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九,利州大营。
天热得像蒸笼,帐篷里闷得能憋死人,知了在外头叫得撕心裂肺,像是有人拿刀在刮树皮。
高尧康光着膀子站在舆图前,一边摇蒲扇一边看地图,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在地图上洇出几个圆印子。
他正琢磨着从哪条路打过去最省事,王彦就冲进来了,跑得太急,被帐绳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差点没把舆图架子撞翻。
“王爷!急报!金国出大事了!”王彦嗓门大得像打雷,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手里举着一份密报,纸都被他攥出了褶子。
高尧康抬头,蒲扇停了。“说。”
王彦喘着粗气,把密报拍在案上,拍得茶碗都跳了起来。“完颜亮造反了!把金熙宗杀了!金国皇帝换了!”
高尧康愣了零点一秒——真的只有零点一秒,然后一把抓起密报,从头看到尾,眼睛扫得飞快,像是在数钱。密报上写着:“六月初三夜,完颜亮联合驸马唐括辩、寝殿小底大兴国等人,率兵闯入宫中。金熙宗醉卧未醒,被乱刀砍死,据说身中数刀,连叫都没叫出来。皇后裴满氏及诸皇子,尽数被杀,无一幸免。完颜亮已自立为帝,改元天德。”
高尧康看完,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王彦大气都不敢出,眼巴巴地盯着他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冷得很,像是从冰窖里拿出来的,眼睛里闪着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踩进陷阱时的光。笑得王彦心里发毛,后背凉飕飕的。
“王爷?”王彦小心翼翼地问。
高尧康把密报往案上一拍,啪的一声,震得烛台晃了一下。“等的就是这个!老子等了半年了!”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吱呀一声,大步走到舆图前,手指戳在金国那个位置上,戳得舆图都凹了进去。“王彦,传令下去,所有将领,一刻钟后开会!谁迟到,军法从事!”
一刻钟后,大帐里挤满了人。王彦、杨蓁、呼延通、吴玠、刘实,全来了。胡晋臣也在,手里还拿着个本子,准备记笔记。帐篷里热得像蒸桑拿,所有人的后背都湿透了,但没人脱甲,没人扇扇子,所有人都直直地盯着高尧康。
高尧康站在舆图前,脸上带着笑——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嘴角微翘的笑,是大笑,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可以放出来的笑。
“金国乱了。不是小乱,是大乱。完颜亮杀了金熙宗,自己当皇帝了。现在金国上下人心惶惶,宗室不服,大臣不满,兵不知道该听谁的。有人想造反,有人想观望,有人想跑路。什么叫一盘散沙?这就是一盘散沙。”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这就是咱们等的那个机会。等了一年,等来了。”
王彦眼睛亮了,亮得跟点了灯似的,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啪的一声,震得旁边的人吓了一跳。“王爷,要打了?”
“打。”高尧康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但不是咱们一家打。三家一起上,金人顾头不顾腚。”
他指着舆图,手指从左划到右,从右划到左。“我已经通知韩世忠、刘光世。韩大哥出两淮,打山东,从东边捅刀子。刘光世出襄阳,打蔡州、颍州,从中间撕开口子。咱们出川陕,打陇右、京兆,从西边砸下去。”
他手指往中间一划,在汴京的位置上狠狠点了一下,点得舆图都破了。“目标——汴京。三家在开封城下会师。”
帐里静了一秒。然后炸了——不是炸锅,是炸雷。王彦第一个蹦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打!他娘的,早该打了!老子等这天等了三年了!”呼延通把帽子往地上一摔,帽子上缀着的红缨在地上滚了两滚。
“这回非把汴京拿下来不可!老子要在开封城头撒泡尿!”吴玠没说话,但嘴角翘着,手指在舆图上划拉着,已经在算路线了。杨蓁走到舆图前,盯着汴京的位置,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兴奋,是那种忍了太久终于可以动手的光。
“王爷,咱们什么时候动?”她问。声音不大,但很沉。
高尧康看着她。“明天。”杨蓁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明天?这么急?大军还没完全集结,粮草还在路上,斥候还没派出去——”
“急?”高尧康笑了,笑得很有内容,像是一个老棋手看见了一步妙棋,“完颜亮刚登基,位置还没坐稳。宗室那帮人正想搞他,大臣们正观望,兵都不知道该听谁的。他连龙椅都还没捂热,血还没擦干净。这叫战略窗口期。窗户就开这几天,你不钻,等它关上了,你就得撞墙。”
他看着帐里的人。“窗口期就这几天。等他把位置坐稳了,把反对的人杀光了,把兵收拢了,咱们再打,就得硬碰硬。硬碰硬不是不能打,是死人多。”
他指着舆图。“现在打,事半功倍。一拳打在他腰眼上,他连喊都喊不出来。”吴玠点头,难得说了一句完整的话。“王爷说得对。趁他病,要他命。”
高尧康看向胡晋臣。“胡先生,檄文写好了吗?”胡晋臣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纸是上好的宣纸,字是工整的馆阁体,从头到尾没有一个错字。“写好了。以‘讨逆复仇,恢复旧疆’为名,历数金人罪行,从靖康之耻到岳飞之死,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末尾号召天下共击之,写得慷慨激昂,我自己念着都掉了眼泪。”
高尧康接过,展开扫了一眼。“好。明天誓师的时候念。别哭就行。”他转身,看着帐里所有人,目光从王彦扫到杨蓁,从杨蓁扫到呼延通,从呼延通扫到吴玠。声音沉下来,沉得像冬天的河水。
“兄弟们。这一仗,不是为了我高尧康打的。是为了岳飞打的,是为了死在金人手里的百姓打的,是为了咱们大宋的疆土打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岳飞死的时候说,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咱们今天,就是替天行道。他没走完的路,咱们替他走。他没打完的仗,咱们替他打。”
帐里没有人说话。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外面夜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王彦第一个吼出来。“必胜!”声音大得帐篷都在抖。“必胜!”“必胜!”吼声震天,从帐篷里传出去,传到营地里,传到大营外头,传到远处的山谷里,来回滚了几滚才消失。
六月十一,利州城外。天还没亮,雾气还没散,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十五万大军列阵待发。旌旗蔽日,旗子多得连天都看不见了,红的黄的蓝的,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刀枪如林,兵器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密密麻麻的光点,像是一片金属的森林。
火铳手端着神机铳,乌黑的枪管斜指着天,一排一排的,像梳子齿。炮手推着迅雷炮,炮管上还挂着露水,车轮在沙土地上碾出深深的两道沟。骑兵牵着战马,马喷着白气,蹄子在地上刨,迫不及待要跑。
高尧康站在点将台上,穿着银白色的铠甲,铠甲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腰里系着杨蓁的那把佩剑,剑鞘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身后,那面巨大的“高”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字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胡晋臣走上台子,展开檄文。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那声音像是被风吹着走,从台上飘到台下,从台下飘到每个人耳朵里。
“金虏无道,残我中原,戮我百姓,杀我忠良。今逆臣完颜亮,弑君自立,天怒人怨……”念了一刻钟,念到“岳飞”的名字时,台下有人开始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晒黑的脸,流过脖子上的伤疤。
念到“恢复旧疆”的时候,台下开始吼,那吼声不是喊出来的,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带着血性的那种。念完最后一句“讨逆复仇,直捣黄龙”,台下的吼声已经盖过了一切,像是山崩了,像是地裂了,像是黄河决了口。
“直捣黄龙!”“直捣黄龙!”“直捣黄龙!”十五万人齐声吼,声音从校场滚出去,滚过城墙,滚过田野,滚过远处的山头,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高尧康举起手。吼声戛然而止。干净利落,像一刀切断了根绳子。
“出发!”
号角吹响。呜——呜——呜——三声,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十五万大军,开始移动。脚步声像闷雷,像鼓点,像心跳,从脚下传到大地上,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同一天,两淮。韩世忠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十万大军。穿着他那件磨得发白的战袍,腰里别着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刀。副将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甲叶子哗啦哗啦响。“韩帅,高王爷那边已经动了。今天一早就开拔了。”
韩世忠点点头。“咱们也动。”他走下台子,靴子踩在木台阶上,噔噔噔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翻身上马,动作还是一如既往地利索,甲叶子哗啦一声。勒住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一圈,前蹄腾空。“出发!打山东!告诉兄弟们,谁先打到海边,老子请他喝酒!”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往北开拔。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成一片,像一首雄浑的交响乐。
同一天,襄阳。刘光世站在城楼上,看着台下六万二大军。穿着他那身新做的铠甲,铠甲上还雕着花纹,锃光瓦亮的。毕再遇站在他旁边,穿着岳家军的旧甲,甲片上的漆已经掉了,露出底下的铁色,但他腰板挺得笔直。
“刘帅,岳家军一万二,全在这儿了。一个不少,一个不缺。”刘光世拍拍他的肩,那一巴掌拍得不轻,但毕再遇纹丝不动。“好。今天咱们一起打。”他举起手,朝北边一挥。“出发!打蔡州!告诉兄弟们,这仗打好了,我给他们请功!”
六万二大军,开出城门。队伍拉得很长,前头已经到了十里外的土坡,后头还没出城。走在最前面的,是毕再遇和他的岳家军。
他们穿着旧甲,打着旧旗,旗子上那个“岳”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每一个经过的人都会多看一眼。城楼上,一个老兵看着那面旗子,忽然哭了出来。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抹了把眼泪,说:“岳帅要是看见了,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