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利州。
太阳毒得很,晒得地皮发烫,踩上去鞋底都要化。
高尧康带着五万先锋,走了十天,终于到了。从成都出发那天开始算,一天没歇,走得人困马乏,队列拖了十几里长,后头的看不见前头的旗。
王彦从前面跑回来,满脸灰土,脸上的汗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像地图上的河流。
“王爷,扎营的地儿找好了。城东二十里,有一大片空地,够五万人住。旁边有条河,取水方便,背后是山坡,不怕风。”
高尧康点点头,口干舌燥,不想多说话。“走,看看去。”
刚要走,一匹快马冲过来,马蹄声急促得像鼓点,扬起一路尘土。
马跑到跟前,差点没刹住,前蹄腾空,马上的信使身子往后一仰,差点被甩下去。“王爷!成都急信!”高尧康接过,拆开。是苏檀儿的笔迹,一笔一划,规规矩矩,连标点都打得端端正正。
“中兴直道计划第一阶段,成都至利州段,提前半月完工。附进度明细,请王爷过目。”
高尧康愣了一下。提前半月?他看了看后面那一串数字——里程、用料、工期、用工、耗银,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比户部的账本还细。
他笑了,笑容在晒得发红的脸上绽开。“这女人,真他娘能干。”王彦凑过来,脑袋都快贴到信纸上了。“王爷,啥事?苏娘子又生了个什么出来?”
“路修好了。”高尧康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从成都到利州,本来要走二十天的路,现在十五天就能到。省了五天,省下来的时间够打一仗了。”
王彦眼睛亮了,亮得跟点了灯似的。“这么快?这才多久?”“两个多月。”高尧康翻身上马,“走,看看去。”
五万大军继续往前走,队伍重新动起来,脚步声像闷雷。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条大道。王彦勒住马,整个人愣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这是路?这不是御道吗?”
路宽三丈,笔直笔直的,一眼望不到头,像是有人用尺子在大地上画了一条线。路面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刻着防滑的纹路,一道一道的,整齐得像梳子的齿。两边还有排水沟,沟沿砌着石头,上面盖着石板,平平整整。比临安的御道还气派——临安的御道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下雨天能养鱼。
“王爷,这路啥时候修的?咱们出发的时候还没见着呢。”王彦东张西望,眼珠子转来转去,像是在看什么新鲜玩意儿。
高尧康想了想。“两个月前开的工。你出城练兵的时候,他们就开始了。”
王彦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没掉地上。两个月?修三百里路?他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怎么可能?三百里路,按老法子,得修一年。就算征发几万民夫,也得大半年。两个月?神仙也修不了这么快。”
高尧康笑了,打马往前走。“去看看就知道了。”
路边有个工棚,棚子是用竹竿和芦席搭的,四面通风。棚里坐着几个老农,正喝水歇息,有人捧着粗陶碗,有人用竹筒当杯子。他们穿着粗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腿上全是泥巴。
看见高尧康骑着高头大马过来,几个人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放下碗,有人把碗藏在身后,好像怕被看见似的。
“老丈,这路是你们修的?”高尧康翻身下马,走到棚子跟前。
老农看见他穿着铠甲,腰里别着剑,后面跟着一队兵,吓得腿都软了。“回、回大人,是。俺们是赵家集的,这十里是俺们包的。从村东头到那边那棵歪脖子树,都是俺们干的。”
“修了多久?”高尧康蹲下来,跟他平视。
老农挠挠头,想了想。“俺们这一段,修了二十来天。从三月中干到四月初,天天天不亮就上工,天黑透了才收工。”
“二十来天?”王彦从后面挤过来,瞪大了眼睛,那表情像是被人踩了脚趾头,“二十来天能修这么长的路?你们多少人?”
老农笑了,露出几颗豁牙,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大人,不是俺们一个工。是好多工,一起修的。上面说了,这叫‘分段承包’。一段一段的,各修各的,修完了连起来,就是这路了。”
他指了指远处,手在空中划了一圈。“那边是赵家庄的,那边是李家村的,那边是县里来的工匠,那边是隔壁县的。各修各的段,谁修得快有赏,谁修得慢挨罚。大家比赛着修,谁也不肯落后。俺们村为了争第一,连老婆孩子都上阵了,老婆做饭送水,孩子搬石头。”
高尧康点点头。“分段承包,流水作业。懂了。这就是把一条路切成很多小块,每一块包给一拨人。各干各的,互不干扰。干的快的有奖励,干的慢的有惩罚。谁也不想拿罚,自然就拼了命地干。”
王彦还是懵,挠着头,头发被他挠得像个鸟窝。“王爷,啥叫分段承包?啥叫流水作业?”高尧康看着他。“就是把一条路分成很多段,每一段包给一拨人。修得快的奖银子,修得慢的罚工钱。大家比赛着修,自然就快了。你不用懂,你只管打仗。”
王彦恍然大悟,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拍得灰尘扬起一片。“这法子好!回头练兵也这么干——哪个营练得好有赏,练得差的加练,看他们还敢偷懒!”
高尧康拍拍他的肩。“走吧。前面还有好看的。”
再往前走,遇到一条河。河不宽,但水流很急,哗哗的,打着旋往下游奔。以前这里大概是个渡口,岸边还拴着一条破船,船底都烂了。
现在河上有座桥,桥刚修好,还散着木头的香味,松木的清香味混着河水的腥味。桥面铺着新石板,桥栏刷着桐油,在阳光下油亮油亮的。桥边站着个年轻人,穿着官服,补子上绣着鹭鸶,是个六七品的小官。
他正指挥工人收拾工具,手里拿着个本子,一边看一边勾。看见高尧康过来,他赶紧迎上来,跑得帽子都歪了。
“利州路转运副使陈亮,参见王爷!”他跪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
高尧康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二十五六岁,白白净净的,像个书生,但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泥。
“这桥是你修的?”陈亮抬起头。“回王爷,是。按王爷的‘标准化’要求,桥宽两丈,高两丈五,能过三辆大车并排走,两辆大车对向过都不挤。桥面用的新式石板,耐磨防滑,雨天不滑,夏天不烫,能用五十年。”
他报这些数字的时候,像背书一样流利。
高尧康笑了。“五十年?你保证?五十年后你还在不在都不知道。”陈亮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从脸红到脖子根。“臣、臣不敢保证……臣只能说,按现在的材料和质量,五十年应该没问题。只要不遇到大洪水,不被金人的炮轰。”
高尧康拍拍他的肩,那一下拍得不轻,陈亮身子歪了一下。“开玩笑的。干得不错。”
他走到桥上,靴子踩在新石板上,噔噔的。往下看,河水哗哗地流,打着旋,撞在桥墩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桥墩稳稳地立着,是用条石垒的,缝里灌了糯米浆,结实得很。
“用了多久?”他没回头。
陈亮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回王爷,十八天。从备料到完工,一共十八天。比原计划提前了七天。”
“十八天?”王彦又惊了,声音都变了调,又尖又哑,“这桥十八天就修好了?我们营里搭个棚子都得三天。”陈亮点头,开始解释,语速很快,像是在做报告。“用的新法子。先把桥墩浇筑好,用的是水泥——格物院新出的那种。再把预制好的桥面运过来架上去,桥面是在岸上提前做好的,用的是新式石板,一块一块做好的。不用等干了再弄,省了很多时间。这叫‘预制装配’。”
王彦挠头,头发被他挠得像个鸡窝。“预制?啥意思?积木?”高尧康解释:“就是在别的地方先把桥面做好,再运过来装上去。像搭积木一样。”王彦懂了,这回是真懂了。“哦——就是先把零件做出来,再拼到一起。这他娘的是真快。打仗要是也能这么干就好了,先把炮弹造好,上了战场直接打,不用现装药。”
高尧康看着他。“打仗本来就是这样。你以为你的弹药是哪来的?”王彦嘿嘿笑了,摸着后脑勺。
晚上,大营里。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红也暗下去了。高尧康坐在帐中,烛火跳了两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案上摆着苏檀儿送来的详细报告,厚厚一沓,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上写着“中兴直道工程进度报告·第一期”,字迹工整,像是印出来的。
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看。“成都至利州段,全长三百二十里,工期五十七天,动用民夫八万人次,耗银十二万两……”
他一边看一边算,手指在纸上划拉着,嘴里念念有词。按老办法,修三百里官道,至少得一年,征发民夫无数,耗银二十万两以上。现在只用了两个月,十二万两。效率翻倍,成本减半。他笑了,笑得很轻,但在安静的帐篷里听得清清楚楚。
“檀儿这脑子,比我好使。天生是管钱的料,让她管联号屈才了,应该管户部。”
继续往下看。“运河疏浚,利州至阆州段,已完工。使用‘蒸汽抽水机’三台,清理淤泥速度提升十倍。附宇文虚说明……”他翻到后面。宇文虚的字迹,还是那么潦草,跟鬼画符似的,有些字得猜。
“蒸汽抽水机,用小型蒸汽机带动,可连续抽水八个时辰。不像人踩水车,踩两个时辰就得换人。淤泥抽干后,民夫可直接下河清淤,不用等水退。预计三个月可疏浚利州至阆州全段,比原计划提前两个月。另,机器运转正常,故障率低于预期。只是烧煤太多,一天得烧两千斤。”
高尧康看完,把信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宇文虚这老头,真他娘是个人才。当初从工部把他挖出来,算是挖到宝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高尧康继续赶路,骑在马上,晨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走了没多远,前面又堵住了。一群人围在路边,吵吵嚷嚷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王彦皱眉,勒住马。“怎么回事?”他打马过去,挤进人群里看了一眼,回来汇报。“王爷,是几个盐商。穿绸衫的,肚子比孕妇还大。吵着要见您。”
高尧康挑眉。“盐商?见我干嘛?我又不买盐。”“他们说……联号抢了他们生意。说联号不守规矩,坏了行市的规矩。”高尧康笑了。“走,看看去。”
路边,几个穿着绸衫的胖子,正跟士兵争执。有人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乱飞;有人指着士兵的鼻子骂;还有人想往里面冲,被两个兵架着胳膊挡在外面。看见高尧康过来,几个人扑通扑通跪下,跪了一排,像多米诺骨牌。
“王爷!王爷您要给我们做主啊!救命啊!”领头那个胖子抬起头,一脸委屈,脸上的肥肉都在抖,眼泪都快下来了。“王爷,联号商社抢了我们的盐引!以前这利州路的盐,都是我们几家专卖的,二十年了,一直是我们说了算。现在联号也来卖,把价格压得低低的,我们卖不动了!仓库里的盐堆得像山,没人买,日子没法过了!”
高尧康看着他,没说话。胖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呢?”高尧康终于开口了。
胖子咽了口唾沫。“所、所以……王爷您得管管啊!这不合规矩!坏了行市,大家都没饭吃!”
高尧康点点头。“规矩?什么规矩?是朝廷定的规矩,还是你们自己定的规矩?说给我听听。”
胖子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眼珠子转了转。“就是……就是老规矩啊。我们几家干了二十年了,一直是这么干的。谁家卖多少,谁家什么价,都是定好的。外来的不能随便进来,新来的不能乱压价。”
高尧康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冷得很。“二十年?那你知道二十年前,这盐多少钱一斤吗?”胖子愣住了,嘴微张着,脸上的肥肉不抖了。“六十文。”高尧康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时候一斗米才五十文,一斤盐比一斤米还贵。老百姓吃不起盐,只能用酱油泡饭,酱油也得省着用。”他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现在呢?”胖子不敢说话,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的膝盖。
“现在三十文。联号把盐价砍了一半,百姓吃得起盐了,你说这不合规矩?”高尧康的声音忽然大了,大到路边树上的鸟都扑棱棱飞了起来。“规矩是让人过好日子的,不是让少数人发财的。你们想卖高价,赚黑心钱,被抢了生意就来找我?谁给你们的胆子?”
胖子的脸涨得通红,红得像煮熟的猪肝,额头上青筋暴起。“可、可我们……”
“你们怎么了?你们那二十年,赚了多少黑心钱?心里没数?要不要我帮你们算算?”高尧康看着他,目光不重,但胖子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来。
高尧康转身,对身边的亲卫说。“查查这几家,以前有没有偷税漏税,有没有以次充好,有没有强买强卖。有的话,按律办。没有的话,让他们走。”
胖子们脸都白了,白得像纸。“王爷饶命!王爷饶命!”胖子趴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皮。
高尧康没理他们,翻身上马。“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勒住马,回头,看着那几个趴在地上的胖子。他们还在抖,像几摊被雨淋湿的肥肉。
“回去告诉你们的同行——以后做生意,靠质量,靠价格,靠服务。别靠关系,别靠垄断。谁要是还想靠关系吃饭,让他来找我。朝廷现在不养蛀虫了。”他顿了顿。“听清楚了?”
胖子们拼命点头,点得脑袋都快甩出去了,脸上的肉都在晃。
高尧康打马走了。王彦跟在后面,忍不住笑了,笑得粗声粗气的。“王爷,您刚才那话,真解气。那帮孙子,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一个个肥头大耳,欺行霸市,老百姓恨得牙痒痒。”
高尧康摇摇头。“解什么气。这帮人背后都有人。过几天,肯定有人来说情。不是哪个官的亲戚,就是哪个官的干儿子。到时候信一封接一封,你看着。”王彦皱眉,脸上的笑收了。“那怎么办?打出去?”“凉拌。”高尧康说,看着前方的路,“谁来都没用。这事儿,檀儿盯着的。她那个人,认理不认人,谁来都不好使。”
五天后,阆州。城不大,依山傍水,街上青石板路被磨得油光发亮。
高尧康刚到,还没下马,就收到了童师闵的信。信是从海上送来的,厚厚一沓,信封上盖着童师闵的私章。他拆开看,就着马背的颠簸看。
第一页是童师闵的汇报,字迹比平时工整,大概是找人誊抄过。“三佛齐之行,收获颇丰。带回香料一百二十箱,胡椒、豆蔻、丁香,样样都有。珍珠五十斛,颗颗圆润,最大的有龙眼那么大。还有新稻种三石,据当地土人言,此稻产量高,耐旱,适合山地种植。土人说,此稻三月种七月收,亩产能到四石,比咱们现在的稻种多收一石。已交格物院试种。”
高尧康眼睛亮了。新稻种。这东西,比香料值钱多了。香料是富人用的,稻种是天下人用的。一亩多收一石,天下就多了多少粮食。他继续往下看。
“在三佛齐建贸易点一处,驻人二十,长期收购当地特产。盖了仓库、码头、住房,一年四季都有人。当地土王甚好我朝丝绸瓷器,见了蜀锦眼睛都直了。愿以香料、珍珠、木材交换。已约定每年交易两次,每次交易额不低于五万贯。”
高尧康点点头。“这老童,办事靠谱。让他管海商算是用对人了。”
再往后翻。最后几页,是情报汇总。他扫了一眼,忽然停住。目光定在几行字上,像被钉子钉住了。
“燕京商人完颜乞力,经营皮货、马匹生意,与金国宗室往来密切。此人对我朝茶叶、丝绸需求极大,愿以战马、情报交换。但陆路关卡太严,沿途要过十几道关,查得紧,每次都被抽成,利润薄了一半。希望走海路,从登州或莱州上岸,避开关卡。”
高尧康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风把信纸吹得哗哗响,他的手很稳。战马。情报。海路。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亮,像是在黑夜里突然点了一盏灯。
“来人。”亲卫从后面跑过来,靴子踩在泥地里,吧唧吧唧的。“传令童师闵,让他走海路,跟这个完颜乞力接上头。要什么货给什么货,价格好商量,别怕花钱。但记住——情报第一,马匹第二,赚钱第三。马是好东西,情报是更好的东西。有了情报,就知道金人什么时候出兵、从哪条路出兵、带多少兵。有了战马,咱们的骑兵就能跑得更远、更快。”
亲卫点头,掏出个小本子开始记,写得飞快。“还有。”高尧康又叫住他。“让童师闵在金国沿海找个地方,建个秘密码头。不要大,够停几条船就行。不被发现就行。以后走私,走海路更方便。不用过关卡,不用被人抽成,不用被人盘问。”
亲卫记完,转身跑了,跑得鞋都掉了,弯腰捡起来继续跑。高尧康把信折好,塞进怀里。那个位置已经放了厚厚一沓了。
当天晚上。高尧康刚准备休息,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靴子踩在地上噔噔噔的,跑得很急。他的心猛地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压了一下。
“王爷!出事了!”一个亲卫掀开帐帘冲进来,满脸惊慌,脸色发白,嘴唇都没了血色。
高尧康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吱呀一声。“说!”
“县城那边……爆发瘟疫了!说是传得很快,已经死了人了!县城已经封了,不许进出!”
高尧康的心猛地一沉,沉到看不见的地方。“什么瘟疫?什么症状?”
“不知道。说是发热、咳嗽、吐血。已经死了十几个了!大夫们也不知道是什么病,有几个大夫自己也病倒了!县城的药铺被抢光了,连草药渣子都被人捡走了!”
高尧康的脸色变了,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林素娥呢?她在哪?”
“林大夫已经带人去了!她听说消息,连晚饭都没吃,带着医疗队就走了!走的时候说——让王爷别去,危险!”
高尧康没听完就往外走。“备马。”
县城叫永安,离大营三十里。高尧康赶到的时候,已经是半夜。月亮被云遮住了,天黑得像锅底,伸手不见五指。
街上空空荡荡,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板上贴着黄色的封条,上面画着符咒,像是死人住的鬼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味,说不清是药味还是腐臭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他找到林素娥的时候,她正在一间破庙里,给病人施针。庙不大,供着不知哪路神仙,神像上的金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泥土。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躺满了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咳嗽,有的已经不动了。
林素娥蹲在一个病人旁边,手里拿着银针,一针一针地扎。脸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病人的衣服上;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窝凹陷,整个人像是三天没合眼。
“怎么样了?”高尧康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林素娥头也不回,手里的针没停。“你怎么来了?回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传染!会死人!”
高尧康没动。“我问你怎么样了。”
林素娥终于抬头看他。她瘦了,才几天不见,颧骨都凸出来了,脸上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嘴唇干裂。“初步控制住了。是时疫,传染性强,但不难治。问题是——药不够。药材不多了,照着用量最多再撑一天。”
高尧康皱眉。“什么药?我让人去找。”
“板蓝根、黄芩、连翘,都是常用的。但县里药铺的存货,不够这么多人用。那帮奸商把价格抬了三倍,还限量卖,一天只开两个时辰的铺子。”林素娥的声音又急又硬,带着火气。
高尧康转身,对亲卫说。“传令下去,让大营把所有能用的药都送来。马上。再把随军的药材库打开,全搬来。不够的话,派人去邻近的州县买,不管多少钱,先买回来。”
亲卫飞奔而去,跑得比兔子还快,一眨眼就消失在夜色里。林素娥看着他,眼眶有点红,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高尧康走过去,蹲下来,跟她平视。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眼里的血丝,她能闻见他身上的汗味。“你在这儿,我为什么不能来?你都不怕,我怕什么?你又不是百毒不侵。”
林素娥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高尧康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是冬天的石头,指尖冰冷,指甲缝里有干了的血渍。
“林素娥,你听着。你救过多少人,你自己数不清。从汴梁到成都,从成都到陇右,你救了多少人,那些人的命都是你给的。现在你需要帮忙,我就得在。这是规矩。”
林素娥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就那么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地面上。她没擦,任它流。
“可是危险……”她的声音在抖。
“危险个屁。”高尧康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重,“你都不怕,我怕什么?我手上砍过多少金兵,还怕这一口咳嗽?”
林素娥看着他,看了很久。烛火在她身后跳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眼泪,有疲惫,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冬天的冰面上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你呀……”她摇摇头。
高尧康也笑了。“干活吧。我在这儿陪你。你干到什么时候,我陪到什么时候。”
三天后。疫情彻底控制住了。最后一批病人出了院,有人拄着拐杖,有人被人扶着,有人自己走出来的,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有光了。
林素娥三天三夜没睡,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眼睛亮得吓人,亮得像两盏灯。高尧康也三天没怎么睡,眼圈黑得像熊猫,下巴上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个鸡窝,整个人像是刚从战场上爬下来的。
两人站在城门口,看着最后一批病人出院。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林素娥忽然说:“王爷。”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过来的。“嗯?”高尧康看着她。
“等北伐回来,咱们成婚吧。把欠我的补上。”高尧康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眼角的褶子全出来了。“好。”林素娥看着他。“你答应了?不反悔?”“答应了。谁反悔谁是乌龟王八蛋。”
林素娥忽然一拳捶在他胸口,力气不小,捶得他往后一仰。“那你不许死!死在战场上,我跟谁成婚去?”高尧康捂住胸口,假装很疼,呲牙咧嘴的。“轻点轻点,打坏了谁娶你?”林素娥瞪着他,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听见没有?活着回来!”“听见了。不死。一定不死。阎王爷来了我也不跟他走。”
林素娥满意地哼了一声,鼻子翘得老高。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大步往前走,头也不回。高尧康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笑了。
三天后,大营里。高尧康收到两封信。一封是苏檀儿的,信封上盖着联号的印,红红的,像一朵梅花。一封是赵福金的,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只在角落写了一个小小的“赵”字。
他先拆苏檀儿的。信纸很薄,透着光。“金国那边,完颜乞力回话了。愿意合作。第一批交易,一百匹战马换一千斤茶叶。马已经验过了,都是好马,膘肥体壮。情报另算,每月送一次。另,燕京、真定府还有几个大商人,也想搭这条线。有做粮食的,有做药材的,有做皮货的。怎么处理?要不要都收?”
他再拆赵福金的。赵福金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印出来的。“临安那边,有几个官员想入股中兴直道工程。说愿意出钱,只求挂个名。有工部的,有户部的,还有两个是御史台的。我还没答应。你怎么看?”
高尧康看完,想了想。先拿起笔给苏檀儿回信。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有力。
“战马照收,有多少要多少。情报优先,每月送一次不够,半个月一次。那几个商人,让童师闵去接触。条件可以谈,但必须可靠,必须能保守秘密。谁要是嘴不严,立马断掉。另外,让童师闵想办法,在金国沿海找个地方,建个秘密码头。不要大,够停几条船就行。不要引人注意。以后走私,走海路更方便。”
再给赵福金回信。字迹工整了些。“入股可以。但不能插手经营,只能分红。谁要是不守规矩,直接踢出去,银子不退。名单列给我看看。有你在那儿盯着,我不担心。谁想搞鬼,你直接打发他走。”
写完,他把信折好,两封信一起封上,交给亲卫。“八百里加急,送回成都。一封给苏檀儿,一封给赵福金。”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江水滔滔,浑黄浑黄的,打着旋往下游奔。江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水腥味。
战马,情报,商人,官员。所有的线,都在往一个方向走。他笑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