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都让开,这大宋,我高衙内来救! > 第一百八十八章 金廷惊变
    四月初八,成都。

    天刚亮,城门口就挤满了人。老百姓伸着脖子往官道上看,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笑,有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一把揪住后脖领子拽回来

    。高尧康站在城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远处那支队伍。马车一辆,护卫二十人,从官道尽头慢慢过来,车轮碾起一路尘土。

    是苏檀儿。她抱着孩子,坐在马车里,脸上带着笑。那笑,高尧康好久没见过了。

    不是应酬的笑,不是“我没事”的笑,是真真正正从心底长出来的笑,嘴角往上翘,眼睛弯成月牙,连法令纹都浅了。

    马车停下,苏檀儿下来。她穿着一件崭新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插了一支赤金簪子——是赵福金送的那支。她把孩子递给他,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孩子弄醒了。

    “看看你闺女。”

    高尧康接过孩子,愣住了。小小的,软软的,比他的手掌大不了多少,裹在大红色的襁褓里,像一颗被包起来的汤圆。

    眼睛还没睁开,皱巴巴的,脸皱得像个小老头,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跟谁较劲。

    “这……这是我闺女?”他举着孩子,两只手僵着,像是捧着一颗随时会碎的鸡蛋。

    苏檀儿瞪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嗔有笑,嘴角往下撇,但眼角是往上翘的。“怎么?嫌丑?嫌丑你别抱,给我。”说着就要把孩子抢回去。

    “不不不。”高尧康赶紧躲开,把孩子搂在怀里,笨手笨脚的,“好看!好看!随你!随你!”他的手指在孩子脸上轻轻摸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像是怕手太糙把孩子刮疼了。

    苏檀儿笑了,笑得脸颊红扑扑的,像抹了胭脂。

    杨蓁从后面走过来,靴子踩在青砖上噔噔噔的,探头探脑地往他怀里看。“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她挤过来,脑袋都快贴到孩子脸上了。看了两眼,也愣住了。嘴微张着,眉头皱着,眼珠子在孩子的脸和地面之间来回扫了两圈。

    “……是有点丑。”

    苏檀儿一巴掌拍她胳膊上,啪的一声,清脆响亮。“你才丑!你们全家都丑!”杨蓁躲开,哈哈大笑,笑得弯了腰,甲叶子哗啦哗啦响,边笑边说:“好好好,我丑,我全家都丑——你闺女最美,行了吧?”苏檀儿哼了一声,把孩子抢回去。

    赵福金站在旁边,看着那孩子,眼眶有点红。她站在人群后面,但高尧康一眼就看见她了。她穿着月白色的褙子,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挽着,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睛是亮的。

    高尧康走过去,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揽住她。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能感觉到她的肩胛骨硌着他。

    “柔嘉。”他轻声说。

    赵福金摇摇头。“没事。我就是……高兴。”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指尖在孩子的脸蛋上停了片刻,像在感受那种嫩滑。孩子动了动,小嘴吧唧了两下,皱了皱眉,继续睡,睡得又香又沉,什么事都吵不醒。

    赵福金笑了。那笑容,高尧康好久没见过了。不是那种硬撑的笑,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带着一点泪光的笑。

    晚上,王府后厅。一张大圆桌,坐满了人。桌上铺着红桌布,菜摆了满满一桌子,鸡鸭鱼肉,热气腾腾,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高尧康坐在主位,左边杨蓁,右边赵福金。苏檀儿抱着孩子,坐在赵福金旁边,孩子在她怀里睡得四仰八叉,拳头举过头顶,像在投降。

    林素娥也来了,坐在杨蓁边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袖口卷着,露出瘦削的手腕。

    王彦、吴玠、呼延通、刘实几个武将坐在另一边,甲胄都没卸,甲叶子在椅子上刮得吱吱响。陈东、胡晋臣几个文官也在,坐在武将对面,隔着桌子像是隔着一条江。

    满桌子菜,热气腾腾,把人的脸都蒸得红扑扑的。

    高尧康端起酒杯,站起来。酒杯是白瓷的,酒是蜀地的老白干,酒香浓烈。所有人跟着站起来,椅子腿刮地声响成一片。

    “今天高兴。”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轻快,“第一,檀儿生了,我又当爹了。从今天起,就叫高念。念想、思念、念念不忘。第二,咱们都活着,还能坐在一起吃饭,还能吃肉喝酒,还能听王彦吹牛。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一点,换成了一种更沉的东西。

    “金人那边,要乱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王彦的嘴张着,一口菜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呼延通的眼睛瞪得溜圆,筷子悬在半空中。

    高尧康把酒喝了。酒从喉咙下去,火辣辣的,激得他眯了一下眼。“先吃饭。吃完开会。”

    吃完饭,女人们去了后堂,收拾碗筷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叮叮当当的。男人们留在厅里。舆图挂起来,灯烛点得通亮,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黑又大。

    高尧康站在舆图前,手里拿着一份密报,纸页很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边角卷着,有几处被水洇开了。“拱卫司刚送来的。金国那边,出大事了。”

    王彦凑过来,扒着舆图的边,眼睛盯着密报。“啥大事?”

    “完颜宗弼,死了。”

    屋里静了一秒。连灯芯爆裂的噼啪声都能听见。然后炸了——不是炸锅,是炸雷。

    王彦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跳起来翻了个跟头。“兀术死了?那个狗贼终于死了?怎么死的?是不是被人砍了?”

    呼延通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老天爷开眼了!让他也尝尝被人收拾的滋味!”吴玠没说话,但他的眉头松了一下,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高尧康抬手,压下声音。“病死的。开春那会儿就不行了,拖到三月,没了。金兀术,打了半辈子仗,死的时候身边连个人都没有,就一个老仆伺候。”

    他看了看密报,又翻了一页。“他这一死,金国就乱了。金熙宗完颜亶,本来就爱喝酒,现在彻底摆烂了。天天喝,喝完就打人。上个月打了三个大臣,一个被打断腿,一个被打瞎一只眼,还有一个当场晕过去。大臣们被他打怕了,都不敢上朝,上朝跟上刑场似的,出门之前先把遗书备好。”

    吴玠皱眉,眉心那个川字又出来了。“那谁管事?国不可一日无主,金人那边总得有人拿主意。”

    “他老婆。”高尧康说,手指在密报上点了两下,“皇后裴满氏。现在朝里的事,基本上她说了算。重用自己人,排挤宗室。完颜宗弼那帮人,全被她踢到一边去了。有人上书说不合规矩,第二天就被贬到上京去了。”

    呼延通挠挠头,头发被挠得乱糟糟的。“一个女人当家?那不乱套了?女人能管得了那么大一个国?”

    “已经乱套了。”高尧康指着密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个月,已经杀了三个大臣。一个说她要干政,杀了。一个说她立太子立得不对,杀了。还有一个,就因为在朝上多看了她一眼,觉得那眼神不恭敬,也杀了。杀完还把尸体挂在宫门口示众。”

    王彦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这女人,这么狠?比男人还狠。”

    “狠。”高尧康说,把密报放下,手撑在桌上,“但她这么搞,宗室那帮人不干了。听说有人在串联,想废了金熙宗,另立新君。已经有人开始私下联络各部,调兵遣将,剑拔弩张。”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咱们的机会,来了。”

    陈东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是文官里最懂军事的,手指在舆图上划拉,从燕京划到开封,从开封划到临安。

    “王爷,金国内乱,确实是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但咱们也得小心。狗急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万一他们内乱完了,转过头来打咱们,以金人的兵力,咱们未必挡得住。”

    高尧康点点头。“陈先生说得对。所以咱们不能急。急就容易出错,出错就会死人。”

    他指着舆图上的汴京。“我的想法是——趁他们乱,打过去。但不是硬打,硬打太笨了。是趁火打劫。他们在窝里斗,咱们就在外面捅刀子。”

    王彦看着他。“那是怎么打?您给个准话,我好准备。”

    “先派人。”高尧康说,转身看着胡晋臣,“拱卫司的人,化妆成商人、流民、逃兵,混进金国。汴京、开封、洛阳、燕京,一个地方都不能少。每座城池的兵力、粮草、守将名字、家里几口人、喜欢什么怕什么——全要摸清楚。”他看向胡晋臣。“胡先生,这事你负责。人够不够?”

    胡晋臣想了想。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够。拱卫司这两年养了不少人,能派出去的至少三百。有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有在敌后待过的探子,还有几个会金国话的。”

    “三百不够。”高尧康说,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要一千。半年之内,我要知道金国每个城池的兵力、粮草、守将名字、家里几口人,连他们家狗叫什么都要知道。狗叫什么都行,关键是消息要快、要准、要可靠。”

    胡晋臣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他点点头。“银子不是问题。”高尧康打断他,“联号那边,檀儿会出。人不够就招,从商队里挑,从流民里挑,从俘虏里挑。只要机灵的、能扛事的、嘴巴严的,都要。不机灵的不要,扛不住事的不要,嘴巴不严的更不能要。”胡晋臣点点头。“明白了。臣这就去办。”

    高尧康转身,看向王彦、吴玠他们。他的目光从王彦的脸上扫到吴玠的脸上,从吴玠扫到呼延通,又扫回来。

    “你们几个,从明天开始,给我往死里练兵。新军扩到十五万,火器配齐,弹药备足。每个士兵每天练枪两百发,练到闭着眼睛都能装弹。粮草备足,够二十万大军吃半年的。”他顿了顿。“三个月之后,我要看到一支能打的队伍。不能打的,换人;不想打的,滚蛋。”

    王彦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放心”的笃定。“王爷放心,练兵这事,我在行。三个月,保证给您练出一支铁军。到时候谁要是掉链子,我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吴玠也点头,动作不大,但很稳。“关隘那边,我会守好。和尚原、仙人关、武休关,金人要是敢来,让他们有来无回。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高尧康又看向陈东。“陈先生,你拟个章程。通知韩世忠、刘光世,让他们也做好准备。三家联动,一起打。别到时候我们上了,他们还在睡觉。”陈东点头,拿笔记下了。“好。”

    会开完,已经是深夜。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的桂花树像是镀了一层银。高尧康回到后堂,三个女人还在。苏檀儿抱着孩子,靠在榻上,头发散着,簪子歪了,累了一天,眼皮都在打架。

    杨蓁在擦她的佩剑,用一块旧布从剑尖擦到剑柄,又从剑柄擦回剑尖,反反复复,像是在跟老朋友说话。赵福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高尧康走进去,在苏檀儿旁边坐下。榻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孩子的尿布和几件小衣裳。

    “还没睡?”

    苏檀儿摇摇头,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等你。你不在,我睡不着。”她看着怀里的孩子,小丫头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拳头攥着,像是攥着什么宝贝。

    杨蓁放下剑,凑过来,一只手撑在榻上,另一只手伸过去戳了戳孩子的脸,被苏檀儿一巴掌拍开。

    “大名叫高念,小名叫什么?”高尧康想了想,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小名……丑丑。”

    杨蓁噗嗤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榻上滑下去。“丑丑?你嫌她丑?你闺女长大知道了,非跟你断绝关系不可。”

    苏檀儿一巴掌拍过去,这回没拍着,杨蓁躲得快。“你才丑!你们全家都丑!”杨蓁躲开,笑得不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赵福金也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她站起来,走过来,在苏檀儿旁边坐下,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孩子的手背。孩子的手攥着,小指头勾了勾,像是抓住了什么。

    高尧康看着她们,心里忽然很暖。那种暖不是热,是温的,像是冬天里喝了一口温水,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暖到指尖。

    赵福金坐下来,在苏檀儿旁边坐下。“檀儿,你那边怎么样?”苏檀儿看着她。“什么怎么样?”“商业网络。”赵福金说,“金国那边,能进去吗?咱们的人能走到哪一步?”

    苏檀儿点点头,把孩子换了个姿势,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能。联号的商队,一直在跟金人做生意。这两年打通了不少关节。河北那边,有几个大商人,是咱们的人。有人做粮食,有人做布匹,有人做药材,明面上是正经商人,暗地里替咱们传消息。”

    高尧康眼睛一亮,那亮光在烛光里像两颗星星。“能派上用场吗?”

    苏檀儿看着他。“能。需要的时候,可以让他们提供情报,也可以让他们扰乱市场。粮食、布匹、铁器,咱们可以控制价格,让金人买不到东西。有钱买不到粮,有兵没饭吃,看他怎么打仗。”

    高尧康笑了。“好。这事你盯着。别累着,让周甫多跑跑。”

    赵福金在旁边说:“我那边也有进展。”高尧康看着她。“珍宝阁的夫人路线,走通了。金国那边,有几个贵族的夫人,经常托人买咱们的首饰。一来二去,就熟了,交情到了,话就好说了。”

    她顿了顿。“她们聊天的时候,什么都说。谁家老公升官了,谁家跟谁家结仇了,谁家要倒霉了——都能知道。有时候喝多了酒,连床上的事都说。”

    高尧康握住她的手。“柔嘉,辛苦你了。”赵福金摇摇头。“不辛苦。能帮你做点事,我心里舒服。闲着更难受。”

    高尧康看着她。她的眼睛,终于又有光了。不是以前那种强撑的光,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带着一点点笑意的光。

    那天夜里,高尧康睡得很晚。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窗外月光如水。烛火烧了一截,蜡油淌下来,凝成了一个小山丘。

    桌上摆着那份密报,密报的最后一页。最后几行,写着一个名字。完颜亮。完颜迪古乃。金国年轻贵族,完颜宗干的儿子,三十出头,长得仪表堂堂,能文能武,野心不小。

    密报上说,他对熙宗和裴满皇后“貌似恭顺,实藏怨望”,说他对裴满皇后恭敬得像条狗,但背后磨刀霍霍。

    高尧康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烛火跳了一下,把那个名字照得忽明忽暗。他记得这个人。在那些他看过的书里,在那些他记得的碎片里,历史上,金国的海陵王。杀了金熙宗,自己当皇帝。

    后来迁都燕京,大举南侵,带着几十万大军打到长江边上。是个狠人,狠到连自己的亲兄弟都杀,狠到连先帝的妃子都敢占。

    他拿起笔,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个圈,画得很重,墨洇开了。“盯着他。”他对旁边的亲卫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这个人,以后有用。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每天吃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全要记下来。一条都不许漏。”亲卫点头,掏出个小本子开始记。

    高尧康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很好,银白色的光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霜。远处,传来婴儿的哭声——高念醒了,中气十足,隔了那么远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跟全世界宣告她来了。

    他笑了。转身,往后堂走去。步子轻快。

    第二天一早,成都大营。天刚亮,号角就吹响了,呜——呜——呜——三声,一声比一声急。练兵开始。

    王彦站在点将台上,扯着嗓子喊。嗓子都喊劈了,声音又哑又尖。“快!再快!你们他娘的没吃饭吗!”

    士兵们端着火铳,一遍一遍练着轮射。装弹,举枪,瞄准,放。装弹,举枪,瞄准,放。一遍又一遍,动作重复得像机器。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脖子里,没人擦。有人手磨出了血泡,枪托上全是血,也没停。

    王彦跳下台子,靴子踩在沙土地上,扬起一片尘土。走到一个士兵面前。那士兵十七八岁,脸嫩得像刚出壳的小鸡,晒得黑红黑红的,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你,刚才放枪的时候,眼睛闭着干嘛?”那士兵愣住了,嘴张着,眼珠子乱转,不敢说话。“闭着眼睛能打中敌人?你当这是过年放炮仗,响了就行?”士兵不敢说话,嘴唇在抖。“睁开!睁大点!敌人来了,你闭眼,等死吗?你闭眼的时候,人家的刀已经架你脖子上了。”

    士兵拼命点头。王彦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喊,嗓子都劈了:“你们记住!不久之后,要打大仗!现在多流一滴汗,到时候少流一滴血!现在多挨一句骂,到时候少挨一刀!”士兵们吼起来。“杀!杀!杀!”那声音像是打雷,在校场上空来回滚,滚到远处,又从远处弹回来。

    远处,高尧康站在土坡上,看着这一切。双手背在身后,风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杨蓁站在他旁边,甲胄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扎得紧紧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彦练兵,真够狠的。手下的兵没有一个不怕他的。”高尧康点点头。“不狠不行。不狠,上了战场就是送死。训练场上多流汗,比战场上多流血强一万倍。”杨蓁看着他。“你真的决定打了?这回不是试探,不是骚扰,是动真格的。”

    高尧康转头看她。“你不信?”杨蓁摇摇头。“我信。我就是担心。”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担心什么?”高尧康问。“担心又像岳飞那次一样。打到一半,后面出幺蛾子。前面打得正顺,后面一道金牌把你召回去了。你回去还是不回去?”高尧康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有茧子,很暖,手心全是汗。“不会了。”

    杨蓁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这次不一样。韩世忠、刘光世,跟咱们是一条心。张浚、胡铨,在朝里撑着,替咱们盯着文官。太子那边,也站在咱们这边,他比赵构明白事理。”

    他顿了顿。“就算赵构想搞事,他也搞不动了。他手里没人,没兵,没钱,连禁军都不听他的了。”杨蓁点点头,看着远处练兵的队伍。“那就打。打他个天翻地覆,打他个鸡犬不宁。”

    一个月后。成都王府,后堂。高念满月了。

    后堂里张灯结彩,红绸子从房梁上垂下来,垂到半空中,风一吹就飘。亲戚朋友来了不少,院子里摆了好几桌,笑声、说话声、碰杯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苏檀儿抱着一身大红襁褓的高念,笑得合不拢嘴。小丫头睁开了眼,黑溜溜的,亮晶晶的,白白嫩嫩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比刚出生时好看多了,脸上那些褶子都展开了,小嘴红红的,像樱桃。

    杨蓁凑过来,用食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脸,手指在她脸蛋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坑。“哎,变好看了哎。比小时候强多了。”苏檀儿得意地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抬着,嘴角翘得老高。“那当然。随我。”

    杨蓁翻个白眼,白眼翻得又大又圆。“随你?那鼻子那眼睛,明明随王爷。你看看那鼻子,那鼻梁,跟你的一点都不像。”

    赵福金在旁边笑了,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发。“都随。鼻子像王爷,挺;眼睛像檀儿,亮;嘴巴像谁还不知道,等再大点再看。”

    林素娥端着药碗进来,药还是热的,碗边冒着白气。“来,喝药。今天的药里有黄芪和当归,补气的。”苏檀儿脸垮下来,从笑变成苦,比翻书还快。“还喝啊?我都喝了一个月了,嘴里全是苦味,喝什么都像喝药。”“喝。”林素娥把碗递给她,语气不容置疑,“你身子虚,得补。不好好喝药,落下病根,以后有你受的。”苏檀儿苦着脸,皱着眉,把药喝了。药很苦,苦得她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

    高尧康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上面盖着拱卫司的印。三个女人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他拆开信,看了一眼,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亮。“金国又杀人了。这回是完颜宗弼的儿子。”杨蓁愣了一下,擦剑的手停了。“他儿子也杀了?连儿子都不放过?”“杀了。”高尧康说,把信纸展开又看了一遍,“裴满皇后说他要谋反,满门抄斩。一家老小,连襁褓里的婴儿都没放过,全杀了。”

    赵福金皱眉,眉心那个川字又出来了。“这么狠?连孩子都不放过?”她的声音有些发紧。“狠。”高尧康说,把信折好塞进怀里,“但她越狠,反对的人越多。完颜亮那边,已经开始活动了。听说在联络各部,暗中准备动手。”他把信折好。“快了。”

    苏檀儿看着他,抱着孩子的手紧了一些。“你又要走了?”高尧康走过去,蹲下来,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高念的脸。高念正睁着眼睛看他,黑溜溜的,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看着,像是在辨认这是谁。

    高尧康笑了。“念念,爹要打仗去了。去打金人,把咱们的地盘抢回来。”高念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什么,小手在空中划了两下,像是要抓什么东西。“等爹回来,给你带好吃的。燕京的糖葫芦,开封的蜜饯,你爹说到做到。”

    他站起来,看着三个女人。杨蓁站着,腰板挺得笔直,手按在剑柄上。赵福金也站着,手垂在身侧,攥着帕子。苏檀儿抱着孩子,眼眶红了,嘴唇在抖。“等我。”他说。杨蓁点点头。赵福金点点头。苏檀儿眼眶红了,但也点点头,眼泪没掉下来。

    高尧康转身,大步往外走。袍角被风吹起来,甲叶子哗啦哗啦响。靴子踩在青砖上,噔噔噔的,越来越远。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对了,柔嘉。”赵福金看着他。“临安那边,你盯着点。赵构要是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不管是明面上的旨意还是暗地里的小动作,一个都别漏。”赵福金点头,声音不大但很稳。“好。”

    高尧康走了。门外,王彦已经在等着了,牵着他的马,马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王爷,人都到齐了。各军主将都在大营等着了,刘光远还带了几个新提拔的将领,说是要让您亲自过目。”高尧康点点头,接过缰绳,翻身上马。“走。”两人骑马,往大营奔去。马蹄声急促,在石板路上响成一片,渐渐远去。

    身后,王府的门慢慢关上。门轴吱呀一声,两扇门合拢,把外面的阳光挡在门外。

    后堂里,三个女人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他的身影在街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苏檀儿抱着孩子,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是跟孩子说悄悄话:“念念,你爹是大英雄。是大英雄。”

    高念咿呀了一声,小手在空中划了两下。杨蓁笑了。“她说,她知道。”赵福金也笑了。“走吧。该干活了。”

    三个女人转身,各忙各的去了。苏檀儿抱着孩子回屋喂奶,杨蓁去校场练刀,赵福金去书房写信。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成都城还是那个成都城,但每个人都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