼珠子定住了。“完婚?跟谁?”李师闵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蚊子叫。“金国。新皇帝完颜雍,派了使者来求亲,陛下已经答应了。聘礼都收了。”李清露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
“金国?”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吱呀一声。“我不去!死也不去!嫁给金人?不如让我去死!”李师闵叹了口气。“公主,这是陛下的旨意……国书都发了,金国的使者已经在路上了。”李清露咬着嘴唇,咬得发白。“我不管!”她转身跑出去,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
院子里,李清露蹲在一棵槐树下,哭了。月光照在她身上,银白色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掉。脚步声响起,很轻,踩在青砖上,沙沙的。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高尧康站在她面前。
“公主?”李清露赶紧擦眼泪,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脸抹花了。“我、我没事。风沙迷了眼。”高尧康蹲下来,跟她平视。“怎么了?李师闵说你什么了?”李清露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很柔和。她忽然忍不住了,眼泪又涌上来。
“他们要我去金国和亲!完颜雍要娶我。父皇答应了。聘礼都收了。”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想去?金国的新皇帝,听说还不错。比完颜亮强。”李清露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想。死也不去。”她看着他。“我喜欢的人,不是金国人。”高尧康的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撞了一下。
李清露盯着他,眼睛里有泪光,有期待,有一种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的决绝。“我喜欢的人,是你。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在你京兆府城门口,你站在那看着我,我就喜欢了。”
高尧康愣住了。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咚、咚、咚,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鼓。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公主,我……”“我知道。”李清露打断他,声音忽然大了。“你有四个女人了。杨蓁、苏檀儿、林素娥,还有一个宋国公主。我知道。她们跟着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放不下她们。你不想负她们。”她站起来,膝盖蹲麻了,趔趄了一下。“可我就是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喜欢了好几个月了,憋了好几个月了。今天不说,以后没机会了。”高尧康也站起来。
“公主,你还小。你不懂。二十岁,还是个孩子。”李清露看着他。“我二十了。不小了。我母后这个年纪,已经生了我哥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汗味。“你告诉我,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高尧康沉默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泪光,有期待,有害怕。还倒映着月亮,亮晶晶的。他忽然想起杨蓁说过的话——“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他叹了口气。
“公主,你是个好姑娘。真的。你聪明、勇敢、有胆识。敢扮成随从混进使团来看打仗,敢拿起火铳打靶,敢跟着军队东奔西跑。”李清露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眼里点了一盏灯。“但是。”那点亮光又暗下去。“我有杨蓁,有檀儿,有素娥,有柔嘉。她们跟着我,从汴梁逃到川蜀,从川蜀打到陇右,从陇右打到汴京。风里来雨里去,没跟我享过福,光跟我吃苦了。我不能负她们。”他看着李清露。“你值得找一个更好的人。全心全意对你的人。那个人不是我。”
李清露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的,在月光下闪着光。“可我想要的是你。我不要别人。”高尧康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用拇指帮她擦了擦眼泪。她的脸很凉,泪很热。
“公主,你还小。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等再过几年,你回头看,会觉得今天说的话很傻。”李清露摇摇头,摇得头发都散了。“不会了。这辈子都不会了。”她转身,跑回屋里。门关上,门栓插上,咔嚓一声。
高尧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西夏使团准备出发。李清露上了马车,没有回头。车帘放下来,遮得严严实实。李师闵走到高尧康面前。
“殿下,昨晚的事,臣听说了。公主她……哭了一夜。”高尧康看着他。“李尚书,回去告诉你们皇帝——公主不想去金国,就别逼她。强扭的瓜不甜。逼急了,会出事。”李师闵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殿下,这是国事。金国求亲,西夏不敢不答应。我们夹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高尧康点点头。“我知道。你带个话就行。至于金国,他们要是不高兴,让他们来找我。我正愁没借口打他们呢。”李师闵愣了一下,然后拱拱手。“殿下保重。借道蒙古的事,臣回去禀报陛下。成不成的,臣尽力。”高尧康抱拳。“李尚书慢走。下次来,请你吃更好的。”
西夏使团走了。马车消失在远处,扬起一路尘土。王彦凑过来。
“王爷,您昨晚干吗不答应?多好的机会。”高尧康看他一眼。“答应什么?”王彦嘿嘿笑,笑得贼兮兮的。“娶了西夏公主啊。做了西夏的女婿,宋夏联手,金国算个屁。完颜雍晚上睡觉都得做噩梦。”高尧康一脚踹过去,踹在他屁股上。“滚蛋!”王彦躲开,还在笑,笑得前仰后合。“我说真的!多好的机会!人家长得也不差,公主呢!”高尧康瞪他一眼,那目光像是要吃人。“杨蓁知道了,不扒了你的皮?你替我去挨揍?”王彦缩缩脖子,那表情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那倒也是……杨将军的刀不是吃素的。”高尧康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王彦。”“在。”“派人去蒙古的事,你亲自挑人。要机灵的,能打的,会说话的。别给我找那些只会往前冲的莽夫,去了回不来。也别找那些嘴笨的,去了什么都问不出来。”王彦收了笑,腰杆挺直。“明白。末将亲自去挑,一个过一个。”
高尧康看着北边,目光穿过城墙,穿过田野,穿过黄河。忽图剌。铁木真的爷爷辈的厉害人物。快了。
远处,马车里。李清露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汴京的城墙,越来越远,灰蒙蒙的,像一道卧在地上的长蛇。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眼泪又流下来。
“公主。”车外的侍女小声说,声音怯怯的。“您别哭了……再哭眼睛就肿了。到了兴庆府,陛下看见该问了。”李清露摇摇头。“我没哭。”她擦干眼泪,用袖子抹了两把,袖子湿了一大片。“我就是记住了。”侍女愣了一下。“记住什么?”李清露看着车顶,车顶是木头的,有一道裂缝。“记住他说的话。记住这个人。记住我自己选的路。”她顿了顿。“以后,我会再来的。”马车越走越远,车轮碾在黄土路上,扬起一路尘土。汴京,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