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见英独自漂浮在有邰冷院中,望着院中那被白雪覆盖的银杏树,百无聊赖。
她已这般窝在冷院里有一段时日了。
偶尔,她会在学堂遇到有邰戟。
有邰戟看似沉稳宽厚,眸中却隐现凶恶。
他不重礼乐,不尊夫子。有邰世子们在这般熏陶下亦是嚣张跋扈。
后来她在朝堂,在寝宫见到了有邰戟的更多面向。
渐渐她开始怀疑那史书丹青或是作假。
有邰戟哪是什么胸怀锦绣的英雄。他心性狠戾,荒淫无道,见英见也不想见到他,终日躲在那座荒废冷院怔怔出神。
冷院已成不祥之地,宫人皆绕道而行,正因如此,宫人偶有密谈,便会躲在此处窃窃私语。
比如现在,冷院外几名宫女低声议论。
“去年法场之上,那太子却白真的是凭空消失的。”
“哪有人能凭空消失,肯定是元真锐士所救。”
“无论如何,坊间皆言这是天降祥瑞,亦是有邰势微的征兆啊!”
“嘘,可千万别让戟王听见了。据说因为此事,戟王大怒,将城中说书人尽数问斩了哩。”
哼,是这暴君干得出来的事,见英心想。
她伸个懒腰,自嘲起来:
“啊~因为一首诗,爱上一个人。琪琪说的对,我就是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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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英对有邰戟的执念,始于她高二结束的最后一天。
那时她刚休完病假,打着石膏、杵着掖拐回到教室,正巧撞见语文老师将一篇期末考试优秀作文贴在黑板报上。
文章的题目与内容她早不记得了,只记得作文的第一段,引用了一首诗作为题记。
目光触及那几行诗句的一瞬,她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继而如擂鼓般剧烈跳动,久久不能平复。
后来,她得知这首诗出自九歌时代,作者是威震天下的一代霸主有邰戟。
于是她便将自己的心也交给这位霸主。
卫梦琪总是拿这一点开她玩笑。
卫梦琪说,因为一首诗就爱上一个千年的古人,即便连那个古人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实在是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
可是离光却白却不这么想。
去年离光却白仍居有邰冷院时,有一回,从学堂回冷院的路上,见英无意间与离光却白聊起那首诗。
离光却白脚步微顿,“一首诗?”
“嗯,一首情诗。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首诗是为我而做。”见英羞涩地低下头,“是不是像个精神病一样,只是因为一首诗,就爱上一个已经过世千年的古人…”
“世人痴情,各有不同。”离光却白摇头,目光清亮,“有人寄情天地山水,有人醉心草木虫鱼,有人忠守疆土安宁,而神女则是爱上了一首诗,以及撰诗之人。此般种种,皆是心之所向,又有何不同。”
“可是…你不觉得我动心的理由过于草率了么?”
“情之所起,各有其道。有人唯合乎情理方交付真心;有人只需惊鸿一瞥便心旌摇曳;有的情如细水慢浸,有的情似天雷动惊。情的源头千姿百态,情的定义难以穷尽,又何需拘于形式?”
见英一怔,旋即揶揄道:“看你平时傻不愣登,讲起大道理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离光却白摸了摸后脑勺,“徒有道理,从未实践。”
这时,一阵骚动将见英的思绪从去年与离光却白的对话牵回至眼下的有邰冷院,一队禁军闯了进来,他们翻箱倒柜,将离光却白昔日的诗画手稿洗劫一空,装进一只精致木箱,从冷院外的偏门悄然出宫。
他们行事太过诡异,见英心中疑云顿生,便一路尾随这些禁军,最后来到一座府邸。
此处是左史府。
几名禁军入得大堂,齐齐跪下,为首一人道:“启禀左史大人,属下已按吩咐,将太子却白所有墨宝尽数取来。”
左史大人挥手,“下去吧。”
旁座,一华服宾客语声充满无尽嘲讽,“可怜的离光太子。戟王这是既要他性命,又要他才名啊。”
左史低头查阅书画,冷笑一声,“老夫正在编录《有邰词赋》,戟王不善诗词,总需借他人佳作充作御笔。”
他顿了顿,抬眼挑眉,“这死人的遗墨,最是妥当。”
闻及“死人”二字,宾客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去年秋日那桩奇闻,大人可知真相为何?”
左史含笑摇头,“天机不可泄露。”
宾客仍不死心,“在下实在好奇。”
左史信手翻阅诗稿,漫不经心,“不过是个无足轻重之人,先生何必挂怀…”
说着,他执起一张麻纸,嗤笑道:“深居宫中五载,竟还写下情诗,不知是赠予哪个婢子的。”
“哦?”宾客来了新的兴致,便也不再纠缠方才的疑问,“大人何不吟来一听?”
左史清了清嗓,朗声道:
“俟河清兮当何日?
启新世兮或有期。
愿化灵兮越亘古…”
犹如惊雷贯耳,见英双目圆瞪,与左史同时吟出末句:
“伴卿侧,共晨曦。”
这首令她魂梦牵绕多年的诗,原来并非有邰戟所作,而是出自离光却白之笔!
见英只觉天旋地转,急忙飘至堆满诗卷的书案前。案上散落着满纸墨迹,皆是她多年来反复吟诵,却一直以为是出自有邰戟的诗句。
原来历史上真实的有邰戟,只不过是个借他人手笔的沽名钓誉、道貌岸然之徒。
原来,从头到尾皆与有邰戟无关。
原来,从始至终便只是离光却白一人!
左史与宾客仍在对视谈笑,见英此刻除却心头擂鼓般的心跳,再听不见其他。
她足尖轻点,片刻不留,向东屋疾驰而去。
.
离光玥得冯老太引荐,化名冯春兰,在东屋伙房帮佣。白日,她备齐夜间所需食材,待暮色四合,东屋厨役上工,她便随冯老太回冯家歇息。
这日,离光玥做完杂活,闲来无事,取出前日自制的一支风筝,来到听风楼前的空阔看台。
可惜天公不作美,虽是晴空万里,却一丝风也无。
离光玥不甘心,手指捏住丝线一端,向后疾退,手腕左右抖动,可那风筝只在低空懒懒扑哧,始终飞不上去。
她倔劲上来,在看台上四处奔走。
恰在此时,见英飞抵听风楼檐角。
居高望去,诺大的东屋看台上,一个倔强的小小身躯,正拖拽着那支不思进取的堕落风筝,此番场景,实在太过有趣。
见英童心大起,身子一晃,便向那风筝飞去。谁知她这一靠近,竟带起了一股气流,那原本死气沉沉的风筝竟然摇摇晃晃地飘了起来。
“咦?”离光玥喜上眉梢,脚步加快,跑得更欢了。
可惜好景不长,方才那阵小风一过,风筝又开始缓缓垂落。
见英见状,俯冲而下,即将触及风筝之时,风筝忽地又腾空而起。
“莫非…”见英心中一动,绕着风筝翩飞起来。
只见她负手凌空,自风筝左侧移至右侧,清风骤起,将风筝向右推。
她又飞至风筝下方,从下面径直穿过风筝,风筝便乘风而起,扶摇直入青云!
“天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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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带动清风!”见英又惊又喜。
湛湛晴空下,风筝扶摇直上,在空中翩翩起舞。离光玥抬头望天,看着那只在飞得神采飞扬的风筝,不禁怔住。
就这样,见英在空中飞舞,离光玥在地上奔走,风筝则在二人之间随风跃动,恍若玄鸟入碧霄,化作天际一点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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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见英随离光玥一同回到冯老太家中。
离光玥进门,熟稔地捻起一炷香,插在神龛牌位前,恭恭敬敬拜上三拜,这才回房。
她点亮蜡烛,卸去面纱,取出怀中信笺,轻声诵读:
“阿玥:
营中岁月安好。
营中有一魁姓同袍,面冷心热,多次救愚兄于危难。
然其武功路数诡谲,疑是嘘鸣阁仙人入世。
寒冬已至,务需添衣。勿念。”
读罢,离光玥对着信笺喃喃道:“嘘鸣阁…哥哥太易轻信于人。嘘鸣仙人怎会现身中土之中…”
一旁的见英暗自思忖:嘘鸣阁…从没听说过。再说了,这世界难不成还真有仙人法术?
她从怀中摸出那块令她穿越时空的奇石,长叹一声,心中又想:话说回来,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接受唯物主义教育这么多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块儿石头就把我带到了一千二百年前的过去,仙人法术什么的,真的有也说不定呢?
想到此,见英近前,想再细看一眼信中内容。
这一动,带起一阵风,案上烛火顿时摇曳不定。
“咦?”
离光玥轻呼一声,心道:那日在东屋也是这般,明明无风,风筝却翩翩轻飞。
但她未作多想,将信笺收好,轻轻吹熄了烛火。
见英回到东屋,是想寻离光却白踪迹。见信中所言一切安好,便放下心来。
纵使她对离光却白万般思念,眼下也不知他身处何处,倒不如去传闻中的嘘鸣阁一探究竟。
翌日天刚亮,见英便起身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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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见英而言,有关嘘鸣阁的唯一线索,便是地处极东。她默默推演课本中学到的九歌时代地图,有邰已是极东之境,往北去便是大漠,往东便是东海。
难不成在海里?
见英伫立于有邰东岸,极目远眺,但见海天相接处空茫一片。
她腾空一跃,直达青云,俯瞰整片东海。
果不其然,东南方百余里开外,云气泱泱之中,卧着一座巨大的月牙状浮岛。月牙尖上,一座孤峰拔地而起,悬浮于虚空之中!
那山体呈菱形结构,下截倒三角乃是灰褐岩土构成的山根,数条玄铁巨链精巧缠绕于沟壑之间。
碎石尘埃悬浮四周,随着整座山体在云间缓缓沉浮。
而上截山体,有如一座巍峨堡垒,数千屋舍、阶梯、园圃、栈道层叠交错,浑然天成,共同托起这鬼斧神工的悬空圣境。
见英怀中奇石再度泛起光华,山体四周徒然浮现七幅上古篆文,霞色荧光流转,如熔岩倒泻,与怀中之石同出一辙。
见英毫无迟疑,纵身穿入篆文结界,落在悬山的一方白玉广场上。便在此时,她忽闻身后一声厉喝。
“来者何人!”
一道蓝光自她腹间穿透而过。
她茫然转身,只见一袭兰绢罗衣的仙门弟子执精钢长剑,剑尖直指她眉心。
那弟子见攻势竟透体而过,神色骤变,手腕一抖,身随剑走,化作一道白虹再次疾刺而来,怎知又刺了个空,连人带剑双双从见英的虚影中穿过。
弟子踉跄落地,手中长剑拄地。他回眸盯着见英,惊疑不定,一字一顿道:“阁下莫非是…未生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