戟统二十一年春,即万历926年春。
新兵营晨练随着雪化春归,恢复了往日的山间拉练。
投身军旅已逾半载,离光却白与军中营友日渐熟络,关系最甚的,自然是同账的八位兄弟。除魁云以外,尚有东虞李氏四兄弟,以及出身北燕的三人。李氏四人唤做招、财、进、宝,北燕三人则分别名为张好、孙运、刘来。
如此,七人合称“招财进宝好运来”。
起初,七人嫌离光却白文弱秀气,又畏魁云孤高冷傲,便自成一派,不与二人往来。只是半年来的朝夕相处,久而久之,九人渐渐成了莫逆之交。
一日闲暇,“招财进宝好运来”在营房内斗蛐蛐,魁云与离光却白则负责在帐外望风。
离光却白生性好动,总是心猿意马,不能安分。他无所事事地四处张望,恰见一众女子穿过寨外拒马阵,由营官恭送至军长大帐前。
这些女子与寻常闺秀不同,身披窄袖袍,外罩竹藤甲,腰系蛇纹带,足蹬鹿皮靴,步伐矫健,气宇轩昂。
离光却白惊道:“她们竟是女子?”
魁云嗤之以鼻:“孤陋寡闻,此乃西域阗国女将。”
“女子从戎?”
“西域人,无论男女,皆擅骑射,人人可战。可不像你们中土人,迂腐不堪。”
离光却白早已习惯魁云毒舌,权当耳旁生风。他叮嘱魁云看顾好营房,自己上前与女将们攀谈。
一名头戴凤羽武冠的女将入帐,其余女将在原地候命。
离光却白上前,抱拳道:“在下冯平,元真军新卒,见过诸位女中豪杰。”
“在下穆清。”
“在下穆真。”
一对孪生姐妹抱拳回礼。
言谈间,离光却白得知,自离光君主离光聿被枭首,有邰军立马攻下了离光城。此后,有邰军频频侵扰离光边陲,近日竟侵及了与离光西境接壤的西爻领土。
西域十国的大统帅恐有邰军一路西进,终将威胁到西域安危,特遣派十国之一的阗国女将前来中土探听军情。
元真军与西域十国的目标皆是制衡有邰势力,两方遂成联盟,互通有无,由阗国暗递情报,元真军正面迎敌。
离光却白不由感叹道:“在下今日方知西域多有巾帼英豪,实在令人敬佩。实不相瞒,二位英雄令在下想起了舍妹。小妹虽不谙武艺,然天资聪颖,擅长谋略,她若是生在西域,也定能如诸位这般分担国事,光耀门楣!”
“你竟还有一孪生胞妹?”背后传来幽幽一声。
离光却白不禁打了个寒颤,回头急道:“魁云!你怎么离了营房,若被队长发现他们斗蛐蛐,必被重罚!”
魁云不以为然,“他们明知故犯,被发现了也是自食其果。”
“可你我也要连带受罚啊!”
离光却白转向穆氏姐妹抱拳致谢,强拉着魁云离去。
“…竟是同胎胞妹,岂不是与你一般模样…想想便骇人…”魁云话音渐远。
穆氏姐妹望着二人背影,掩口轻笑。此时,女官出帐,阗国女将们便整队辞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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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拂晓,全营百众紧急点卯。
平日小队各自操练,今日这般全营集结的阵仗,离光却白还是首次见到。
军长庞加有气沉丹田,立于阵前,声若洪钟:“昨日阗国来报,有邰戟即将向六国宣战!七日前,有邰屠了西爻一村,老弱妇孺,无一幸免!此等暴行,天必诛之!”
众军激愤,齐声高呼:“天必诛之!”
庞加有厉声道:“尔等身为元真新锐,当为正义而战!”
“为正义而战!”
“我营地处东虞山谷,最利奇袭。有邰滥杀无辜,我等便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庞加有喝令:“一至五队听令!今日未时,兵发东南,直取罗鸣村,男女老少,杀无赦!”
“杀无赦!”
这时,阵中一人颤巍巍地举手,此人正是“招财进宝好运来”中的孙运。
“军…军长,小人虽在东虞长大,但祖籍却是罗鸣村。罗鸣村虽属有邰国,实地处有邰与东虞边境,村民早已不分彼此。屠罗鸣村,无异于屠戮东虞乡亲。恳请…恳请军长三思啊!”
庞加有喝道:“愚昧!待有邰攻下六国,一统中土,你以为东虞能够独善其身?今日不屠此村灭其势焰,他日六国皆将成为有邰的刀下亡魂!此乃大义,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孙运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再言。
“他人犯我,我必诛之!”庞加有振臂一呼,全军士气大振,喊声震天。
“解散!”庞加有一声令下,众军整齐列队,有序散去。
离光却白将魁云拉至伙房一偏僻角落,低声道:“若是两军对阵,各为其主,战死沙场,无悔无怨。但如今军长意欲滥杀无辜,欺凌妇孺,如此行道,天理难容!”
魁云不解:“你想说什么?”
“我想救罗鸣村百姓。”
“你有何计?”
“泻——药——”离光却白附耳轻言,“当务之急,乃是阻止大军出发。未时出发,必先用饭。我们悄悄潜入伙房,在饭菜中下些温肠泻积的丹药,让他们泄个三两天,届时军心涣散,我们再择机与庞军长进谏。”
魁云闻言,沉默不语。
离光却白于是骂道:“魁云!没想到你如此胆小怕事!”
魁云冷笑,“哼,我岂是惧怕这小小元真军军令。我只不过是对凡人生死毫无兴致罢了。”
离光却白反驳道:“凡人,便不配活着了么?”
魁云静视离光却白片刻,终于投降,“罢了罢了。只是,这泻药从何而来?”
离光却白得寸进尺,“既然你会仙法,不如御剑去镇上药铺顺些回来。”
魁云怒道:“我嘘鸣仙法,岂是用来行此偷鸡摸狗的勾当!”
离光却白倒是脸不红心不跳,“此乃拯救一村性命的权宜之计,何来偷鸡摸狗之说?”
“哼,别的没学会,不要脸的本事倒是增进了不少!”言罢,魁云闭目掐诀,身形化作万千水珠,倏然消散。
离光却白对着虚空大喊:“速去速回!”
也不知魁云能否听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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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几,魁云取回了一包芒硝,他神情略显急促,猜也是偷来的。
本就是求魁云办事,自是玩笑他不得。离光却白大臂一挥,夸张地捧场赞叹。
魁云白眼一翻,“还不快走?”
随后,二人潜入伙房,将药末撒入粥锅中搅匀,悄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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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时分,离光却白不忍心“招财进宝好运来”遭罪,劝阻他们不要喝粥,以那七人的才智,哪听得出这其中深意,但他们相信自己的好兄弟,便遵离光却白之言,只吃菜,不喝粥。
魁云坐在一旁,冷眼道:“妇人之仁,迟早坏事。”
如离光却白所料,开餐不久,众军腹如绞痛,争先恐后地涌向茅厕。
一时间,茅厕墙下,众人东倒西歪,哀嚎遍野,臭气熏天。屠罗鸣村一事只得暂时作罢。
庞加有勃然大怒,严令彻查此事。当天傍晚,离光却白便被兵士押至议事厅。
魁云此时正在营中闲晃,见此情景,悄然跟上前去。
只见议事厅内,“招财进宝”四兄弟匍匐在地,背上血肉模糊,显然是刚刚受了鞭刑。
“你们这是作甚!”离光却白挣扎怒吼,肩头却被兵士死死按住。
庞加有持兵册踱步至离光却白跟前,“冯——平——,有邰冯氏楖人,父亡,母妹皆在东屋帮厨。”
他合上册子,冷笑一声,弯腰掐住离光却白双颊,“今日之计,可是你所为?”
一旁“招财进宝”相继泣道:“冯兄,我们对不住你。他们严刑拷打,我们实在熬不住…”
离光却白怒视庞加有,愤然道:“元真军起义,为的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康!有邰军滥杀无辜,天理难容。如今军长为报复,却做出与他们同样的暴行,又与他们何异!?”
庞加有一时语塞,于是恼羞成怒,指着离光却白骂道:“你违抗军令,当以军法处置!来人!将此人双腿打断,丢到荒野喂狼!”
魁云在帐房外,运透视术洞察着议事厅内发生的一切,见此情景,撇了撇嘴角:“啧,麻烦。”
说着,他指间灵光隐现,暗自蓄力。
帐房内,一名猛将持刀上前。
离光却白声嘶力竭:“元真军本因民而生,若背弃民意,必将自取灭亡!”
猛将举起铁棍,马上就要向离光却白膝骨砸去——
魁云正欲起咒,千钧一发之际,门外忽传一声断喝:
“住手!”
霎时间,帐内军官、兵卒齐跪抱拳:“元帅!”
离光却白回首望去,惊得双目圆瞪。
众将口中的元帅,竟是自己的三王叔——离光弘!
离光弘朗声道:“这位小兄弟所言不无道理。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元真军起于草莽,自当忠于百姓,否则民心尽失之时,便是我元真军灭亡之际。”
庞加有跪伏在地,并不服气,“元帅明鉴!如今有邰军气焰熏天,我等若按兵不动,岂不是令天下耻笑?西爻与离光边境之上,有邰军蠢蠢欲动。此次他们屠戮边民,分明是在试探六国与元真军的虚实。此时若是示弱,只怕六国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