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缨在沉璧轩等至深夜,才听见熟悉的脚步声。
“怎么还没睡?”裴云峥走进房中,见她等在那里不禁发问。
“睡不着。”沈缨顺手替他解下披风,只见他肩上落了薄薄一层夜露,她眸光动了动,不动声色将披风挂好。
裴云峥最近几日似乎很忙,每次都是深夜才归。
沈缨替他斟了杯茶递过去,而后在他对面坐下,托腮看着他饮茶,烛火将彼此的眉眼映得温情脉脉。
“嫁衣试过了,可合身?”他放下茶盏,忽然问。
沈缨点头:“大体都合适,只是腰身略松了些,已经拿去让绣娘改了。”
“那便好。”
“还有喜宴的菜单,墨竹姑姑拿来让我过目了,我又添了几道……”
她絮絮说着这些琐事,裴云峥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
末了,她忽然停下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说这些是不是太啰嗦了?”
裴云峥执起她的手,握在掌心,眸中闪着柔光:“这几日我有些琐事要处理,婚礼筹备都是你在忙,委屈你了。”
沈缨被他看得耳根发热:“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待忙完这一阵,我陪你出去走走,靖安附近有一小镇,山水秀丽,适合散心。”他顿了顿,“或者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沈缨想了想,眼睛弯起来:“王爷上次带我去吃汤饼那条街,我还想再去一次。”
裴云峥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好。”
见气氛正好,沈缨深吸一口气,试探着开口:“今日,王上传我入宫召见。”
裴云峥听见这句话,眉头瞬间蹙起:“他可与你说了什么?”
“我没见到他,”她摇头,“不过……我在常宁宫见到了幼沅,与我一同来魏国的小妹妹。”
裴云峥对这个名字有印象,看向沈缨,等待她的下文。
“她……有了身孕。”
裴云峥面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王上可知道?”
“知道了,很高兴。”沈缨没有隐瞒,“但幼沅一个人在宫里,我实在不放心。”
她顿了一下,认真地看着裴云峥,“所以我想请求王爷,能否让姝月进宫陪她?姝月性子稳重,又细心,有她在幼沅身边,我也能安心些。”
裴云峥略作沉吟:“此事要从长计议。”
沈缨心里一沉,正要再说什么,他抬眼看过来:“不是我不答应,只是以王上的性子,王府主动送人给他,他必定会起疑。”
沈缨一想确实有道理,裴景桓多疑又敏感,而且极喜欢与裴云峥作对,若主动塞人他肯定不愿意收。
“除非他自己要人,然后顺理成章答应。”她眼睛转了转,思考出一个可行的办法,“可要怎么才能让他主动开口呢?”
“此事我来安排。”裴云峥道,“我们成婚后需在太庙祭祖,王上也必须在场,届时你带上姝月,事情便好办多了。”
窗外夜色沉沉,沈缨看着他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多谢王爷。”她说。
裴云峥见她开心起来,也不自觉露出笑容。
“快回去睡吧,明日还有得忙。”
沈缨应了一声,起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王爷也早些休息。”
.
良辰吉日,王府一片灼灼红绸,从正门一路铺到内院。
沈缨正沉浸在在睡梦中时,被墨竹直接从被窝里捞了起来,一排侍女手里捧着嫁衣凤冠站在她面前。
沈缨揉了揉眼睛,定睛向窗外看去,天还是乌麻麻的。
她打着哈欠,嘴里嘟囔:“姑姑,这才什么时辰就要起,好困啊。”
墨竹直接将人提溜到妆台前坐好,朝身后使了个眼神,侍女们接收到信号,一人打开胭脂盒,一人拿起发梳,有条不紊地在她脸上忙活起来。
墨竹一边指挥一边道:“婚礼的流程本就繁琐,何况今日还有册封仪式,可不得天不亮就开始准备。”
沈缨光是听着就觉得头晕,嘀咕了一句:“这么麻烦,那我不要嫁第二次了。”
墨竹递来古怪的眼神:“第二次?”
沈缨恨不得捂住嘴:“一时失言,姑姑莫放在心上。”
晨起脑子不清醒,她怎么把心里话说出去了。
大半个时辰过去后,铜镜里映出一张明艳精致的脸,眉如远山,唇若点朱,沈缨看着镜中自己这张脸,即便再多怨气也在此刻消散了。
众人的努力颇有成效,只是这凤冠压得她脖颈发酸。
见她伸手去碰凤冠,墨竹立刻制止住:“别碰,好不容易才戴稳,若是歪了又要重新来。”
沈缨乖巧收回手,却忍不住在心中哀叹。
这个东西她要戴一整天吗?
房间内进进出出,不知何时,门口多了个人。
“姐姐,你帮我看看,这支钗歪了没有?”沈缨从铜镜里看见绿歌,眼睛一亮,转头朝她招手。
绿歌走过去,替她扶了扶发钗。
“很漂亮。”绿歌将双手轻轻搭在她肩上,面带笑容,可眉眼间总凝着散不去的愁云。
沈缨抬起手,覆在她的手上:“姐姐,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绿歌笑容一僵,随即垂下眼帘,替她整理肩上的发丝:“能有什么心事?只是想到你就要成亲了,有些不舍。”
“就算我成亲了,以后还是在王府,我们仍然能天天见面。”
“嗯。”绿歌轻声应着。
门外传来喜娘的喊声:“吉时已到,新娘子该出门了!”
众人连忙加快手上的动作,沈缨被簇拥着向门口走去。
“缨儿!”绿歌忽然唤道。
沈缨闻声回头,只见她红了眼眶:“让我再看看你。”
沈缨心里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想要走过去,可墨竹拦住了她:“赶紧出门,别误了吉时。”
说着,墨竹拿来红盖头覆在凤冠上。
眼前世界变成一片朦胧的红色。
靖王大婚,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几乎都到齐,裴景桓踩着点姗姗来迟,銮驾停在正门前时,百官齐齐跪了一地。
“恭贺王叔大喜!”裴景桓今日面上笑得格外开怀,“这些年王叔迟迟不娶,孤一直惦记着,今日总算如愿了。”
裴云峥站在阶前,一身大红喜袍,难得显出几分温和:“王上亲临,臣不胜惶恐。”
“惶恐?王叔说笑了。”裴景桓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低了些,“孤倒是想看看,能让王叔动心的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他脸上的笑意未减分毫,眼底却沉沉地压着什么。
裴云峥只当没看见,侧身引路:“王上请。”
裴照雪也来了,罕见地着了一袭绛纱长裙,发间别着一支红玉簪,算是应景。
她朝裴云峥微微颔首:“恭喜王叔。”
“有心了。”
宾客入席后,礼乐齐鸣。沈缨盖着红绸盖头,被墨竹搀着从后院缓缓走来,一路踏过洒满花瓣的青石路,在众人的目光中站到裴云峥身侧。
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觉他的大掌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
司仪高唱礼词,裴云峥牵着沈缨一步步走完所有礼数,到最后,两人相对而拜。
弯腰时,沈缨从盖头缝隙中看见他大红的袍角,竟感到有些不真实。
她与裴云峥,在这一刻,成为了夫妻。
“礼成——”
随着一声高呼,沈缨被送入洞房,待人都离开后,她悄悄掀起盖头一角,打量着屋内布置。
红烛高烧,将整个房间映得暖融融的,窗上贴着双喜字,帷幔换了红纱,被褥是崭新的绛红锦缎,绣着鸳鸯交颈的花样,床榻上铺满着花生红枣,寓意早生贵子。
门口传来脚步声,沈缨立刻放下盖头,端正坐好。
来人不是新郎官,是素心。
“王爷怕王妃饿着,吩咐我送些吃食过来。”她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简单解释过后,便退了出去。
听见关门声,沈缨再次掀开盖头,在桌边坐下,打眼一看,桌上摆着的都是她爱吃的菜色。
婚礼要进行一整日,若是不吃东西她肯定熬不到晚上,裴云峥还挺贴心的。
沈缨想着,唇角不自觉扬起笑容。
暮时,宾客终于散去。
裴云峥推开婚房的门,红烛高照,满室温馨。沈缨正端端正正坐在床沿,红盖头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烛火在身侧跳动,将那袭嫁衣映得流光溢彩。
裴云峥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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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看着那一片红,竟难得地顿了一下。
“王爷?”盖头下传来她轻声的问询。
他没有回答,伸手拿起一旁的喜秤,缓缓挑起那方红绸,而她恰在此时抬眼,眉眼如画,眸光潋滟,脸颊泛着淡淡绯红。
裴云峥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沈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怎么了?是不是妆花了?”
“没有。”他开口,嗓音不似平日般低沉,略带沙哑,“很好看。”
沈缨耳根倏地烧起来,低下头去,视线落在面前的桌上,那里摆着一壶酒,两只玉杯,用红绳系在一起。
“合卺酒。”她轻声道,“王爷,该饮了。”
裴云峥在她身旁坐下,两人各自执起一只玉杯,手臂交错缠绕,杯沿相抵。
沈缨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酒液,心跳得厉害。
“紧张?”裴云峥的声音就在耳畔。
“有一点。”她老实承认,而后便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她耳根烫得厉害,不再多言,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口,带着一股暖意,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
放下玉杯,烛火噼啪响了一声,屋内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裴云峥在床榻边坐下,抬手轻轻抚过她泛红的脸颊,沈缨睫毛颤了颤,没有避开。
他缓缓俯下身来,气息在她唇畔流连:“缨儿……”
院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阵嘈杂的动静,有人匆匆跑到门口敲门:“王爷,书房出事了!”
裴云峥动作一顿,眉头猛地拧起,几乎是在一瞬间便站起身来。
“你待在这儿,我去看看。”他撂下这句话,大步往门口走。
沈缨下意识站起来,掀开帘幔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突突跳了几跳,犹豫片刻,还是跟了出去。
王府里乱作一团,侍卫们举着火把来回奔走,喊声此起彼伏。
裴云峥赶到书房时,门已经大敞着,里面被翻得一片狼藉。
张措正蹲在书案旁查看,见裴云峥进来,立刻起身行礼:“王爷,方才有人潜入书房,属下赶到时对方已经逃走,目前还没追上。”
裴云峥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扫过书房内部,每一处翻动的痕迹都落入眼底,脸色越来越冷。
“丢了什么?”他问。
张措附耳过来:“密室里……”
裴云峥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进去,手指拂过被撬开的匣子,眸中寒光涌动。
沈缨赶到时,看见侍卫们将书房围得水泄不通,心下一沉。
她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廊下,目光无意间扫过地上散落的物件,墨砚、卷宗、几支散落的毛笔。
她正要移开视线,忽然看见角落的阴影里有一道光晃了一下。
她抬脚走进去,侍卫也不敢上手阻拦,只说了一句:“王妃,王爷交代了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他指的是密室。
“我知道。”沈缨面色如常,“我就在外面等着。”
桌下的角落有一枚小小的耳环,铃兰花状。
沈缨慢腾腾走过去,忽然身形一歪,众目睽睽之下跌倒在地上,借着宽大的袖袍遮掩,快速将那枚耳环拾起,悄悄收进袖中。
裴云峥听到动静出来,将她从地上扶起:“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待在房里?”
“我担心你。”她目光盈盈,越过他看了一眼书房内的狼藉,“这里……要紧吗?”
“我能解决,你先回去歇着。”他转头扬声交代下属,“来人,送王妃回房。”
沈缨顺从地点头,回到新房,侍女端来一盆水和帕子,伺候她洗漱完毕,吹灭蜡烛,房间归于一片黑暗。
寂静的夜里,沈缨的呼吸声逐渐平缓。
绣房的某个房间还亮着灯,绿歌坐在床边,脸色苍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门忽然被推开,绿歌如惊弓之鸟般朝门口看去,待看清是谁后,眸中惊惧褪去,她扯出笑容:“缨儿,你怎么来了?你不是……”
沈缨反手关上门,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摊开手掌,一枚耳环静静躺在掌心,泛着温润的光。
绿歌霎时噤声。
耳边响起平静的质问:“姐姐,是不是你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