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服蝶族,并没有用多长时间,这些天来,秦六一一直在月桂树下坐着。
有些时候,脑中会闪出曾为玉时征战杀伐的片段,但更多的是,她不为人知时所过的那些平凡日子。
那些平凡的瞬间,才让她感觉到真实,而现在就好像是一场游戏,她就快要打通关了。
常羲的残念,一直都留在这里。
那轮月光和自己一样,静静地坐在月桂树下,秦六一问起了她往后的打算,月光的回答是,她的时间不多了。
执念总有散去日。
届时她化为日月,化为清风,与这世间万物融为了一体,成为生灵眼中再平常不过的风景,那个时候,她不必被崇拜,只需要做好她自己,一滴雨,一粒石。
秦六一弯着眼睛笑了起来。
“那个时候,这世间必然没有天外来物,没有融合,没有灾殃。”
……
妖族的事情尘埃落定后,秦六一被召回了天元宗。
她找到华慎凝,华慎凝却说,要见她的人不是自己。
秦六一来到了外门的练剑场,这里依旧冷清。
结界上,流光在等着自己。
正是那道从她进入天元宗后,便开始在这里教她剑法的流光。
她一直不知道,那流光究竟是什么,也是因为先前的她从未深究过,若她执拗地去问,去查,是早能知晓它的身份的。
而从前,秦六一无聊时问过岑不渡一句,他的剑法,与结界上流光教导的剑法相比如何。
向来自信满满的岑不渡,那是第一次卡壳了,他摸着鼻子说,不能比。
为什么?
秦六一问,他不是天下第一剑吗?
“天下第一?”
岑不渡无奈一笑。
“可是第一之前,还有第一。”
曾经名动四海的天下第一剑修祁云,开创了天元宗的流云师祖,一千两百年前的飞升赴死之人。
外门的这座练剑场,为他亲手开辟,其中的结界之上,也留有他的一缕精魄。
“你如今,在何处?”秦六一望着那流光问道。
它给出了回答:“我的尸骨埋在天上。”
“可有转圜的余地?”
“不要做多余的事。”
秦六一的目光望向了别处,没再说这件事,只问道:“你早就认出我来了吗?”
其实,比认出她的身份更先而来的是惊讶,惊讶于她的天生道心。
因而,祁云也曾几度怀疑过她的身份,因为天生道心可以属于任何人,却绝不该属于一位身上沾满了血气与杀孽的战神将军。
但这样的情况,真的在她身上发生了。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过去的琐事找上了她,那颗道心果然在日益累加的痛苦与身不由己中被消磨殆尽,一颗心崩散再重组,当初的道蕴已不复存在,余下的满是血仇和无奈。
秦六一的修行速度慢了下来,但是旁人看不出。
因为她找回了曾经的名字,玉,于是,玉留下来的灵气也正在回归她的身体。
无人知道在她的体内发生了怎样的巨变,那条难能可贵的道途早已被世事斩断,而她被迫继承了曾经。
祁云不敢说,他也曾想看到,一颗天生道心的尽头是什么样的,因为他也是斩断秦六一这条路中的一员。
流光第一次离开了结界,朝着秦六一的方向飞来。
它没入了她颈间的血缘剑胚中,声音直达识海中。
“让我再随你走一程。”
血缘剑胚已经完全由秦六一的骨血组成,只差最后一步淬炼,便可成剑。
祁云的精魄选择成为了这把剑的剑灵,以这种方式,登上那最后的战场。
……
……
千年之后,天门大开。
天上的蝴蝶没有下界,因为知道,这是下面的人族杀上来了。
勤王令,即为将军玉的兵符。
唯有在玉的手中,勤王令所在之处,便是天门所开之地。
经过了这一千年的休养和准备,人仙两族的力量已然十分强大,更有实力逐渐恢复的秦六一领头,以及真正的蝶族助力。
这一战,已经等了太久了,他们终于杀上来了。
天门之前,“仙人”们也早已候在此处,它们并不紧张,脸上更多的是嘲讽与蔑视。
“除却将军玉和那些该死的蝶族,其他人都不足为惧,该如何对付他们,各自心中都清楚吧!”
为首的青鸟说道。
而她的话才刚刚落下,其余的蝴蝶尚来不及回答,但见那空无的天门当中白光一现,率先杀进来的并非人仙两族的大军,而是一道策马奔驰的身影。
那身影无畏无惧地闯入了蝴蝶群中,强横的气势当下便卷飞了十几排“仙人”,如一柄利刃只身杀入,所过之处遍地血痕,手里血红重剑贯穿了的,正是方才那撂下了大话的青鸟。
一路而来势不可当,待那错乱的蝴蝶们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杀到了头,将原本整齐的“仙人”群硬生生撕裂成了两半。
而在队伍的尽头,拦下了那柄重剑的,是一把裹挟着寒光的长刀。
“你终于来了,”后眼中闪烁着的,是满溢着兴奋的水光,“玉。”
秦六一冷冷地盯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仇恨:“疯子。”
这千年来的磨砺彻底褪去了秦六一脸上的稚嫩,她的身量也越发的高挑,一步一步与当年银甲在身的玉重合了,但不同的是,秦六一不穿铠甲,只是在左臂上,系了一条长长的灰白发带。
远处响起了千军万马奔腾的声音,天帝带领着曾经那些存活下来的仙、神格,以及继承了神格的人族,重新杀回了故乡,与那些被蝴蝶融合的“仙人”们混战起来。
后却不曾给那边一个眼神,冷血的蝴蝶只仰望着她心中唯一的神。
秦六一高坐马上,冷眼看着她脸上故意露出如侯玉一样的表情,然后不断加注着剑上的力量。
感受到这些,后的目光也看向了那泛着血光的重剑。
她开口,声音平稳,语调好听,听在耳中却如厉鬼索命一般。
“你又有新的剑了,我送你的那把呢?你毁了它吗?”
“难道不该毁吗?”
“可那也是我的心血啊……”
“那就带着你的心血,滚出这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