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峥挑眉,示意他坐下。
段今朝坐下后,不紧不慢道来:“殿下前些日一直忙于军中之事,微臣略有耳闻,段家祖上也是出自军中,自然能体会军中有害群之马,是何等令人忧心。”
裴云峥给沈缨添了一箸菜,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段将军挺会打探消息,你既知本王为此事而扰,想必此行不是来说些废话的吧?”
闻言,段今朝神色恭谨:“良禽择木而栖,段家世代入朝廷,所求不过追随明主,若殿下肯给一个机会,段家愿为殿下马前卒。”
这是在公然投诚吗?
沈缨默默吃着菜,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着实下了一大跳。
裴云峥端起盛着梅子汤的瓷碗,轻啜一口,慢悠悠道:“为本王效力,也不是人人都配,段家的诚心在何处?”
“微臣来求见殿下,自然不是纸上空谈。”段今朝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双手奉上,“这是微臣近日整理出的军中贪墨名录,权当投名状。”
裴云峥目光扫过那卷帛书,没有伸手去接,看了段今朝一眼:“你的条件呢?”
段今朝抬起头,与他对视:“春蒐之后,微臣从禁军副统领被贬为校尉。恳请殿下助微臣重回原职,段家上下,感激不尽。”
说罢,他期待地看着裴云峥。
裴云峥并未直接给出答案,转头问沈缨:“吃好了吗?”
沈缨点点头。
“那便回府吧。”他牵起她的离开坐席,路过段今朝身侧时淡淡撂下一句,“段家的心意,本王知道了,此事容本王再考虑考虑吧。”
坐上回府的马车,沈缨不解问道:“王爷为何对段将军说的事不表态?”
“你觉得我该应下?”
沈缨认真思考后,道:“我不敢确定,但我见段将军态度诚恳,或许他真可成为王爷的助力。”
裴云峥轻笑一声:“你可知道段家在魏国是何地位?”
沈缨当然不知道,于是看着裴云峥,等待他的解释。
“如段今朝方才所言,段家是武将世家,祖上曾出过一位将军,骁勇善战不说,亦有从龙之功,段家祠堂里如今供着一具金甲,若将来子孙后代有人触犯律法,可免其死罪。”
沈缨不禁感到惊讶,她原本只当段家是普通的簪缨世家,没想到来头这么大。
“段今朝是段家孙辈中的独子,从小便在武学兵法上展露天赋,因此年纪轻轻便得了禁军副统领一职。”裴云峥继续道,“不过这其中少不了家族的助力,他的祖母是安阳郡主。”
“怪不得。”沈缨喃喃道。
怪不得他言谈举止那么自信,原来是皇亲国戚。
“照此言,段家只要不主动惹事,便可延续家族荣誉,为何要主动找上王爷?”她察觉到古怪。
“聪明。”裴云峥赞许地看她一眼,解答她的疑惑,“若段家当真有意投诚,兹事体大,自会让族中长者出面,何需他一个小辈偷偷摸摸跟着你我。”
沈缨此刻已全然明白。
那就是说,段今朝并非是替段家出面,而是另有他人授意,只是谁有如此大的面子能让他心甘情愿帮忙?
她第一时间想到了裴景桓,让段今朝假意投诚获取裴云峥的把柄,也不无可能,但很快便否决了,这不像裴景桓的作风。
“想不通的事不用一直纠结。”裴云峥见她蹙着眉,一副深思模样,忍抬手抚上她眉眼,“那授意之人若真铁了心,会再次上门的。”
沈缨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收回心神。
“段将军所说的害群之马又是怎么一回事?”她忍不住又问,见裴云峥眸光深沉未接话,心底虚虚的,“是我多嘴了,不该过问军纪要事。”
裴云峥抬手将她轻轻揽过来:“告诉你也没什么,军中有个叛徒,我正在逐一排查。”
沈缨手指动了动,是什么程度的叛徒,能让裴云峥如此大动干戈。
她想起婚前有段时间他一直忙碌,莫非就是因为此事。
心中有太多疑惑,但她没有再问下去,轻轻靠在裴云峥肩上,善解人意道:“王爷务必要小心。”
裴云峥手掌摸着她的发旋,应了一声。
马车穿过渐沉的暮色辘辘向前,耳边是夏日阵阵虫鸣声。
沈缨今日练武耗费了不少体力,方才又在湖边走了许久,此刻困意渐涌,脑袋撑不住下滑。
裴云峥见状扶了一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睡得更舒服些。
沈缨迷迷糊糊间在他肩头蹭了蹭,安心地睡了过去。
马车停在王府门前时,她睁开眼,还有些懵。
“到家了?”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时发现他肩头那一片衣料被她蹭出了褶皱,有些不好意思,“王爷怎么不叫醒我?”
裴云峥无声勾了勾唇:“无妨,反正现在也到家了。”
两人并肩穿过前院,暮色下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回到卧房,沈缨刚解下外衫,便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少有的焦灼:“王爷,军中急报。”
裴云峥眉头一蹙,推门出去。
沈缨站在房中,隐约听见张措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裴云峥的回应则被夜风吹散,听不真切。
片刻后他走回来,面色已恢复平静。
“我得出去一趟。”他匆匆披上外袍。
“很严重吗?”她问。
裴云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不舍地移开:“不算严重,只是需要我亲自去一趟,你这几日除了练武,不要轻易出府。”
沈缨站在门口,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月门之外,院门重新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云峥又是一连几日没有回来。
沈缨照旧去竹林练武,秦霜教的一招一式她学得认真,似乎一切如常。
正午,阳光大盛,她坐在凉亭里,呆呆望着池里的荷花出神,恹恹的打不起一丝精神来。
墨竹走过她身后站着:“今日的膳食可有什么讲究?”
“让厨房随便做……罢了,我不吃了。”
墨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牵挂王爷,但总不能不吃东西。”
“姑姑别多想,只是气候燥热,我没有胃口罢了。”沈缨不想承认被看穿了心事,随便找了个借口。
可到了夜里,她躺在床榻上,翻身时手无意识地往旁边探了探,摸到空荡荡的枕头,心底却涌起一阵失落。
她毫无睡意,双眼盯着帐顶,耳边想起白日里墨竹说的话。
原来这就是牵挂的滋味吗?
她又翻了个身,看向窗外,沉沉夜幕中,月亮缺了一角。
.
幼沅这几日害喜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清减了一圈,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下巴尖得硌手。
裴景桓一声令下,各种补品流水一样往常宁宫送,可还是不见成效。
姝月端着一碗炖得浓稠的补汤进来,见她又趴在榻上干呕,立刻放下汤碗,快步走过去替她顺着背。
好不容易缓过来,幼沅擦了擦唇,闻见那股浓郁的药材味道,眉头皱成一团。
“怎么又是补汤,端出去倒了。”
“好歹喝两口。”姝月端起汤碗,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你成日食不下咽的,身体怎么受得住。”
幼沅勉强抿了一口,又捂住嘴,虚弱地靠在迎枕上,闭上眼:“我真的喝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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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姝月盯着她苍白的小脸,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娘若知道你这样折腾自己,该多心疼。”
提到娘亲,幼沅心中瞬间涌起一阵酸涩,终于乖乖张了嘴,一口一口将汤喝完。
药力起了作用,没过多久她便沉沉睡去。
姝月替她掖好被角,端着空碗刚走到门口,便迎面撞见裴景桓。
她当即侧身让开路,垂首跪迎:“参见王上。”
“平身。”裴景桓大步踏入殿中,目光掠过榻上熟睡的幼沅,眉头微拧,“怎么又睡了?”
“回王上,沅美人方才喝了补汤,才歇下。”姝月声音平静,“王上若要召见,奴婢去唤美人起身。”
“不必。”裴景桓立在榻边,见幼沅熟睡中眉眼恬静,静静看了一会儿,问道,“她这几日身体如何?太医请过脉了没有?”
“太医日日都来请脉,脉案上说美人胎像平稳,只是心神不宁,因此这几日食不下咽,夜里也睡不太安稳。”
“宫里的东西样样都紧着她,她想要什么孤都给,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裴景桓想到自己每次来常宁宫都受了冷脸,心中不由涌起一阵烦躁。
“王上恕罪,美人并非对王上失礼,只是孕期身子难受,才会使得情绪不佳。”姝月解释道。
她柔柔的嗓音飘进裴景桓耳中,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清香。
裴景桓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你身上……用的什么香?”
她垂首恭敬道:“奴婢不曾用香。”
“那为何有股清气?”裴景桓忍不住走上前,深深嗅了一下,那味道幽幽的,像是草药混着某种花木的气息,闻着令人神清气爽,连日来躁意也消退了。
他正眼打量起她来,昭国送来的四名美人中,她无疑是容貌最出众的一个,光是垂首站在那儿,露出的一截修长脖颈便引人遐想。
夏日薄薄的衣衫穿在她身上,衬得她身姿高挑,容色秾丽姝绝。
姝月。
这个名字在舌尖转了转,裴景桓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你入宫这段时间,可还适应?”
“劳王上挂心,宫中一切都好,奴婢都适应。”
“沅美人身子不便,你替她多操些心。”裴景桓注视片刻后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姝月垂着眼,声音平稳:“奴婢恭送王上。”
脚步声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殿外,姝月才缓缓抬起头。
屋内幼沅还在睡,呼吸声均匀,没有被外面的动静打扰。
趁着四下无人注意,姝月从腰间解下一只小小的香囊,顺手塞进了窗台下一盆兰花下。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直起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进内室,在幼沅榻边坐下。
昭国东宫,夜色沉沉。
姜禹手上捏着一张薄薄的信纸,是周旬寄来的。
“周旬在魏国待了十几年,本事没长几分,胆子是越来越小了。”
读完上面的内容,姜禹不以为意,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
“殿下,”心腹江陵站在下首,斟欲言又止,“照周旬信中所说,缨儿在魏国举止有异,或许有背叛之心,依属下看来或许该早做打算。”
“背叛?”姜禹仿佛听见什么笑话一般,他伸手从案下取出一只锦盒,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许多密信。
抽出一封,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沈缨四人在魏国的所有动向,一桩桩一件件,事无巨细。
“就算她敢背叛,也奈何不了孤。”
姜禹目光看向窗外的夜色,笑意从容,“棋子总要留几颗暗的,明的倒了,暗的还在。她们以为自己可以脱离掌控,但这盘棋……从来都是孤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