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些完颜精兵,不少人皆是完颜无尽旧日部署。十几年前,他们曾在完颜无尽的率领下,对抗西域十国,戍守完颜边疆,同生共死,患难与共。
完颜无尽正视前方,朗声道:“在场的众多弟兄,曾与我完颜无尽同帐议事、并肩杀敌、出生入死、相互扶持,说是半个亲人也不为过。你们对待亲人,便是这等冷漠么?!”
白雪茫茫,完颜精兵无人应答,只冷冷地将箭尖对准他。
身后传来完颜暮山一声冷笑:“王兄,你莫不是在中土呆久了?怎地连性子都随了中土人,倒成了情谊的奴隶?”
完颜无尽头也不回,冷冷道:“完颜族重利轻义,冷血自私,莫非还是什么好事?”
“你——”完颜暮山正要争辩,却被完颜懿抬手揽住。
完颜懿悠然上前,语调不紧不慢,“这些年来,你为完颜国所付出的一切,便代我向你母后诉说罢!拉弓——放箭!”
万箭齐发,箭矢如雨,霎时间,寒光四起,尽数朝完颜无尽刺去。
地上弦松,空中箭鸣,这一天一地,声响不绝于耳。
千钧一刻,只见完颜无尽双目一瞪,一道力气自其足底凝聚,轰然向四处炸裂开来。
白雪飞溅间,完颜无尽周身结出一道泛着淡紫光晕的结界。
结界将完颜无尽的全身护住,箭身没入结界消失无踪。完颜无尽负手向前,从容不迫踏步而出。
第二波箭雨再次从天而降,然而箭矢依旧悉数没入紫光之中,伤不到他半分。
四周的完颜士兵目瞪口呆,动作凝滞,箭雨终于停了。
完颜无尽仰天长笑,纵身跃至空中,广袖猎猎风扬。
冬日阳光映照雪地,反射出刺目金芒,众人仰首望去,但见完颜无尽周身笼罩在金光之中,恍若神人临世。
他转身俯视文房门廊处的父王与二弟,高处之下,二人恰似檐下阴影中的鼠辈,渺小可憎。
“连八仙桌上琉璃珠煌的真伪都无法分辨,也敢妄图凭此珠夺取九歌半壁?”完颜无尽的声音贯穿宫阙,回响不绝,宛如神谕。
“完颜无尽!你的命是寡人所赐!若非以琉璃珠煌为你续命,你在娘胎里便已断气!”完颜懿怒骂道。
完颜无尽眼底满是讥诮,“如此说来,以母后之命换琉璃之煌,以我残躯换九歌半壁,我倒还该谢你?”
完颜暮山垂眸,发出一阵阴恻恻的笑声,“王兄,今日你可走不得。”
一队士兵自远处月洞门涌入,为首将领持大刀挟持着一女子,定眼一看,正是守离。
完颜无尽心中大惊,霍然落地,厉声喝道:“完颜暮山!你究竟想做什么?!”
完颜暮山弯弓搭箭,阴冷笑道:“琉璃珠煌,和你的命!”
完颜无尽大怒,“你以为凡人之速,能奈我何?”
语声未落,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移至那名挟持守离的将领的身前。
将领一声未吭,直挺挺倒地。
完颜无尽轻蔑一笑,看向守离,却见守离双目睁圆,惊恐望向完颜无尽背后文房的方向。
不及完颜无尽反应,守离已闪身护于他的身前——
远处,完颜暮山一箭离弦,直指完颜无尽心口。完颜无尽转身急起结界,那箭却穿破紫光,正中守离后背。巨大冲击将守离撞入完颜无尽怀中。
那箭头之上,原来镶着一枚琉璃珠煌碎片,破了完颜无尽的结界。
“完——颜——暮——山——”完颜无尽怒不可遏,目眦尽裂,二十三载的苦楚与愤懑在此刻达到顶峰。他左手抱紧守离身子,右手真杖凭空显现。
杖首下旋,直击地面,完颜无尽口中念诀:
“吾身之外,完颜血脉,神识俱灭!”
黑色结印自杖首四散,穿过宫阙,遍布城郭,直至完颜国境。
守离气息微弱,半睁双眼,只觉天地俱寂。
她的眼前,完颜士卒微张口唇,眼神空洞,如木偶般失了生气。
耳边继而传来完颜无尽低吟:“丧——魂——离——魄!”
霎时间,完颜士卒周身泛起微光,肌肤寸寸分解,化作无数微粒,那些微粒似聚似散,犹如幽灵。
“摄!”
众卒终如陶俑崩碎,万千莹白光点尽数没入琉璃珠煌。
不过须臾,整个庭中除完颜无尽与守离二人,已空无别物。
完颜国境内凡流有完颜血脉之人,皆是如此,千魂万魄自四面八方跃空而来,如白昼星河,汇聚至珠煌珠身之中,璀璨迷离,如梦如幻。
守离迷蒙间,轻吐二字:“好美。”
她随即阖目昏睡过去。
.
守离再度有意识时,身处一片幽紫空间,此处空旷无垠,紫光流转,正是完颜无尽的传送阵中。
她迷迷瞪瞪,轻声禀报道:“公子…楚芸夫人与三王子,已依传送符前往离光…”
意识朦胧间,她似是看见完颜无尽抱着自己,双目通红,低声呢喃:
“守离,你简直是个不分轻重,无可救药的傻子!”
“守离!此时此刻,除你安危,在我心中,别无他物...”
……
再下一瞬的记忆,已是在离光国的完颜宅邸,楚芸夫人守在一旁,提及无极仙境有一医者,通晓仙器所伤的疗愈之法。
……
不知过了几日,守离方才真正清醒。
“守离姑娘醒了!!!”
眼前是楚芸夫人。
“世子守了你三天三夜,方才出去洗脸去了。”
话音未落,屋角传来一顽劣老头的声音:“哼!我就说了!嘘鸣招式,若是我都治不好,那这天下便无人能治了!”
楚芸夫人嗔笑道:“爹与祖父皆是奇人,凡人几世也不得见嘘鸣仙人一面,你们却偏偏都撞上了。”
老医者走上前来,一边为守离诊脉,一边咧嘴道:“要不为何是咱家祖上流传下了这嘘鸣医法?”
楚芸夫人揶揄道:“是是是,穷尽半生所学,就为等这百年难遇的仙术伤患。”
“这不就让老夫碰上了?还一次碰上俩!”医者捻须大笑。
楚芸:“爹,隔壁那位伤者也是仙术所伤?”
医者:“嗯,不仅身上有仙术伤痕,此人自身似也修习过仙法。只是他这般昏迷,已有半个月咯。”
楚芸:“他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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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得来么?”
医者:“仙法造成的伤势,老夫哪儿能判断轻重。老夫尽力而为,结果全凭造化咯。”
此时,完颜无尽掀动门帘而入,见守离睁眼,眼中光彩一闪,难掩喜色,疾步上前。
守离声音微弱,“殿下…”
完颜无尽摇头道:“不必多礼,好好养伤。”
“小姑娘福大命大哟。”医者收手起身,又向楚芸夫人问,“对了闺女,我听村中渔夫说,完颜国近来大乱,举国上下,完颜族民皆化作灰烬,真有此事?”
楚芸夫人目光飘向完颜无尽,点了点头,低声道:“小启相安无事,其余完颜族人,都消失了。”
医者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小启是好孩子,老天垂怜,至于其他完颜族人,死得好!”
完颜无尽淡然问道:“医者为何觉得他们死得好?”
医者冷哼一声,“有邰国是有邰戟一人残暴,完颜国可是举族嗜战成性。还好有那群山阻隔,要不中土早像西域那般遭其嚯嚯咯。”
楚芸夫人轻叹道:“完颜族国土贫瘠,若不尚武善战,恐怕早被他国所灭。其铁血之风,也是时势所迫吧。”
医者摇头,“闺女,你这是愚善!当年我就反对你嫁入完颜,你偏一心赴情,我是拦也拦不住。他们死了好,死了你才能与小启平安而归。”
守离卧于榻上,听医者一言,辩道:“善恶并无绝对。派别不同,立场各异。所谓善恶,不过是利己或不利己罢了。”
“你这小姑娘到会顶嘴!救命恩人说什么,你听着便是!”医者嘟囔着端盆而出。
楚芸夫人尴尬一笑,“我爹乡野俗人,口无遮难,世子与守离姑娘莫怪…”
完颜无尽遥望窗外,“完颜全族尽灭,我早已不是什么世子。”
有邰戟寿宴在即,事已至此,他需将自己与离光玥的约定践行到底。
完颜无尽步出屋外,方一关门,便踉跄跪地,他身上的幻形咒顿时散去,身上幽痕尽显,幽痕末端已蔓延至右目之下。
那日屠族所耗珠煌之力,已近其肉胎极限。
“自欺欺人,又有何益哟。”医者负手自一侧踱出。
完颜无尽睨他一眼,目光复又转向前方,“救守离之恩,在下铭记于心。至于在下的伤势,在下自有分寸,不劳医者费心。”
医者倒也不恼,从怀中取出一物。
定眼一看,原是伤了守离的那枚琉璃珠煌碎片。
“嘘鸣的圣物,老夫可不敢私自揣着。这小东西,和你拐杖上的珠子是同一个吧?”医者扬起下巴,指了指玉骨杖。
完颜无尽取过碎片,那碎片化为一缕华光,自行归于琉璃珠煌之中。
“多谢。”完颜无尽颔首道谢,又望向偏房,“见大夫还在照料另一伤者,可几日过去,却并无其亲人前来看望,这伤者是何来历?”
医者叹气道:“一日我出门采药,偶然发现他躺在荒坡间,就顺道救了回来。也不知道他从何而来,为何落得这般。”
说着,医者似是忆起了什么,“对了,他掌间印有三字,或许是他的名字。”
“名字?”
“嗯,叫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