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布麻衣,苍苍白发,可他的背永远那样直。

    而后萧君无转了过来,那是一张从未出现在记忆中的年轻脸庞,可终究这才是他的真实模样,而那个满脸皱纹的老人,才是虚幻的假象。

    但萧君无的目光,从未变过。

    萧衡张了张口,“爷爷”二字却是堵在了喉咙里。

    见此,萧君无平和道:“你不必质疑我们间的关系,你也是我在世,唯一的亲人了。”

    顿了片刻,他听到萧衡无力地唤出了一声“爷爷”。

    再然后,便没了后话。

    “你心中应当有很多疑惑。”萧君无道。

    “……知道了那些,就能够改变过去发生的一切吗?”

    他不会进入山海洞天,不会将秦六一推上这条路。

    亦或者,不会在关键时刻返回家乡,让她一个人在那酣梦洲中无依无靠。

    不管未来的结局是什么,他都会后悔过去的选择。

    “衡儿,你那刚烈的性格,其实一直都没有变过,天宫陷落时,爹娘只有将你封印,才能保你活下来。”

    萧君无抬手,指尖浮现起一团金光,缓缓向着他的眉心点去。

    “你不是没有想过牺牲,可惜的是,你没有牺牲的权利。”

    身上的封印被萧君无亲手解开,曾为少年仙君的力量跟随着记忆一并回归身体,仙力滋养四肢百骸,而记忆,占据了整片识海——

    天宫遭难,不熄的火焰卷上高墙,衣着高雅的仙人们体内钻进了天外来物,一个个面目狰狞,在这火光中拼尽全力维持着自己的思想,最终却彻底失去自我。

    萧衡的父亲,正是天宫中的太子,未来执掌天界的天帝,他有着不俗的天赋,强悍的实力,更有一颗仁爱万物的心,在任何仙的口中,他都是最适合那帝位的人。

    看着这位向来端方的人脸上也露出了阴毒狰狞的表情,萧衡的脸上满是愕然。

    他的头脑一片空白,握剑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恨,他恨这些蝴蝶。

    于是转身再一次投入火海,瞪红了双目厮杀着,而身后,是父亲几度混乱后挤出的清明,用尽全身力气在朝自己嘶吼。

    “回来!衡儿,你不能死,衡儿,你不能死——”

    那时候的萧衡已经杀红了眼,他没有管身后挣扎着奔来的父亲,而前方,在那一具具被蝴蝶融合后的仙的身体倒下后,他再看到的,是自己的母亲。

    她也是来拦自己的,为此她不惜孤身闯入满是蝴蝶的仙人群中,暴露自己的弱点也要拦下萧衡。

    在面对自己的母亲时,萧衡的剑方才停住,而后,母亲向他动了手。

    用尽自身毕生修为,封印他的力量和记忆,困于天地初生时一片混沌之地。

    她也重复了父亲的话,但换了另一种表达方式。

    衡儿,你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体,被它们融合,成为它们的傀儡。

    你身负的启天真炎,是唯一能吞噬将军玉不死之身的天火,你不能成为它们用来对付玉的兵刃,你没有牺牲的权利。

    起先,萧衡还能够挣扎,而后太子的力量也跟了上来,在两方的强压之下,他彻底陷入了沉睡中。

    封印着他的混沌空间,最终被送往了天帝,也便是他的爷爷,萧君无身侧。

    再之后,便是逃命、下界、长达六万年的沉睡。

    他不能死,因为在那时候没有战死一说,最好的结果,是能够在被蝴蝶融合的时候及时发现,为了不给其他的天兵天将增添危险和麻烦,直接自杀,可真正能够做到这些的仙人,少之又少。

    为了保证自己体内的启天真炎不会被蝴蝶利用,他就只有活着。

    而他活着,亦有可能成为刺向秦六一的一把刀。

    所以,哪怕萧君无将他唤醒之后,也没有解除力量与记忆的封印,一直到今天。

    凡界的蝴蝶几乎被清除干净,尘埃落定。

    再睁开双眸的时候,萧衡眼中含着泪。

    他理解了萧君无的决定,一方面是为了保证秦六一的安全,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保护他,不被那些蝴蝶盯上。

    可早知命里相克,又为何让他们相识?

    萧君无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缓缓道:“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啊,当初,我安排应姜过来收你为徒,你不是自己跑过来跟我说,只想去天元宗吗?”

    一切,都是缘法。

    萧衡一阵恍然,不知今夕是何年。

    夜风吹来,萧君无的身影随之而散。

    ……

    “陈野,你看谁来了?”

    宛湘步入中堂说道,而陈野,毫不意外地认真守着那块月形的石头,便是通往月宫的大门,而今秦六一人在月宫中,将石头托付给了他。

    宛湘的声音传过来,陈野本来不打算理会的,但这时候,紧跟着宛湘而来的声音,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人。

    “小野,怎么还是这么无礼?”

    声音落下的瞬间,陈野愣住了,他木讷地转过头去,看向门外走入的清冷女子,只一瞬间,眼眶便红了。

    “师娘——!”

    陈野当即飞奔了过去,目光紧张而迫切地确认着眼前的人。

    姜应那张冷硬的脸上也浮现了几分笑意,看着他,又连忙拽过了他的右臂来检查。

    “这视肉与你的身体融合得很好,看来平日里没有懈怠练习。”

    “师娘,我师父他,”陈野急道:“是不是真的没有死?”

    “把心放到肚子里,我还在,他是死不了的。”

    听到这句话,陈野才彻底松了口气,但这样的状态也没有维持多久,他又紧张地四处张望。

    “师娘你快躲起来,不是都已经抹去所有行迹了吗,怎么这时候又出来了,万一被那些蝴蝶发现了……”

    姜应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同时也按下了他的激动。

    “别看了,现在,已经没有危险了。”

    好半晌,陈野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随后脸上咧开一个大大的笑。

    “那师父还要多久才能回来,他是要重新开始长吗?从婴儿开始吗?”

    “少说也要等上千年,回来的时候嘛,也确实是从婴儿开始长的,但生长的速度却要比寻常人快上许多。”

    “啊?那岂不是没什么好玩的了?”

    “怎么,你还想欺负你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