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莫非是…未生之人?!”
话音未落,那弟子起身,浑身上下已无方才的半点杀气。
见英满腹疑云,开口便问:“你刚才叫我什么?还有…你居然看得见我。”
弟子收剑入鞘,抱拳一礼,“方才多有冒犯,还请姑娘见谅。此处乃嘘鸣阁,外设结界。在下见姑娘凭空显现,还当是结界被破,故而冒昧出手。”
“这里就是嘘鸣阁!?”
弟子颔首道:“正是。姑娘既能自如出入此地,且身形虚实难辨,想必便是传说中的未生之人了。嘘鸣秘录曾载,五百年前,亦有一位出身极西之地的未生之人造访此处。若非今日得见姑娘,在下也只当那是荒诞传说。”
见英只觉脑中一团乱麻,“你..你等等,我脑子有点儿跟不上了…什么未生之人,什么秘录…还有,你为什么能看到我啊?”
“请姑娘随我入殿,一切疑惑,阁主自会为你解答。”
见英心存戒备,毕竟此人刚刚才刺了自己一剑。
弟子见她动也不动,笑道:“姑娘何必多虑?诸般攻势,皆不能伤姑娘分毫不是?此地嘘鸣弟子遍布,若是让那些不知内情的庚、辛等低阶弟子撞见,怕是更费口舌。”
“你是哪一阶?”
“戊阶,甲阶为阁主,乙阶、丙阶乃修炼百年的元老师叔,我在这一代弟子中,已算是高的哩!”仙门弟子颇有些自得。
见英掰着指头数起来,“甲、乙、丙、丁、戊…”
弟子噗嗤一笑,转身引路,“姑娘请随我来。”
抬头望去,远处的宏伟殿宇高耸入云,一条流光溢彩的紫金琉璃天梯凌空而立,一级连接着一级,直入云海,好似无穷尽也。
“这么高?!这得爬到猴年马月啊?”
“天梯可不是用来爬的!”弟子轻笑,腾空而起,嗖地一声向云端大殿飞去。
见英不及反应,弟子身影已没于云海,她只得顺着琉璃天梯的方向飞身追去。
这琉璃天梯约莫万阶,所经之景如梦似幻。两侧灵雾氤氲,风的涌动与灵雾交织,发出空灵般的微响。不多时,见英穿过层层云雾,一恢弘大殿映入眼前。
见英落在殿前空阔的石台上,方才引路的仙门弟子已杳然无踪。静候于此的,是一位头戴缀玉紫金冠,身着蚕丝云袖袍的尊者。尊者两鬓如霜,皱深如壑,似已届鲐背之年。而他双目澄澈如镜,身姿挺拔如松,仿佛岁月不侵,令人难辨春秋。
见英从未见过如此仙风道骨之人,心中不由一凛,期期艾艾道:“您…您好。我叫见英,我…”
尊者大步流星迎上前,温声道:“欢迎见英姑娘光临嘘鸣阁,老夫便是这嘘鸣阁阁主。”
言罢,阁主右手微抬,拇指与中指轻轻一捻。霎时间,无数微若流萤的蓝色星火自其指尖迸散,于见英周身飞旋,穿梭于她的双腿、臂膀、胸腹及发梢之间。
阁主微眯双眼,喃喃自语道:“果真是秘录所载之…未生之人。”
见英急问:“到底什么是未生之人?”
阁主广袖一拂,漫天星火瞬间化散。
他转身徐徐步向大殿,“未生未生,尚未诞生之人也。姑娘生于未来,非此时此地之生灵,故名未生。五百年前,师祖于此遇一奇装男子,碧眸如海,褐发如焰。那人自称来自极西大燃国,亦言来自千年之后…”
大燃国?见英心中暗道:原来曾经还有外国人穿到这里?
“秘录记载,此人为寻绝世之力误入此地。临行前他曾预言,约莫五百年后,嘘鸣阁将毁于一片汪洋火海。掐指算来,那大限之期,恐怕就在眼前。”
嘘鸣阁,即将葬身火海?
见英大惊失色,正欲追问,阁主却一脸云淡风轻,温声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姑娘看老夫胸前,可有花朵绽放?”
见英一怔,看向阁主胸口,只有道袍,别无他物。
阁主看见英一脸疑惑,便知晓了答案,呢喃一句:“看来并非是姑娘。”
见英眨眨眼,不明所以。
阁主轻轻摇头,行至大殿前一圆形祭台旁,玄袖一振,猎猎生风。霎那间,嘘鸣阁上空光芒万丈,一座巨大法阵赫然显现。
“姑娘请随我入秘境一观。”
话音未落,阁主腾空而起,直入法阵,见英不及细想,紧随其后。
跃入法阵的一瞬,周遭陷入无边黑暗。紧接着,空间扭曲,万般色彩自虚无中喷薄而出,交织、融合、分裂,光怪陆离直教人目眩神摇。
片刻后,诸色归一,化作一道白虹,见英子只觉神魂一震,意识瞬间空白。
待她回过神来,赫然发现自己置身于那菱形山体的下截。
脚下是玄褐色的嶙峋岩土,宛如巨蟒的锁链盘绕于深谷丘壑。举目仰望,头顶竟是无极仙境,碧波万顷环绕四周,远处中土大陆依稀可见。
这天地万物,尽数倒悬于头顶!
“我们这是倒立在山根上?”
“正反本是一体两面,正即是反,反亦是正,又何来倒正之分?”
阁主负手前行,见英连忙飞身跟上,“呃…阁主,您刚才说的秘境,就是这儿?”
“正是。”
见英环顾四周,一脸困惑,“可是这里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啊?我倒是觉得刚才那个云雾缭绕,气势磅礴的地方才更像秘境该有的样子。”
阁主微微一笑,颇有深意,“树根深入土壤,不觉天光,却滋养得枝叶扶疏、果实累累;嘘鸣阁根基隐于浮华之下,虽不为人知,然嘘鸣阁千载气运,尽系于此。嘘鸣仙士,避世清修,不为世人所知,唯守护这太初玄石,无怨无悔。”
这番话对见英而言过于晦涩,她听得云里雾里,只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太初玄石。
阁主停下脚步,见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长着一株形状奇异的巨木。这巨木并无一花一叶,但根系虬结交错,枝条以极缓慢的韵律微微摇曳,竟透出一股盎然生机。
“姑娘能入此方天地,想必是因这枚奇石?”
阁主并指如剑,遥指巨木顶端,空中顿时浮现数道华光流转的上古篆文,一枚石头在巨木顶端凝聚成形。
是那颗带她穿越的神石!
震惊之余,见英兜中的石头仿佛受到召唤,自行飞出,悬于半空,与那巨木上的石头遥相呼应。
“两颗神石!”见英惊呼。
“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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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主望着空中交相辉映的双石,神色淡然,“自始至终,唯此一颗。时间既已行至姑娘所处之世,姑娘手中这枚,方为真身…”
说着,他手掌微抬,巨木上那颗玄石缓缓飞落掌心,“…而这枚,不过是一段已成定局的时光残影罢了。”
“您是说,我穿越到的这个九歌时代,只是一段历史的残影?”
阁主颔首。
“这不可能!”她反驳道,“如果一切都是影像,我又怎么能够与您这样对话呢?”
“嘘鸣阁守护时间秩序,自是能连通各时序生灵。”
“不,还有一个人,不是仙人,是一个普通人。他听得到我,看得到我,甚至能触碰到我!”
阁主眸底闪过一丝精光,“姑娘所言之人,可是存在于此方天地?”
“千真万确!”
阁主抬头,凝神细观见英所持的那颗玄石,似在推算着什么。
过了很久,阁主方才开口:“这玄石之上,似刻印着姑娘执念。玄石既引姑娘来此天地,想必念中之人便在此处。”
见英点头:“我…深深眷慕着一首诗的主人,而这个人生活在这个时代。”
阁主沉默良久,忽而话锋一转:“姑娘的玄石,缘何有一道裂痕?”
见英一愣,思绪被拉回去年秋日的那个午时。
离光却白视死如归,轻轻阖目。
见英静立身侧,决意陪他最后一程。
鬼头刀落下的刹那,她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抓离光却白衣襟。
掌心传来他的体温。
那一刻,一道白虹贯日,怀中玄石绽出一道裂痕。
“唉。”阁主长叹一声,捋须摇头道:“姑娘本非此间之人,只因执念沉深,为玄石所感。玄石认主,姑娘便依托玄石之力,来到欲念所在之地。一方之念可鸣声,双方共念方显形。那人必是在生死关头,亦对姑娘生出强烈欲念。二人欲念同振,使玄石生裂,导致时轨偏移,天道更易。”
见英闻言欢喜一笑,“也就是说,我和他的心意共通,产生强大能量,因此逆天改命咯?”
阁主苦笑道:“时序铁律,岂允凡人违逆。即使时序脉络一时偏移,时空法则终将为天道修正。”
“修正?什么修正?”
阁主指了指见英的发梢:“姑娘,你可曾察觉…你的形躯,已有消散之兆?”
见英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发梢末端正明灭闪烁!
她惊得声音发颤:“这是…..?!”
阁主将手中玄石轻轻一托,玄石浮空而起,缓缓归位。见英所持玄石也飞回她的衣袋中。
“姑娘虽可穿梭古今,实为时空观者,既定之史实,本不可更易。妄图拯救欲念之人,便是在扰动过往,令时间长河泛起涟漪。此刻涟漪尚微,不足以撼动历史行进。但若姑娘执迷不悟,继续妄为,令历史在关键枢点转向…”
见英喉头滑动,冷声打断,“我就会从这个时空消失,彻底回到现代,再也不能回来了,对吧?”
然真相比她所想更为悲凉。
“…命轨将自枢点处覆灭重启。姑娘的至亲、挚友,姑娘所存在的整个时空,皆将归于混沌,永绝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