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一,戌时。天彻底黑了,黑得像锅底,连星星都被焖住了。
宫里的火早就扑灭了,可空气中还残留着焦糊味,呛得人嗓子发紧。烧焦的木料堆在墙角,湿漉漉的,还在冒烟。禁军的尸体被抬走了,血迹被冲刷干净,青砖上还留着水渍。换上了新的守卫,穿着新的号衣,站得笔直,但眼睛都在往偏殿的方向瞟。
一切看起来都恢复了正常。但所有人都知道——不一样了。从根上不一样了,像是有人把整棵树连根拔起,又栽了回去,看着还是那棵树,但底下的土全换了。
高尧康坐在勤政殿的偏房里,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还撒了红枣。他端了快半个时辰了,一口都咽不下去。粥早就凉了,红枣的皮凝在表面,像是结了霜。
王彦走进来,脚步很轻,但甲叶子还是哗啦响了一声。“侯爷,杨存中带来了。”
高尧康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让他进来。”
杨存中进来的时候,脚底下像踩着棉花,深一脚浅一脚的,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床上拖起来的。殿前司总指挥使,正二品的大员,平日里走起路来带风,看人的时候眼睛长在头顶上。这会儿脸色灰白,嘴唇发青,腿肚子直打颤,像两根立不住的竹竿。
他看见高尧康,扑通就跪下了。那一声跪得极重,膝盖砸在金砖上,咚的一下,听着都疼。“侯爷饶命!侯爷饶命!末将是被逼的,末将是被逼的啊!”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在空旷的偏房里回荡,像杀猪时猪的惨叫。
高尧康看着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目光不重,但杨存中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趴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杨存中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抖得甲叶子哗啦哗啦响。“侯爷,今天的事,不是我让打的!是曹勋那小子擅自做主!那小子是个愣头青,不知道天高地厚,非要跟侯爷的人硬拼。我一直躲在后面,没敢动手,真的没敢动手!”
高尧康还是没说话。他端起那碗凉粥,看了看,又放下了。
杨存中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像是筛糠一样,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侯爷,我、我愿意效忠侯爷!以后侯爷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不,侯爷让我往东我往东,让我往西我往西,让我原地站着我就原地站着,动一下都不是人!”
“行了。”高尧康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杨存中立刻闭嘴了,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
杨存中抬起头,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糊得满脸都是,看着又狼狈又可怜。
高尧康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杨指挥使,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杨存中拼命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杀你,早就杀了。不用等到现在。”
杨存中愣住了。他的嘴张着,鼻涕流到了嘴角都没发现。
高尧康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靴子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杨存中的目光跟着他的靴子移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
“你今天确实没动手。但你手下动了。曹勋是你的人,他打的仗,你脱不了干系。他是你提拔起来的,你带出来的,他听你的。他打了我的人,你说跟你没关系,你自己信吗?”
杨存中的脸又白了,白得像墙上的石灰。
“不过,我不打算追究。追究你,就得换人。换人太麻烦。”
杨存中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没听清。
高尧康看着他。“殿前司还得有人管。禁军还得有人带。你干这事儿干了这么多年,比谁都熟。换个人,我不放心。新来的连哪道门对哪条街都不知道,我怎么放心?”
杨存中愣在那儿,嘴张着,半天没反应过来。脑子里大概在转——侯爷不杀我?侯爷不但不杀我,还让我继续干?
“侯爷的意思是……”
“职位不变。”高尧康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另外,我已经给陛下说了,给你封个伯爵。等过两天旨意下来,你就是杨伯爵了。”
杨存中的眼睛瞪大了,大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侯爷,这……”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又尖又哑,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松开。
“怎么?不想要?”
“想要!想要!”杨存中拼命点头,点得脑袋都快甩出去了,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也顾不上擦,“谢侯爷!谢侯爷!侯爷大恩大德,末将做牛做马——”
高尧康摆摆手。“先别谢。我有条件。”
杨存中赶紧跪好,腰杆挺得笔直,像是等着受封的将军,脸上的鼻涕还没擦干净。
“第一,禁军以后得管好。陛下在宫里,安全是第一位的。一定要保护好陛下。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找你。”
杨存中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末将明白,末将一定把陛下保护好,连根头发都不让掉!”
“第二,张叔夜以后就是殿前司副指挥使。你的人,他的人,你俩商量着管。有事多听听他的意见。他不是来抢你位置的,是来帮你的。”
杨存中愣了一下。张叔夜——高尧康的人。这是往殿前司安插眼线啊。可他有什么办法?他看了一眼高尧康的脸色,立刻把心里的那点小九九掐灭了,掐得连烟都不剩。
“侯爷放心,我一定跟张指挥使好好配合,比亲兄弟还亲!”
高尧康点点头。“行了。起来吧。”
杨存中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扶着膝盖才站稳。“侯爷,那……那我先告退了?您早点歇着,不早了。”
“去吧。明天该干嘛干嘛,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你手底下的兵,你也跟他们说——今晚的事,翻篇了。谁要是再提,军法从事。”
杨存中连连点头,退着走了几步,差点被门槛绊倒。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侯爷,今天的事……谢谢您。您要是换了别人,我这颗脑袋早就搬家了。”
高尧康摆摆手,没说话。
杨存中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了夜色里。
王彦凑过来,压低声音,近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侯爷,这人靠得住吗?他那张嘴,说的话能信?”
高尧康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冷。“靠不住。靠得住才怪了。但他怕死。怕死的人,最好用。你给他一根骨头,他就摇尾巴。你给他一棍子,他就缩着。这种人,翻不了天。”
亥时,勤政殿正殿。灯烛点得通亮,把整座大殿照得跟白天一样。烛火在穿堂风里晃了晃,人影也跟着晃。
张浚到了,胡铨到了,陈俊卿也到了。三个人站在殿里,脸色各异。张浚一脸复杂,像是吃了五味子,说不清是酸是苦。胡铨满脸激动,拳头攥着,眼睛发亮,像是一把刚磨过的刀。陈俊卿面无表情,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看不出喜怒。
高尧康从后面走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烧了好几个洞的白袍,腰带系得紧紧的。“张公,胡公,陈公。”他拱拱手,“深夜相召,惊扰了。诸位大半夜的被我从被窝里拎出来,对不住了。”
张浚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审视,心疼,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他走过去,一把拉住高尧康的手。
“何至如此啊!”他的声音在抖,抖得像冬天的枯叶,“何至如此?你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高尧康看着他。张浚的眼眶红了,红得像兔子,嘴唇在抖,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在咽什么苦东西。
“张公,我也不想。”高尧康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可岳飞死了。岳云也死了。张宪、姚政、王贵,岳家军那些跟着他打了十几年仗的人,死的死,关的关,散的散。岳家军,没了。”
他看着张浚。“我给他写信,让他别回去,他不听。我说临安是虎穴,秦桧要杀他,他不信。他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就那么回去了。跪着接旨,跪着进牢,跪着死。岳云跟着他一起死。他才二十出头,连媳妇都没娶。”
高尧康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快听不见了。“张公,你说,我不打这一仗,我还是人吗?我那些兄弟在陇右流血,他在临安送命。我要是连个公道都不替他讨,我拿什么脸去见那些兄弟?”
张浚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的手还握着高尧康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
胡铨在旁边开口了,声音又大又亮,像是敲钟:“侯爷说得对!”三个人看向他。胡铨往前走了一步,满脸激愤,脸上的褶子都撑开了。“秦桧那狗贼,残害忠良,媚金求和,天下人谁不想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侯爷今日起兵,是替天行道!大快人心!我在家里听说了消息,高兴得连喝了三大碗酒!”
陈俊卿咳嗽了一声。“胡公,慎言。有些话心里想想就行了,别说出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胡铨瞪他一眼,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慎什么言?秦桧现在都抓了,关在偏房里,连条狗都不如,还怕他说?他要是敢说,我第一个上去扇他嘴巴子!”
陈俊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再说话。那口气里有一种“我说了你也不听”的无奈。
高尧康看着这三个人,心里有了数。张浚是复杂,既觉得他做得对,又觉得这事太大,不好收场,夹在中间两头难受。胡铨是痛快,憋了好几年的气,今天终于可以出了,恨不得亲自去踢秦桧两脚。陈俊卿是冷静,想的不是已经发生的事,而是接下来怎么办,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都是人才。
“三位。”高尧康开口,“今晚请你们来,就是想请教——接下来怎么办?仗打完了,事还没完。后面的事,比打仗难。”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张浚沉默了一会儿,第一个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第一,禁军得赏。”他竖起一根手指。“今夜攻城,禁军没怎么抵抗。曹勋那帮人,虽然放了几箭,但也是职责所在。但造成伤亡不大,也算是他们给侯爷行了方便,侯爷得给他们好处。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他们好,他们才对你好。”
高尧康点头。“怎么赏?”
“发赏钱。每人三个月的俸禄,一文不能少。军官加倍。另外,杨存中那边,侯爷安抚好了吗?他是禁军的主心骨,他要是闹起来,底下的人跟着闹。”
高尧康点头。“给了个伯爵。正二品的爵位,够他光宗耀祖了。”
张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侯爷你真是个老狐狸”的意思。“侯爷好手段。打一巴掌给个枣,这枣还给得特别甜。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你给了他,他还不死心塌地?”
胡铨在旁边说:“皇城司也得安抚。那帮人平时跟着秦桧干了不少坏事,抓人、打人、抄家,坏事做绝了。现在秦桧倒了,他们心里肯定发虚,怕被清算。侯爷得让他们知道——只要以后好好干,既往不咎。谁要是还想跟着秦桧一条道走到黑,那就别怪不客气。”
高尧康记下了。他脑子里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码好,像是往墙上砌砖。
陈俊卿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一盆凉水泼在炭火上。
“侯爷,秦桧一党,不能杀。”
高尧康看着他。陈俊卿的目光很冷静,冷静得像是冬天里的河面,没有一丝波澜。
“不能杀?”
“至少现在不能杀。”陈俊卿说,“秦桧当了这么多年宰相,党羽遍布朝野。六部里有他的人,地方上有他的人,宫里也有他的人。侯爷要是现在就大开杀戒,那些人狗急跳墙,朝局非得乱不可。杀一个秦桧容易,杀他的党羽也容易,可杀完之后呢?六部空了,谁来干活?地方上乱了,谁来管?”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陈俊卿说得对。杀,容易。杀完了,烂摊子谁收拾?
“那你的意思是……”
“先罢免。把他们官职都撸了,软禁在家里,派人看着,不许出门。等朝局稳下来,再慢慢审,慢慢查。有罪的办,没罪的放。这样既不会乱,也不会放过真正的坏人。一刀一刀地割,比一斧子砍下去干净。”
张浚点头。“俊卿说得对。侯爷,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不是杀人。杀人是痛快,可痛快完了呢?后面的事谁管?”
高尧康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像是打某种暗号。
“好。秦桧一党,先罢免。该关的关,该看的看。等以后再说。账先记着,一笔一笔地算,跑不了。”
胡铨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便宜那帮狗贼了。让他们多活几天,我看了就来气。”
陈俊卿没理他。“还有一件事。”他看着高尧康,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太子的事。”
高尧康的心动了一下。太子?
陈俊卿继续说:“圣上的太子赵旉,早就夭折了,好几年前的事了。这些年一直没有立储,后宫也没有别的皇子。国不可一日无储君。侯爷想稳住朝局,得先把储君定下来。储君定了,人心就定了,那些有想法的人也就死心了。”
张浚点头,接过话头。“对。立了太子,人心就定了。万一圣上……有个好歹,万一哪天龙体欠安——也不至于乱。上面有个人,下面就不慌。”
高尧康看着他。“张公的意思,立谁?”
张浚沉默了一下。那沉默不长,但在安静的殿里,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份分量。“建国公赵瑗。”
高尧康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赵瑗。太祖一脉的后人,养在宫里,年纪不大,据说挺聪明,读书用功,骑马也像样。
“他多大?”
“今年十三。”张浚说,“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人品端方,脑子也清楚。不是那种纨绔子弟,知道好歹。比圣上……强。”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刮跑了。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高尧康懂了。他看了一眼陈俊卿,陈俊卿微微点头。又看了一眼胡铨,胡铨直接说:“对,就他,错不了!”
“好。”高尧康说,“明天一早,我就请圣上立太子。先把这事办了,后面的再说。”
四个人又商议了一个时辰。怎么安抚武将——给赏钱,给爵位,给面子;怎么稳定朝局——该留的留,该走的走,该升的升,该降的降;怎么处置秦桧党羽——先罢免,后审查,不扩大,不株连;怎么向天下解释今晚的事——清君侧,诛奸臣,不反皇帝。
最后,张浚拉着高尧康的手,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攒了好几天。“侯爷,今晚这一仗,你打对了。可后面的事,比打仗难多了。打仗,刀对刀枪对枪,赢了就是赢了。后面的事,看不见摸不着,赢了也不算赢。”
高尧康点头。“我知道。所以请三位来帮忙。我一个人,转不了那么大一个磨盘。”
张浚看着他。“侯爷放心。只要是为了大宋,为了百姓,为了那些死在金人刀下的冤魂,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拼几年。拼不动了,爬也要爬来。”
胡铨在旁边点头,点得很用力。陈俊卿也拱了拱手,动作不大,但很郑重。
高尧康心里一暖。那种暖不是热,是温的,像是冬天里喝了一口温水,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噔噔噔的,像是擂鼓。
“侯爷!不好了!”那声音又尖又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松开。
高尧康猛地转身。一个宫女冲进来,脸色惨白,白得像纸。她跑得太急,头发散了一半,钗环歪歪斜斜地挂在头上,整个人像是要散架了。
“帝姬她……帝姬她吐血了!吐了好多,床单都红了!”
高尧康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比那宫女还白。他转身就跑,袍角带起的风把桌上的纸吹得飞起来,像一群白色的蝴蝶。
偏殿里,灯火通明。烛火跳得厉害,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是鬼魅在跳舞。
赵福金躺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角还有血迹,暗红色的,已经干了。身上的被褥也沾了血,一块一块的,像是不规则的地图。她的眼睛闭着,眉头紧皱,呼吸又急又浅,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林素娥蹲在旁边,额头上的汗一滴滴往下掉,正在给她施针。银针扎在穴位上,一根一根的,她的手很稳,但脸上的表情很紧。
高尧康冲进去,看见那摊血,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人在他耳朵里敲钟。
“林素娥!”他的声音又急又硬。
林素娥没抬头。“别吵。”就两个字,但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让高尧康的嘴立刻闭上了。
林素娥施完最后一针,站起来。她的手指在赵福金的手腕上又搭了一会儿,感受着脉搏的跳动,然后才松开。转身,看着高尧康。那眼神,高尧康从来没见过的——不是平时那种“你又有病了”的无奈,不是“你放心有我在”的笃定,而是一种很重很重的东西。
“侯爷,我有话跟你说。”她的声音很轻,但高尧康听出来了——那轻是压出来的。
偏殿外,廊下。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烧焦的味道。远处的火光已经灭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烟味。林素娥站在那里,背对着光,脸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高尧康站在她面前,等着。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吸了太多烟。”林素娥开口,声音很低,“肺伤了。很重。烟里的脏东西进了气道,堵在里面排不出来。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弄不好,一辈子都落病根。”
高尧康的心往下沉,沉到看不见的地方。“能治吗?”
林素娥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不长,但每一秒都像一年。“能。但有代价。”
“什么代价?”高尧康的声音都在抖。
林素娥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眼窝凹陷,颧骨突出,额头上还有汗珠没干。
“用药。很猛的药。能把肺里的东西排出来,让她咳出来吐出来。那药劲儿大,大得能把人的五脏六腑翻个个儿。但——”她顿了顿,像是接下来的话很难说出口。
“但什么?”高尧康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孩子保不住。”林素娥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走,“那药太猛,孕妇不能用。用了,孩子必死。药性一上来,子宫会收缩,胎儿就会……没了。”
高尧康愣住了。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橡皮擦了个干干净净。
孩子。他和赵福金的孩子。八个月了。再有不到两个月就要生了。他记得赵福金抚着肚子说话的样子,嘴角带着笑,眼睛里有光。她给孩子做了小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旁边。她给孩子取了小名,叫“念念”,说是因为一直在想念他。
“侯爷。”林素娥的声音很轻,“你得选。我知道这很难,但你得选。”
高尧康看着她。“选什么?”他其实知道,但他不想知道。
“保大人,还是保孩子。没有第三条路。”林素娥的声音很稳,但她的眼眶红了。
保大人,还是保孩子?高尧康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堵得死死的,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保大人,还是保孩子?他想起赵福金的脸。想起她挺着肚子写信的样子,一笔一划,规规矩矩。想起她抚着肚子,轻声跟孩子说话的样子,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着谁。她那么盼着这个孩子。他在川陕打仗的时候,她在临安,一个人,挺着肚子,扛着所有的事。她说“扛得住”,她就真的扛了。她从来不哭,从来不抱怨,从来不说“你来接我”。她只是在信的末尾写——“夫,妾身等你。”
“如果……如果保孩子呢?”他问。声音轻得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林素娥摇头。“保孩子,大人必死。她的肺撑不住。孩子从肚子里拿出来的那一刻,她的心肺就会衰竭,神仙也救不回来。”
高尧康闭上眼睛。黑暗中,他看见了赵福金的脸,看见她笑着对他说话,看见她挺着肚子站在窗前,看见她把他送出门口,说“你好好回来就行”。保孩子,她死。保大人,孩子死。
他站在那儿,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白袍边角飘起来。
良久,他睁开眼。眼睛里没有泪,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硬很硬的东西。
“保大人。”
林素娥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敬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确定?”
“确定。”
“赵福金醒来之后,会恨你的。她会问你,为什么不保孩子。她会怪你,会骂你,也许会一辈子都不理你。”
高尧康笑了。笑得苦,苦得像黄连。“恨就恨吧。只要她活着。恨我总比我恨我自己强。”
林素娥点点头。“好。我去准备药。这药煎起来慢,得一个时辰。煎好了灌下去,能不能咳出来,还得看她自己。”
她转身要走。
“林素娥。”高尧康叫住她。
她回头。
高尧康看着她,眼眶通红,但没有眼泪。“拜托了。她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之一。”
林素娥点点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高尧康一个人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光影在地上摇。
他想起很多事。他想起她跟着他从淮南到川蜀,从川蜀到陇右,又从陇右回到川蜀。走了一路,跟了一路。她从来不叫苦,从来不喊累,从来不说“我不行了”。她只是默默地跟着,默默地做事,默默地扛。想起她挺着肚子写信的样子,手指按在纸上,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像是把每一个字都当成了宝贝。信上说“夫勿念,妾身扛得住”。她扛了这么久。
现在,轮到他扛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殿里。赵福金还躺在榻上,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她的呼吸还是很急,胸口起伏着,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她的脸色白得透明,像是能看见底下的血管。
他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是冬天的石头。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给她捂热。
“柔嘉。”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跟一个睡着的人说话,“对不起。孩子没了,以后可以再生。但你没了,我就什么都没了。继志不能没有你,念念不能没有你——念念,是你给孩子取的小名,你说是因为一直在想我。我都知道。”
他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落在她的手背上。
“你醒过来,打我骂我都行。只要你活着。你恨我也行,不理我也行。只要你活着。”
赵福金还是没动。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又像是没听见。
他就那么蹲着,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烛火在他身后跳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远处,勤政殿的灯还亮着。张浚、胡铨、陈俊卿还没走。他们在等。等什么,不知道。但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整个临安城都醒着,没人睡得着。
宫门外,一匹快马飞奔而来。马蹄声急促得像鼓点,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马上的人穿着粗布衣裳,满脸风尘,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
“让开!让开!岳家军急报!”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
守门的禁军愣住了。岳家军?岳飞死了,岳家军散了,哪来的岳家军?
那人跳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皱巴巴的,边角磨烂了,上面盖着一个模糊的印。“岳帅之子,岳霆、岳震,找到了!在岭南!”
消息飞快地传进去。传到勤政殿,传到偏殿,传到高尧康耳朵里。
高尧康愣了一秒。手里的信纸停在半空中。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他蹲在赵福金的榻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攥着那封信,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糊了一脸。
岳飞的儿子,找到了。岳二哥,你在天有灵,看看吧。你的儿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