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蕴其实心里也没有把握,见他否认就更没底了,但还是好声好气地解释说:“你说的对,我是想以子上位,可是那也是因为心悦你,我从没这么心悦过一个人,你说你需要子嗣,那我就为你生,但谁只想当喜欢的人的妾呢,姨母生了一儿一女,都没能被抬为正妻,我要是成了你的妾,大雍的律法这样严苛,这辈子就只能看你和别的女人琴瑟和鸣,我才……”
“我才不愿意。”
她把藏在心里的话一口气说完,顿觉身体轻快了不少。
“我知道我在你心里没有什么好印象,但我对你是真心的。”
裴行知终于正眼看她,漆眸深若寒潭:“那我问你,何以见得?”
“这要怎么见,我也不能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姜蕴垂下头,有些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她解释这么多,他好像也不在乎:“如果你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也许我们这辈子的缘分就到这儿了。”
“我是想嫁给你,但我也不能逼你娶我,老太太和郡主娘娘都没能做到的事情,我又算什么呢。”
姜蕴似乎有些想开了,“但我不希望你误会我,起码你要相信,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裴行知看着她的脸,似乎有些走神。
直到姜蕴把话说完,他才慢慢把视线收回,语气不明道:“这么轻易就放弃,我看你的真心也没有多少。”
姜蕴有点被气到。
他怎么这么油盐不进呢?
“是,是,我解释也不对,不解释也不对,裴行知,难怪你这个年纪了还娶不到妻。”
裴行知眼一沉,周围冷的都快结冰了。
姜蕴捂住自己的嘴,看了眼四下无人,这才咬了咬唇说:“随你怎么想,我以后不会再和你解释了,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男人。”
“那你就去找别的男人。”
“找就找!”
姜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打瞌睡,眼里泛起泪花。
她忍不住想,要是梦里梦到的是现在的裴行知,她才不会一头栽了进去。
那个梦里的男人温柔体贴,和她说话都是温声细语关怀备至,和裴行知的性子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人为什么会有两面,她当真想不通。
姜蕴也没有时间多想,她才刚趴下没多久,就有几处脚步声响起。
是裴家的姑娘来上课了。
先到的是裴玉露和裴玉墨,她们两个老远就看到学堂里坐着的人了,到了跟前还不可置信,只是迫于裴行知的压迫感不敢多问,快速去到位置上坐好。
接着裴玉容几人也来了。
裴玉容应该是提前知道了消息,所以并不意外,坐下之后她朝姜蕴挤了挤眉:“你这两天怎么这么萎靡,是不是看我送你的避火图没睡好?”
姜蕴吓了一跳,猛地坐起。
这动静有些大,裴行知朝她扫了一眼。
“你小声一点,”姜蕴深吸一口气,心口还跳的厉害,因为对面坐着的男人,她更感到心虚,“被人听到了怎么办?”
“隔这么远谁能听到,你胆子也太小了。”
姜蕴没说话,很快学堂的人就到齐了,裴行知接着柳夫子讲《诗经》。
她心里本还有些闷,但架不住裴行知念起诗来实在赏心悦目。
他一手捧着书,步调从容不迫,因为看书的动作微微低着头,从竹帘透过的浅金色的晨光洒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如同松上雪,林间雾,嗓音也是清冷的,却令人情不自禁地沉醉。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姜蕴跟着他读,莫名有些脸热。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
纵然我不曾去看你,你难道就不给我传信?
我不曾去看你,难道你就不能到我这里来?
姜蕴不是第一次读这首诗,但还是第一次如此深刻的理解其中的意思,她毫无所觉地在纸上画画,一个圆圈,添两笔就好像一个棋盒,再加几笔,就是一只修长的手从棋盒里取棋。
怎么有点眼熟?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停在身边的脚步声。
少女伏在案上,穿着春日短衫,系在腰上的是一串珠链,从身后看腰身掐的很细,扯紧的裙摆让雪臀显得尤为饱满,随着她下笔的动作轻抬轻放。
“坐好。”
男人声音低沉,听得姜蕴耳根麻了麻,她心跳极快,将画纸卷成一团,托腮的手放下,坐好了,开始温书。
姜蕴不知道是怎么撑到放学的,裴玉容临走前笑她,“我怎么觉得今天你很紧张啊,你是不是怕我哥?”
姜蕴想摇头,但还是不争气地点了点头。
裴玉容连说了两句“人之常情”,然后安慰她说:“你以后多来大房玩,见得多了就不怕了,嗯?”
虽然她刚才看到他哥冷脸也还瘆得慌,但也不用说出来吓姜蕴了,免得她不来找她玩。
“……好。”
“那我先走了,明日见。”
“明日见。”
姜蕴目送裴玉容离开,学堂里空下来,裴行知还在写什么,暂时没有离开。
好想和他说会儿话。
但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身边就有一团香风吹了过去。
“表哥,我有一句诗不太懂,你能教教我吗?”
裴行知没有抬头,“哪首?”
孟惟馨不好意思地站在他身边,纤手从袖中露出,指着书里一句:“这里……”
裴行知言简意赅的讲完,余光那抹嫩黄色的身影已经和丫鬟一起走出了学堂。
他盯着她的背影良久。
“表哥?”孟惟馨略微提高了一点声音,“你说的是这个意思么?”
“嗯。”
裴行知把写好的文书封好交给春生,吩咐道:“送到梁大人手里。”
“是。”
孟惟馨见他忙着公务,也没有再去打扰,捧着书回到位置上,丫鬟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将她手里的书也放进书篓里,主仆二人一起离开。
裴行知出了学堂,径直回了流风院,流风院里站了个人,他脚步一顿,出声:“父亲。”
裴承定背着手看来,“回来了。”
“您找儿子有何事?”
流风院里的奴仆早被打发干净,裴承定进了沿湖的四角亭子,皱起眉说:“这次圣人责令你闭门思过,你可思出什么没有?”
“父亲不妨直说。”
裴承定看着不知不觉间长得比他还高的大儿子,长长叹了一口气,“那我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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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说……你是铁了心要与三皇子作对,将我裴家推上万劫不复之路吗!”
“太子之位未定,父亲之言为时尚早。”
“说是未定,但如今朝堂的局势你难道看不清吗?三皇子的拥趸何其之多,林将军、张相,南阳王……简直是要一呼百应,我知道你看好九皇子,但九皇子有什么?他母妃出身低微,不受宠就罢了,但他几时得过圣人青睐?纵他仁善宽厚,又有什么用?”
裴承定急的脸都充血了,“这次你查案查到三皇子身上,你看圣人怎么处置的?发落了李培之后可还有动作?没有了,没有了!第二日就找了个借口拿你开刀,你看不明白这是在为三皇子撑腰吗?”
“现在只是让你闭门反省,你要是再不思悔改,这顶官帽,你的命,咱们全家老小的命都别想要了!”
他说完,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看向裴行知,“你好好想想,想明白了,为父带你去向三皇子赔罪。”
“不用想了。”
裴行知道:“我一人行事,一人承担,不会牵连到国公府。”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裴承定有种不好的预感。
裴行知没有多说,俊美的脸上表情很淡,“父亲歇息吧,儿子告退。”
“你……”裴承定甩袖离开。
……
流风院前厅,林以清来回踱步,边看向春生,“你家主子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未落,身材高大的青年就迈过了前厅门槛,见到他,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你怎么来了?”
“五叔!这不是听我爹说圣人昨日发了好大一通火,让你闭门思过么,我就来看看您。”
裴行知坐在上位,去端茶,“我与你年纪相仿,不需用‘您’。”
林以清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裴行知为何和他计较起称呼来,不过也没在意,“是,五叔,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不过……刚才我听春生说,五叔你在代柳夫子的课?”
“嗯。”
“那我可以跟着一起上课吗?”林以清轻咳了声:“五叔,你也知道马上又要科考了,我也想受你熏陶熏陶。”
裴行知“砰”的一声将茶放下,冷冷道:“柳夫子教的是家中姐妹,你一个外姓男怎么来听我的课。”
林以清心里那些小九九马上就打住了,“是是,五叔,我不听了。”
“那……这个东西五叔可能帮我送给姜妹妹?”他从袖子里拿出来一个精致的锦盒,“上回喜宴让她受惊了,我一直想同她道歉,要不是因为我,她也不会有这场无妄之灾。”
裴行知看了眼锦盒,落在林以清身上的眼神微凉,没有回答。半晌,他敲着桌面,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你看上姜蕴了?”
林以清来之前就做好被盘问的准备,此刻也没有犹豫,激动开口:“五叔,她就是那日坐在国公府马车里进京的姑娘,我……我的确对她一见钟情。”
“林伯母知道你要与她私相授受吗?”
林以清的脸都白了,“五叔,什么私相授受,我只是……只是想和她道歉。”
“是吗?”裴行知冷笑一声,“这次道歉,下次又准备找什么借口,瞒着双亲私下往来,是觉得有了裴玉娇的事在前,林伯父和林伯母不会同意你与她的事,是想等有了感情,再先斩后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