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尾与单尾的结合,所生下来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
妙真真的眉头拧得很紧。
这个答案,她的父母已经告诉她了。
当然,她也可以很乐观,但事实上,她与沉水香的结合,不管未来的结果是好与坏,她都会是承受了最多痛苦的那个。
生下单尾狐,她要一边承受着孩子的责备,一边责备着自己的母亲。
生下七尾狐,她又要想,凭什么只有自己没有继承任何的天赋,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承受命运的薄待。
她不是没有感受到沉水香的情谊,而是早就想清楚了。
“不过是又一个循环,又一个轮回。”
妙真真沉着声音,却是无比的认真。
“我会嫁给一个单尾狐,过最普通、最平凡的一生。”
和离书怔怔看着她,忽的开口。
“妙真真,你可以不用嫁人的。”
其实从前,这句话她只对那些被辜负了的女子说道。
但大多时候,她们都没有选择,被世俗的枷锁拉拽着过完这一生。
和离书倒是没有想过,有一天,这句话她会说给一个被真心爱着的狐妖听,有的爱是双翼,而有的爱是枷锁。
“你没有看出来吗?族长爱着的是你,他可以为了你在月圆夜出门,三年来不断地寻找医师,而不是未来会从你腹中出生的孩子,寨子里的孩子们,喜欢的是你那些跌宕起伏的故事,还有故事中那个一往无前的狐族女子。”
“没有妖会因为你不嫁人就嫌弃你。”
声音落下,妙真真扭头朝她看了过去,眼中是亮晶晶的笑意。
“我决定了。”
她抬手,覆盖在了自己额头的第三只眼睛上面。
感受到她的释怀与心意,嵌合的第三只眼睛化为月形的石头,正慢慢地脱离。
“我要去遨游四海——!”
……
这并不是第一次登上月宫,却是秦六一记忆中的第一次。
她看着那棵沧桑古老的月桂树,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样清寒,却并不陌生疏离。
蝶妖们躲藏在月桂树后面,大多是蝶形,只有少数几个是人形,秦六一望向他们,他们同样也在观察着秦六一。
那人是好是坏?带给蝶妖们什么样的感觉和印象?
每一只蝶妖心中的想法都是不同的,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看到有一轮永不磨灭的月光追随着秦六一,那月光,也便是月神为他们指明的方向。
月桂树周围翩飞的小蝴蝶们,也一个个化出了人形来。
有一点秦六一猜得没错,月清的确是他们当中胆子最大的蝶妖,月圆之夜的那扇门开了三年之久,他们都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繁华,比这清寒的月宫要热闹上多少,但他们却从没有一个离开月宫,回到人间过。
他们太过谨小慎微了,而这份胆怯,源于他们曾经历的伤害。
纵然休养生息了上千年,现如今蝶族的数量,也还是太少了。
秦六一并不能向他们许下什么承诺,至今所有走上这条路的人,其实都已做好了殒落的准备,到了那战场上,她只能拼尽了自己的性命去博,恐怕无法顾及其他人或妖的性命。
而且,她的心早已千疮百孔,走上了一条自毁的路。
如果失败了,她会再一次死亡。
如果成功了呢。
她仍会再一次死亡。
她不想接受任何的风光与赞美,不想在神号的阶梯上更上一层,更重要的是,她不想独活。
心向平凡的英雄,需要的只是一场风光大葬。
蝶族还是选择了追随她。
跟着这位无光的神,没有信仰,全被执念填满了的神,走上这条艰苦的路。
殒落的月亮,庇佑着世间生灵,也被这世间生灵敬爱着,这份爱不必说出来,也不需要被铭记传颂。
每一个身在月光中的生灵,从未斩断过这份爱的联结。
……
杀掉程彩云之后,萧衡并未回到聚光镇。
他的身体里锁着一份仙力,因为是完全属于他的仙力,所以无须刻意调动,便能使用,他可以做到很多很多的事,并不只是表面上的化神修士一般。
他可以解决很多的灾厄、困境,可他从未解决过。
他可以救下很多苦难中挣扎的人,可他从未救过。
他可以为身边的朋友们挡去许多的风雨,可他也……从未挡过。
所以,这份仙力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这些年来,他如一个普通修士那样在天元宗内成长,因为爷爷一句,回到故乡需要很多很多的灵石,他就开始不停地接任务,节省用度,攒下很多很多的灵石。
可从一开始,这个方向就错了。
回到故乡,需要很多很多的牺牲。
所以他为什么要去攒灵石啊,为什么,那些牺牲的人从自己身侧经过时,要他全然不知,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身上就已然背上了那么多的血名。
是谁想要回到故乡?
这么多的牺牲,是为了谁?
那个被碎尸万段的将军,辗转几万年磋磨回到这里,又是为了谁?
秦六一说的没错,他一直被保护着,被守护着。
因而他从未陷入过真正的绝境和苦难中,他也会怀念曾经与她一同共患难,真心无忌的日子啊。
可是,一切都经不住细想,瑶池的王母宴上,他是死不了的。
他还有藏在体内的那份仙力,有应龙在。
秦六一也是死不了的,她本就是不死之身。
他们走了这一遭,没有救下一个人,只有将秦六一推向了勤王令,让她彻底跌进了这条注定的路。
而她最初踏入瑶池的理由,就是他。
冥冥之中,他都一直在被秦六一守护着。
萧衡坐在山巅上,无力地望着月亮,一双眼睛已睁得通红。
他不是任何事件的亲历者,却是最后的既得利益者。
如今,那些危险都解除了,他身上的枷锁也便消失了,他可以离开家,走出那片林子,可是,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那些对他真心以待的朋友?
萧衡就在这山上坐着,已经两天了。
又一个黑夜,在他怔怔看着夜空,不敢近一步,也不想远一步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在前方缓缓凝现。
见到那人之后,萧衡只是眼中流出了几分苦笑。
他的爷爷,原来从不是一个普通的凡人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