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阁主对自己所处未来断下死刑,一股腥甜涌上见英喉头。
阁主劝说道:“姑娘,就此收手吧。回到未来,永不再返,待那细微涟漪被时空抚平,姑娘所处未来方可安然延续。”
见英犹不甘心,“如果我带我眷慕的那个人隐居山林,不让他去参与九歌纷争,让他快快乐乐度过余生,这样也不行吗?”
阁主缓缓摇头,“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1”
“他在历史上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物,与狗屁历史枢点有什么关系?!”见英甩手大怒。
阁主不争不吵,只静静看着见英。
她怒气中烧,声音颤抖,“您刚才说,那个大燃人预言嘘鸣阁将葬身火海。既然您让我不要介入因果,那是不是你们也要顺应天命,呆在嘘鸣阁等死?”
阁主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正是如此。”
简简单单四个字,如此轻巧地从阁主口中脱出。
可就是这四个字,却代表着一座圣山,山上众多仙灵,以及千年文明的陨灭。
见英如遭雷劈,一时僵在原地,竟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万物生灭,自有其道。坦然接受,便是归宿。”
阁主的声音仍是这般平静。
言罢,他伸出手掌,掌心生出一道耀眼华光。
不待见英反应,那道华光骤然向见英胸口袭去!
见英下意识抬手遮眼——
待华光散去,她放下手臂睁开眼,愕然发现自己已回到1200年后西京电视台的那个道具室里。
墙壁上挂钟显示的时间,与自己穿越前分毫未变。
原来,九歌的时间过去再久,也不会影响到现代时间的流逝。
“还是说…九歌的时间,都只是一场梦境…”见英不禁疑惑。
她不由自主地往兜里一摸,手指触碰到了那颗冰凉、刻满上古铭文的玄石。
不是梦。
她安下心来。
有题目,就一定有解法。她怕的是命运连一个让她答题的机会都不肯给她。
只要这一切都不是梦,只要她在九歌经历的一切真实存在,只要他还在九歌等着她…
这时,一名电视台工作人员刚好进门,发现了道具室里的见英,急声阻止,
“同学,这里是办公区域,你不能进去!”
见英乖乖走出道具室。
“学生证出示一下。”对方语气严肃。
她抿唇不语。
“如果你不配合,我只能通知保卫处了。”
两人正僵持着,一道清朗的声线从走廊另一端传来:“怎么了?”
工作人员像换了张脸似的,立即毕恭毕敬,“周老师,有个陌生女孩儿在这里逗留,我正准备联系保卫处。”
当红明星周一鸣朝他们走来,笑得像一阵春风,“误会了,这位是节目嘉宾,国家文物局的见教授孙女,见教授给我看过照片,刚才在楼道里我也见过。”
“这,这实在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是您的私生呢…”工作人员尴尬地笑了笑,一溜烟地逃走了。
周一鸣走到见英面前,微微俯身,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你是我的粉丝?”
“诶?”见英微微一愣。
周一鸣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的斜挎包。
她低头一看,斜挎包上挂着个亚克力吊坠,上面刻着:明矾?周一鸣。
“明矾,不是我的粉丝吗?”周一鸣笑起来,仿佛桃花也要在严冬盛开。
那个吊坠其实是卫梦琪买来强迫她挂上去了。
见英木木地望着周一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向来从容的周一鸣,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了。他直起身,手指不自然地揉了揉脖颈,声音放得更轻,“嗯…你要签名吗?”
见英这才想起来,她来电视台,是来帮卫梦琪向周一鸣要签名的。
她从包里取出小卡和签字笔,周一鸣根据她的要求在小卡上写下了To签。
“卫…梦琪,所以你是替朋友要的签名咯?”
“对,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呢?你就不想要我的签名吗?”
见英义正严辞地脱口而出:“我不是您的粉丝。”
说出这句话后,见英心中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子。
周一鸣噗嗤一笑,一点都没有生气,“话说,我总觉得,我在很久很久以前见过你,没有吗?”
“应该没有,今天我第一次亲眼见到您。”
“嗯…也是。”周一鸣点点头,将小卡和签字笔交给见英。
“对了,”见英忽然问,“您觉得,史书上记载的有邰戟,是真实的有邰戟吗?”
“?”
周一鸣显然没有明白见英的意思。
见英继续说:“所谓史实,也是人写出来的。既然是人写的,就难免会带有撰笔人的主观臆断,甚至于,有些记载,说不定是帝王胁迫史官杜撰的。史书记载有邰戟文武双全,风度翩翩,但说不定千年前真实的那个他,荒淫无道、粗鄙不堪。您在饰演有邰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真实的有邰戟,有可能是怎样的?”
“嗯…..”周一鸣摸着下巴,极为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抬眼笑起来,“千年前的古人,我当然无从得知他的真实样貌。我扮演的,也许并不是真正的有邰戟,而是剧本勾勒的、史书记载的这位有勇有谋的枭雄。我们只是借着一个人为雕刻出的人物,为观众带来一个好故事,仅此而已。”
见英:“可是,如果史书记载的那些有邰戟的光辉事迹,以及那些流传下来的诗画,其实是他窃取的别人的事迹,别人的心血…如果是这样的话,对那些被剽窃的人来说也太不公平了!”
周一鸣一愣,问:“小妹妹,你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我,我很喜欢有邰戟这个历史人物,特别是他的诗,总是让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位善良、真挚却又郁郁不得志的少年。”
“嗯…这个之前剧组有请过研究员做史学顾问,那个人有个观点和你的想法不谋而合。”
“那个人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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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有邰戟的诗词,和史书中记载的与他有关的日常生活以及战役,风格殊异,不像是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
“说不定那些诗词就不是他写的,而是他偷别人的!”见英激动起来。
周一鸣微微一笑,“千年前的事情已不可考,不同学派对这位枭雄也有着不同的看法。如果你这么喜欢他的诗,以至于从他的诗中能勾勒出一个独立的人来,那么你喜欢的便是你感受到的这位诗人。这个人可能是有邰戟,可能是有邰戟的一面,也可能就是一个完完全全不同的人。只要享受这些诗带给你的感觉就好,至于这些诗所指向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并不重要,是不是?”
听了周一鸣的一番话,见英恍然大悟,不禁称赞:“听您一席话,我觉得我现在还真有点儿崇拜您了。”
周一鸣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时,走廊一头一名工作人员小跑而来,
“周老师,导演请您过去!”
“这就来!”周一鸣应声,又转向她莞尔一笑,“我先去忙了,以后请继续支持我的作品哦。”
望着周一鸣渐远的背影,她陷入沉思。
诗带给我的…感觉。
她这么想着,走回了爷爷的休息室。
休息室里空无一人,爷爷的公文包还在,台词本和历史资料散落一桌,看来爷爷今天又要加班了。
见英整了整自己的书包,一个人回了家。
在现代时间里,见英本是今天下午去的电视台,晚上重新回的家,一前一后不过半天。
而这区区半天的时间,在见英的感知里,已经足足经历了一年多。
她进入卧室,就好像进入了哪个陌生人的家里,一时竟然连灯的开关在哪儿也记不清。
书桌上是一本摊开的练习册,那是她写了一半的高数作业。
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在杂乱的草稿纸中寻找着签字笔,不慎将桌上的一本厚书推到了地上。
这本厚书,就是记载了自九国割据到有邰戟一统天下这三百余年历史的《九歌实录》。
见英拾起《九歌实录》,三两下就翻到了自己最熟悉的篇章。翻看着史书上描绘的有邰戟,见英忽然感到极具讽刺。自己朝思暮想的那首诗的主人,与史料中的有邰戟,原来没有任何关系。
见英百无聊赖地一页又一页翻着《九歌实录》,一段文字映入眼帘,将她的目光定格。
“戟统二十年秋,戟王怒,诏诛太子却白,刑之于市…”
见英接着往下看,忽然一愣,嘴唇发颤,盯着书上的文字,一字一句读道:“…忽天降圣光,须臾间太子却白失其所踪,民间皆言神隐。未几,众人咸言睹太子却白行于元真军中,方觉前日刑场之变,乃元真锐士所为也。”
见英心中一紧。
《九歌实录》的有邰戟篇她读过不下百遍,这段文字,她以前绝对没有看过。
历史…改写了!
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她提起精神,一字一句地往下看去:“戟统二十一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