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华便问了:“依太医所言,祥宝林还有多少时日?”
“依脉象与身形衰败之势看,若依旧每日只能服下这些汤药,最多只剩一个月光景,短则……不好说。”
“本宫不通医理,先前进了寝殿,只觉得胸闷气短呼吸不畅,不知若将里头通通风,是否对祥宝林的病情有所助益?”
高太医摇了摇头:“小主此刻身子虚竭至极,周身肌理松散,万万不可受风。一旦寒气侵入经脉,便会加速气血溃散。”
“若先将她挪出去,待寝殿里气味散尽了,再叫她进来,可行吗?”
“这倒是个好法子,只千万注意,挪动时别见风。”
素华点了点头,吩咐宜春:“你带人同偏殿里的几人一道,先找个僻静屋子将祥宝林挪出去,开门开窗散风透气,里头的气味着实难闻。本宫身体健全都觉得气闷,更何况病人了。”
宜春依言下去安排了,后间的耳房只有一扇门,没有窗户,想来最好不过了。
祥宝林微合着眼,宜春小声在她耳边说,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先委屈小主在耳房的榻上稍等片刻。”
一番折腾过后,素华还做主给窗户上换了薄些的帘子,瞧着寝殿里亮堂多了:“劳烦太医多费心,祥宝林年岁也不大,如此便玉殒香消,实在令人惋惜。还望太医斟酌药方,若有一线生机,也请竭力施救。”
“微臣谨遵娘娘吩咐。”
欣容华见此处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同德妃说了一声便回自己殿里了,本身她同祥宝林也没什么交情,虽说在一个宫里,但一起坐下说话几乎没有过。
素华站在祥宝林榻前叹气:“怎么瘦成这样了?”
“伺候的人说吃不进去东西,可不是一日一日地瘦下去了。”
一时间大家都有些沉默,德妃先开了口:“罢了,咱们也尽人事了,端看她自己的造化了。在琴妹妹面前,也少提她的事,免得她伤怀。”
几人又浩浩荡荡各自回了自己宫里,临行前素华叫姜御女给怡良媛带话,叫她安心养胎,她隔个一两天就去看她。
这段日子因着祥宝林的病,素华往外跑得勤了些,少跟孩子见了几面。林玥早跟两个小姐妹玩熟了,眼见着陈心然也活泼了点。
宫里孩子不多,也都是该玩闹的年纪,林乾愿意见到孩子们不受拘束,吩咐了紧着他们心意来玩。林玥一直是孩子里的老大,年后又多了数个小弟,整日带着人疯玩,茗香殿里热闹极了。
长得粉粉糯糯却有点笨笨的江泽洲一跃成为林玥的得力狗腿子,近一个月都很少想家了,得空就跟在她屁股后头鞍前马后地跑腿儿。
许是常常有人探望,寝殿里添了些人气的缘故,眼瞧着祥宝林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今日都能坐起来说话了。
她脸色仍显苍白,但眼神已不似前几日那般涣散:“贤妃?是贤妃吗?”祥宝林靠着软枕努力辨认来人。
“是,我来看看你。”
祥宝林看了一眼自己所处的环境,知晓应该是贤妃派人收拾过了:“妾身子不适,便不行礼了。”
素华点了点头:“你好生养着便是,要有什么想吃的,便吩咐人去做吧。”
她喘了一会儿气才回话:“听闻……听闻贤妃身边的宫人做得一手好菜,妾一直……一直很羡慕。”
“好,你平日爱吃什么?我叫茯苓去做。”
“贤妃宫里一道牛乳茶最好,妾向来没有口福,没尝过。”
素华了然了,吩咐人回去叫茯苓去做:“另外再添些软糯好克化的糕点,油少些。”
“呵呵哈……贤妃,当真贤惠。”
素华不是听不出她话里的讥讽,但此刻,她已经不想同祥宝林争论什么。
点心茶水来得很快,茗香殿孩子多,时常备着的,茯苓只是仔细挑了几样送过来。
看着祥宝林颤颤巍巍取了点心自己吃,素华退出去问守在殿里的太医:“祥宝林肯吃东西了,是不是能渐渐好些?”
太医有些凝重地摇摇头:“怕是,怕是回光返照之相。”
素华便又走回去了,听见有脚步声,祥宝林瞬间转过头看向门口,其实她早该知道来人是谁的。
“你在盼着谁?”
“我盼着谁?我能盼着谁?女子进宫,荣辱不全系于一人身上?”她木木地望着床帘,“我已经两年半未侍过寝了。贤妃,我不比你有孩子傍身,我……我连个会读书的兄长都没有……”
祥宝林的脸上干涸一片,素华望过去,仿佛看见她枯井般的生命在流逝。
她忽然上前两步,隔着床帘:“你,你且等等,我去请皇上,我去请他……”说完素华便撩起裙摆往外跑,宜春跟在后面喊:“娘娘慢些!”
素华自小便是照着大家族的主母培养着的,一举一动一步一跨都讲究端庄稳重,从不曾如此失仪。
过两日便是殿试,林乾这几日把新晋的贡士文章都粗粗看了一眼,心下已经有了些数,正放下文章歇息片刻,张寮弓着腰进来了:“皇上,贤妃娘娘求见。”
“嗯?快请。”
林乾此刻心情不错,第一批恩科便有许多堪用之才,却见素华发髻有些凌乱地快步走进来行了个大礼:“妾叩见皇上。”
“怎么……快,快起来。出什么事了?”
“妾求皇上一件事。”素华甚少有过这样不稳重的时候,林乾微微蹙眉:“先起来吧,慢慢说。宜春,扶你主子起来。”
素华在旁边坐下,将去年祥宝林如何摔倒,如今又病重的消息说了:“妾知道于理不合,但求皇上去见她最后一面吧。”
林乾先听说祥宝林时还愣了片刻,过后才想起来是谁,张寮在旁边打圆场:“皇上事务繁忙,不若,不若奴才替皇上走一遭,也好再请个太医用心看看。祥宝林毕竟还年轻,许还有法子也不一定。”
素华从椅子上站起,俯下身去拜了一拜,抬头看到林乾的脸,又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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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下头去:“妾,妾今日言行无状,还望皇上恕罪。”
林乾挥了挥手,宜春便上前扶起了素华,主仆二人正欲离开,听见座上人一声叹息:“罢了,走吧,权当散散心了。”
他坐在御辇上,看着旁边跟着步行的素华,心下半点猜不透她的心思。
女人间那点小恩怨林乾不是不知道,但他想不通素华为了祥宝林来求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二人当年同时怀胎,一人平安生子,如今高居妃位;一人小产,只是个小小宝林,她们俩一向不和睦。
林乾来春翎殿次数不少,但来东偏殿仿佛是头一回,是了,登基后他还未召过祥宝林。
殿里物件不多,但瞧着干净整洁,是有人用心照料的。林乾跨步进去,殿里的宫人跪了一排。
“都下去吧,朕来看看祥宝林。”
素华也未进去,只站在寝殿门口。
床榻上的呼吸声很重,林乾隔着帐帘看向被衾中瘦削的女人,她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嘴唇泛着不健康的白,榻边的小几上是几碟几乎未动过的糕点。
若不是素华带他过来,林乾几乎要认不出这是谁。
榻上的人只盯着床顶,偶尔眨眨眼睛,林乾看着有点发怵,清清嗓子喊人:“祥宝林,听说你病了,朕来瞧瞧你。”
祥宝林半晌才转过头:“呵……是……是皇上……”她挣扎了一会儿,“妾……妾给皇上请安……”
林乾上前了一步:“不必多礼,你身子不适,歇着吧。”
又是一阵喘息:“谢……谢皇上。”
此时乃是巳时初,林乾随口问道:“你,你可用过早膳了?”
“用了……用了些点心和……和茶,是贤妃宫里的。”
“嗯,贤妃宫里的点心向来是好的。”
二人其实没什么话好说,从前祥宝林会想着法儿找些趣事说给林乾听,林乾偶尔笑笑,她便满足了。
念及从前,祥宝林唇边溢出几声咳嗽,林乾见状便叫她好好休息:“朕改日再来看你。”
“恭送皇上……”
林乾转身离开,刚要跨过门槛,听见祥宝林问了:“皇上……皇上还记得我们的孩子吗?若是……若是他平安生下来……是不是……是不是妾不必等到……等到死前,才能再见皇上一眼?”
他难得有些不忍,用好听话哄她:“你把身子养好,孩子还会再有的。”
祥宝林一边笑一边哭一边喘气:“妾还想问皇上一个问题……皇上,皇上可给孩子取名字了?”
帐中人瞪着眼睛等一个回答,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她从被中伸出一只手向外张着,苍白瘦削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腕骨。
良久林乾开口了:“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当时朕已经有了三个儿子,却只有阿花一个女儿,想着你腹中的孩子若也是女儿,自然是再好不过,便取名为瑶。瑶琨为室云为关,龙君所居朱夏寒。若是男孩便叫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