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邰戟寿宴将即。离光玥独坐屋顶,手中紧握那枚太初玄石碎片,仰望明月,神情忧惘。
下方传来舞女呼唤:“玉姗,你快下来呀!嬷嬷来了,要准备明日梳妆了。”
离光玥回头——那是玉姗的容颜。
她神色一变,眉眼妩媚,脆生生应道:“姐姐莫急,玉姗这便下来!”
在完颜无尽屠族、守离于无极仙境养息之际,离光玥凭完颜无尽所赐符咒,幻化为北燕舞女玉姗之貌,顺利潜入有邰戟寿宴舞乐班。她自幼精研舞艺琴律,不久便脱颖而出,被推为领舞之姬。
明日寿宴之上,领舞舞姬将在终曲时,亲手向有邰戟献上花球,她的良机,便在此刻。
寿宴午时启幕,万只白鸽系赤色短带,齐齐飞上云端。有邰宫四周烽火骤燃,礼炮与鸣鼓声震九霄。
有邰宫内,宾客云集、觥筹交错。
“献舞——”
乐师分列两厢,舞姬自左右翩跹而入。然众乐师舞姬皆受摄魂符所制,神情木然。
古琴声起,所奏之乐,乃是离光玥自创。
起首一弦,音色空灵飘渺,舞姬红袖徐徐舒展,宛如赤霞流云。离光玥立于舞池中央,面容半掩,眼底寒芒尽藏于玄妙琴声间。
宾客之中,一通晓礼乐的大人不觉凝神,与旁坐者低语道:“此曲一弦二弦竟为同音,甚是奇特。”
乐声渐入正调,音色层层递升,音律逐渐急促。舞姬身姿亦随之疾转轻腾,令人眼花缭乱。
旁坐者问:“可有何说法?”
御台上,有邰戟兴致正浓,沉浸其中,离光玥趁势步出阵列,踱着舞步翩然向他走去。
她红裙飘荡,如一团燃燃火焰,手中花球摇摆,一支手里箭藏于其间,若隐若现。
宾客间,那大人沉吟道:“一弦为君,二弦为臣,慢二同一….1”
曲至高潮,弦声如裂帛、舞步似飞叶,连不通音律之人亦心中一紧,觉此琴声暗含杀伐之气!
大人骤然色变,惊呼道:“君臣平位,意在谋反!”
离光玥倏然腾空而起,花球迸裂,手里箭直击有邰戟眉心而去!
电光石火间,一声巨响,那飞出的手里箭被护卫统领以长矛生生格挡而落!
离光玥未及变招,后背骤觉巨痛。
一只冷箭刺入她的脊骨。
她闷哼一声,直直跌落在地。
.
七日之后,完颜无尽立于有邰城门下。
象征完颜王族的紫贵华服不在,此刻他身披一袭土棕大氅,左手执玉骨杖,右手挽缰绳。
自西爻一役,有邰戟于城门外增筑一方形翁城。此刻翁城大开,门洞幽深,不见兵卒。
完颜无尽缰绳一抖,策马而入。
马蹄方踏过门线,身后城门轰然闭合。
他不惊不慌,悠然抬眼,高墙之上,重檐歇山城楼雄浑森严。
霎那间,火光明亮。
雉堞之后,有邰步弓手站立如林。
楼檐下,有邰戟身覆金甲,俯视着城墙根下的完颜无尽。
“完颜大世子。”有邰戟朗声道,“若非见了那拐杖,寡人还真认不出你。”
有邰戟声若洪钟,确有王侯气度。然声色之中,难掩迟疑与警惕——
完颜世子深陷翁城,本是瓮中捉鳖,可这未免太过顺遂。为何他孤身赴险?为何他姿态从容?
有邰戟一时拿捏不住,这眼前之人莫不是另有后手。
此外,四野之中明明只有这马道上的有邰射手与城墙下的完颜无尽,然有邰戟总觉周身虚空中,有着看不见、摸不着之物,令他难以喘息。
他强自镇定,沉声道:“听闻数日前,完颜一族骤生异象,举族皆离奇消失。为何完颜大世子安然无恙?”
“王上以为为何?”完颜无尽语带挑衅。
“完颜灭族,是你所为?”有邰戟眯眼,脊背处窜起一丝寒意。
“在下不才,正是在下。”完颜无尽轻挑眉梢,语气漫不经心。
“完颜一族,果真是疯子…”有邰戟心中一凛,这完颜叛徒前脚屠族,后脚只身踏入有邰,行事如此诡秘,究竟预谋何事?
他定眼细看完颜无尽,只见火光摇曳中,完颜无尽眼下隐隐浮现幽痕。
“你眼底…可是幽痕?”
“看来王上对仙法之事颇有了解。”
“哼…”有邰戟眼珠一转,放下心来,狂气四溢,“国师曾言,幽痕入眼之际,便是魂飞魄散之时。方才寡人多虑了,如今你只是残躯一条,寡人又何需惧你!哈哈哈哈!”
完颜无尽静静看着有邰戟因狂妄而扭曲的五官。
此等目光短浅,心志浮躁之徒,竟为中土一方霸主,实在令他费解。
不仅如此,完颜无尽常感这天地秩序之草率荒谬:世间种种看似惊心动魄的战局与权谋,实则不过是时运抛的一枚骰子。
跋扈恣睢如有邰君主凭空得仙人助力,便能一时称雄;光风霁月如离光君主,只因一回轻信而国破家亡;奸诈狡猾如完颜君主布棋二十载,岂知随随便便为自己这枚棋子所灭。
而他自己呢?二十年苦楚,到头来却亲手屠尽本族。走到如今这般境地,这一切的一切,究竟是自己意志所择,还是命运早已铺设好的既定之路?
脑海中纵有万千疑问,再多思索却也难觅答案,完颜无尽停下乱想,扬声道:“前朝离光王姬乃是完颜国尚未过门的世子妃。今日小辈来此,是想与其再作最后一叙。”
有邰戟狞笑挥手,两名有邰士卒压着离光玥上前。离光玥面色苍白,发鬓凌乱,然眼神凛然,自有一股壮烈赴死之势。
有邰戟冷笑道:“离光王姬,可知你那雕虫小技为何被寡人识破?”
离光玥并未作答,只是抬眼怒视。
有邰戟嘴角缓缓挑起,“错在你与离光聿一样太过仁慈,若你当初杀了那个北燕舞女,便不会有今日!”
他将离光玥拖至垛口边缘,再前一寸便是城墙之下。
“寡人大发慈悲,成全你们这对亡命鸳鸯临死前再说上几句!”
.
与此同时,五星村。
离光却白与见英自木屋外出觅食,刚刚踏入村口,便闻村民聚于一处,议论纷纷。
“你们听没听说,午时有邰国主寿宴,竟有舞女当庭行刺!”
“这胆子可够大!后来呢?”
“自是失败了。听说有邰国主早就知道有刺客混入,故意按兵不动,就是想猫捉老鼠,看场好戏。”
“我还听说,这刺客不是别人,正是离光前朝王姬,此番行刺,是打算报仇雪恨哩!”
离光却白闻言色变,立马握紧见英手腕,低声道:“你可能感知到阿玥所在?”
见英点头,挽住离光却白,“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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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身形一晃,悄无声息落定有邰城的城楼之中,前方楼门敞开,正对着有邰戟与离光玥的后身。
“你败了。”城楼另一端之下,完颜无尽仰首遥望城墙上的离光玥。
“性命犹在。”离光玥昂首应道。
“死到临头,还是嘴硬。”完颜无尽戏谑的语气一如往常。
离光玥不遑多让,“今日怎未穿那身茄子衣裳?倒是披了身赭色大氅。”
完颜无尽啧了一声,“那是桔梗紫,桔梗!”
离光玥笑道:“大地之赭,甚得我意。我便当你遵守那夜的约定了。”
大地之赭…
那夜离光城完颜府中离光玥提议联姻,二人的对话在完颜无尽心中掠过。
茶几旁,离光玥问:“若将七色染料混融,可得何色?”
完颜无尽答:“赭色。”
“正是。”离光玥颔首,“离光尚青,完颜崇紫,有邰嗜赤,嘘鸣慕青蓝,其余诸国,多喜橙黄之色。中原大地,七色皆具,若能使七色交融,便可成就这黄土大地的本色。”
“大地本色?”
“我心中的大道,便是让诸国浑如一体,中土不应再有九朝并立,而当化作完整九黎。”
“九黎?”
“九天之下,皆为黎民。”离光玥语声清澈激昂,“九族人民,共处一国。王侯将相,士农工商,各司其职,无高下之分。如此相敬相爱,彼此扶持,天下何忧不治。”
言毕,离光玥直视完颜无尽,问道:“如何,你可愿与我携手,共创这九黎新天?”
完颜无尽反问:“你当真愿意放弃离光族一统九歌、凌驾万民的良机?”
离光玥答:“离光族从未想将万民踏于足下。父王遗志,乃是天下安泰。只是九歌要得太平,九国割据终非长久之计,若要继承其志,必要开创九黎。”
她顿了顿,续道:“当然,前有父王欲维系九歌之势,然终是未得其愿;今有我欲开启新朝,成败亦未可知。但即便我败了,仍会有后来者循迹而上。前人试错,后人继之,我相信天下为公的盛世,终有实现的一日。纵使登至山巅的那个人不是我,我亦是堆砌这山峰的万千顽石之一,如此,我自无悔。”
完颜无尽听闻此番真意之言,正色道:“你便安心潜入舞乐班,伺机行刺有邰戟,并以传送符脱身;我回完颜调兵,联合元真余部趁乱攻取有邰城。”
“若我失手呢?”
完颜无尽眉梢一挑,“你若死了,我便正好可以’为世子妃复仇’之名征讨有邰,倒也是师出有名,正合时宜。”
“若你独揽九歌大权…会践行九黎大道,还是将九歌献与完颜?”
“我自会继你遗志,开创九黎。”
“你可会信守承诺?”
完颜无尽诡秘一笑,“那可说不好。”
回忆至此,完颜无尽向城墙上之人朗声道:“离光王姬,你的大道,完颜无尽毕生铭记。如今我气力将尽,你与九黎,我只守得了一个。你我之约能否遵守,便看你如何抉择了!”
离光玥闻言,仰天大笑三声。
她无半分犹豫,纵身一跃,从城台上直坠而下。
这一跃,被刚刚赶至的离光却白看在眼里。
刹那间,离光却白脑中血液沸腾,绝望中一声怒吼:“有邰戟,我杀了你——”。
他拔出佩剑,向前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