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缨刚踏入沉璧轩的院门,便看见裴云峥站在廊下,负着手,也不知等了多久。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他问。
月色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辉,将他平日里锋利的轮廓柔化了几分。
“王爷一直在等我?”
裴云峥不置可否:“往常你可从未在日落后回府,先用膳吧。”
沈缨走进内室,见桌上摆着几道菜,松鼠鱼、清炒角瓜、莲藕排骨汤,全是她爱吃的。
她心头微微一动,竟有些负罪感:“我吃过了,今日在街上碰见长公主,她邀我一同用膳,我也不好拒绝。”
裴云峥坐在她对面,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裴照雪?”
“嗯。”沈缨将今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她虽贵为公主,却是一点架子都没有,果然如世人所言,长公主殿下品质高洁,生性淡然。”
她状似无意夸了裴照雪几句,偷偷抬眼观察裴云峥的脸色。
裴云峥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你当真觉得她是淡泊名利之人?”
“我与公主相识太短,不敢妄言。”
她又不是傻子,自然看出裴照雪突然的亲近怀有别样心思,可那毕竟是裴云峥的侄女,她总不能言语诋毁。
“依王爷之见,往后再遇见她,该如何相待?”沈缨索性将问题抛给他。
“装傻。”
沈缨听得一懵,又确认了一遍:“王爷莫不是在玩笑?”
“有何玩笑?”裴云峥一本正经,“装傻不就是你最擅长的。”
沈缨幽怨地看着他,她知道他在说之前自己在他面前装傻的事,可那都过去多久了,这男人真记仇。
裴云峥伸手轻点她额头:“想什么呢?既然你已用过膳,这些我便让人撤下去了。”
沈缨不再胡思乱想,起身去沐浴。
待她穿着寝衣重新回到卧房时,整个人愣住。
裴云峥正靠在床榻上,他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身月白中衣,手中握着一卷书,像是正在等她。
前些日子他总是忙到深夜,经常宿在书房,或是彻夜不归,令她几乎忘了,他们已是夫妻,同床共枕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此刻,他靠在那里,姿态随意……
沈缨站在屏风后,脚步无论如何也难再向前一步。
裴云峥早就察觉到她站在那里,见她迟迟不肯动,不禁抬眼看过去:“怎么不过来,莫非你打算在外面守夜?”
这张嘴还是那么不会说话。
沈缨腹诽几句,磨蹭着走到床榻边,在他身侧坐下,空气中弥漫着澡豆的清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竟让她的心跳无端快了几拍。
裴云峥看向她粉扑扑的脸颊,面若芙蓉,眼波含水,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在寝衣上洇开,烛光勾勒出朦胧的曲线。
他猛地放下书卷,将目光转向她湿漉漉的头发上,嗓音发紧:“头发怎么不绞干?”
“擦了,没擦透。”她小声说,手已抖开锦被准备躺下,“反正睡一晚就干了,不碍事的。”
“这样睡下会头疼的。”
见她丝毫不当回事,裴云峥叹了口气,起身从架子上取来一块干布帕,在她身侧坐下,抬手覆上她的发尾。
沈缨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想接过:“我自己来……”
“别动。”他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手却霸道地按着她的肩膀。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从头顶慢慢梳理到尾端,指腹在她头顶按压,力道轻柔,竟意外地舒服。
沈缨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房间内太过安静,她起了个话头:“教我双剑的那位师傅,王爷是从何处寻来的?”
“问这个做什么?”裴云峥的手指滑到她的额角,继续按摩,“她教的不合你心意?”
“那倒没有。”她想了想措辞,“那位师傅武功很好,就是说话冷冰冰的,仿佛能冻死人,甚至都不许我叫她师傅,说得先看看我配不配让她教……”
她仰起头来看着他,噼里啪啦倒豆子一样,说到激动处,眉毛都飞起来。
裴云峥唇角微微一弯:“她叫秦霜,曾任军中斥候,一人深入敌后刺探情报,数次死里逃生。脾气虽不太好,但本事是真本事,她肯来教你,已经是给了我一个面子。”
沈缨闻言,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敬意:“斥候?我观她行事洒脱,还以为是江湖中人,没想到是位军中英杰。”
“嗯。”裴云峥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淡淡,“她教你的东西,比那些花架子有用得多,你好好学,若真受了委屈,回来跟我说就是。”
沈缨耳根有些发热,怎么被他这么一说,反而显得自己在告状似的。
“我说笑而已,没什么委屈的。”
裴云峥笑了笑,没有戳破她,手上动作继续。
听着她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其他事,声音越来越小,身子也渐渐软下来,靠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去,见她不知何时已合上眼,呼吸声均匀。
裴云峥手指拂过她绸缎一样的发丝,放下帕子,抱起她轻轻放在榻上,吹灭了蜡烛。
翌日,晨光透过纱帐,在沈缨脸上投下暖融融的一片。
她眨了眨眼,意识还未完全清醒,便感觉到身侧传来的温热,侧过头,裴云峥的侧脸近在咫尺。
他还在睡着,呼吸平稳,眉目舒展。
沈缨盯着他的睡颜,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懒洋洋坐在金殿上,一句话就让她的命运天翻地覆。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人是如此的可怕,一个眼神就能让人汗毛倒竖。
可现在,他就静静躺在她身边。
沈缨伸手在他唇边戳了一下,他的脸上骤然出现一个小梨涡。
沈缨收回手,温软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指尖,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明的酥软。
她轻轻掀开被褥,轻手轻脚地下榻,可脚还没沾到地,腰上忽然一紧,整个人被往后带了一下,跌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起这么早做什么?”裴云峥的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手臂环在她腰上。
沈缨僵住,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他的呼吸拂在她额角,痒痒的。
她耳根一下子就烧起来:“我该去练武了,昨日师傅特意嘱咐过,不可迟到。”
闻言,裴云峥松开了手,跟着坐起来。
两人各自洗漱,沈缨却总忍不住将目光飘向他。
“王爷今日有什么安排?”
裴云峥侧首:“今日无事,怎么,想让本王陪你去练武?”
“不用了。”沈缨想都不想就拒绝,“秦师傅已经够严格了,要是你再在旁边看着,我更练不好。”
裴云峥看着她这副避之不及地模样,唇角微扬,倒也没有坚持:“那好,你练你的。”
.
秦霜今日教的是基本功的进阶,左右手配合换招,两根竹棍在手中交替挥舞,沈缨却有些心不在焉。
早晨出门时,裴云峥忽然唤了她一声,她刚回头颊边就传来一阵温热。
随后裴云峥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可以走了。”
沈缨满脑子都是那个突如其来的、一触即分的吻。
“啊!”手腕被人重重敲了一下,竹棍从手中脱落。
再回神时,秦霜站在她面前:“专心些,若是再走神,就别来找我教了。”
“是,前辈。”沈缨揉了揉手腕,捡起地上的竹棍,将脑海中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出去,全神贯注投入练习中。
临近午时,秦霜照例说了一句“今日到此为止”,然后便转身消失在竹林深处。
沈缨擦了擦汗,走出竹林,远远便看见熟悉的马车停在路边,车门半掩,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那人玄色的衣袍。
她加快脚步走上去,车上的人果不其然是裴云峥。
裴云峥靠在车厢壁上,姿态悠闲:“你练完了?”
“嗯。”沈缨在他对面坐下,离得很远,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
裴云峥抬手敲了敲车厢,马车缓缓启动,他看向她紧绷的小脸,不禁失笑:“谁惹你了?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还能是谁?
沈缨瞥了他一眼,憋着一股气:“你早晨为何莫名其妙……做出那番举动?”
害得她练武时走神被师傅训。
裴云峥挑眉:“你不喜欢?”
她脸颊又染上绯色,支支吾吾:“你总要……给人一个心里准备吧,那么突然……我都没反应过来。”
裴云峥难得郑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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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次改进。”
沈缨嘴角一抽,又不是什么兵法,何谈下次改进。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她只想快速揭过这个话题,“不是说好了我自己一个人练。”
“之前答应过你,等忙完这一阵陪你出去走走,承诺不可作废。”
他指的是婚前聊天时说的话,她以为他只是随口一提,后来又接连发生许多意外,他也忙了一段时间,没想到竟还记得。
马车往西郊的方向驶去,约莫半个时辰后,停在一片湖边。
湖面不大,四周被青山环抱,水色碧绿澄澈,倒映着天光云影,岸边柳树垂丝,随风摇摆。
沈缨站在湖边,鼻尖萦绕着草木的清香:“此处好安静。”
“此处是本王年少时散心的地方。”裴云峥站在柳荫下,神情难得的松弛,眸中带着怀念,“那时三两旧友,总爱玩闹,大家一起从书院翻墙出来,常在此处泛舟,或跳进水里嬉戏。”
沈缨回头看着他,透过他的描述去想象那幅画面,脑海中逐渐勾勒出他年少的模样,如今沉稳的靖王,在过去也是那般意气风发、张扬肆意吗?
可那样的裴云峥,她从未见过,也再无机会见到,想到这里,她竟有些失落。
裴云峥走上前,牵起她的手:“想去湖上游玩吗?”
沈缨点了点头,他微微一笑,带着她踏上木舟。
长篙撑起,船头劈开水面,如一片叶子,往湖心漂去,几尾小鱼沿着船身,在水中快速游动。
沈缨看见这一幕,轻轻将伸手过去,刚碰到湖水便感到一阵沁凉。
小鱼游过来在她指尖啄了一下,倏尔远去,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裴云峥注视着她玩闹模样,眸中泛着温柔的光。
泛舟到湖中央,一大片荷花在水上盛开,绿叶簇拥在一起,遮住了头顶的烈日,暑气被隔绝在外。
花叶之间,莲蓬个个饱满。
沈缨坐到裴云峥身边,倚在他肩上,水润的眸子忽闪忽闪:“王爷,这些莲蓬可以摘吗?”
裴云峥见她眼巴巴的模样,立刻了然:“可以摘。”
他随手折下一个莲蓬,修长的手指熟练动了几下,白嫩的莲子便被他剥了出来。
“给。”他将莲子放进她手心里。
沈缨迫不及待尝了一颗,新鲜的莲子入口脆嫩,带着淡淡的清甜,咬到芯又有一点苦。
一颗接着一颗,她很快便吃完了一整把莲子。
裴云峥见她意犹未尽,嘱咐道:“莲子性寒,别吃太多,小心闹肚子。”
“好吧。”她只得不情不愿打消了再摘的念头。
“对岸有一家客栈,擅长拿时令食材做菜,这个季节应当有桂花糯米藕,待上岸了,我带你去尝尝。”
此话一出,沈缨瞬间又打起了精神。
船只靠岸,面前果然有出现一栋客栈,环境清幽,朴素却雅致。
裴云峥带沈缨上了二楼的雅间,在窗边坐下,可以俯瞰整片湖景。
菜色一一端上来,以素为主,满桌鲜绿脆嫩。
裴云峥盛了碗梅子汤给她:“先喝这个,解暑。”
碧绿的碗中躺着一颗圆润的青梅,汤是提前冰镇过的,甘甜中微微回酸,很是开胃。
“想不到城中还有如此宜人之地。”沈缨不禁感叹。
今日过得太惬意了,可以说是她来魏国最放松的一天。
裴云峥望着她的笑颜,心头一软:“在王府拘着确实委屈你了,往后我多带你出来走走。”
“谢谢王爷。”她眸中泛着水光,真心实意道。
裴云峥温柔道:“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正是情意绵绵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这么巧,靖王殿下竟也在此间?”
沈缨循声望去,只见一青年站在雅间门口,面容含笑,姿态恭谨。
不待回应,他自顾自迈步走进来:“参见殿下,参见王妃。”
他行完礼,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肴,又是歉意一笑,“殿下与王妃在此用膳,微臣多有叨扰,还望恕罪。”
裴云峥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冷淡:“段将军有事?”
段今朝仿佛没察觉他的不悦,拱手道:“殿下明察秋毫,微臣确有一事想与殿下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