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峥即将大婚的消息传遍了靖安城,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关于他不能生育的流言逐渐被这桩难得的喜事冲淡。
裴景桓坐在御书房内,将手中的朱笔重重搁在案上。
“他倒会挑时候,之前怎么逼他都不肯娶,民间传几句闲话他就立刻昭告天下要成亲。”
看来他这位王叔也没想象中那般清高。
裴景桓眸中闪过冷光,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等裴云峥露出破绽,春蒐刺杀失败,生辰宴逼婚不成反被他羞辱,他正苦于如何对付他时,他竟娶了一个昭国的舞姬,倒是主动递上了把柄。
念及此处,裴景桓从龙椅上起身:“摆驾常宁宫。”
属于君王的轿辇过来时,幼沅在门口迎驾,即便与裴景桓已相处了两月有余,她的态度仍是小心翼翼的。
裴景桓坐下后,她款款奉上茶盏,而后便一句话也不敢说。
“怎么不说话?”裴景桓瞥她一眼。
“臣妾……怕说错话,惹王上不高兴。”
裴景桓冷哼一声:“你们昭国送来的女人,倒是一个比一个有本事。你那个姐姐,如今要当靖王妃了,你可知道?”
幼沅不自觉攥紧绣帕,垂首道:“臣妾不知。”
“你不知?”裴景桓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们姐妹几个在王府里待了那么久,难道就没有私下联系的方式?”
她还是摇头。
裴景桓伸手将她拉进怀中,低头看着她,眸中却并无温情:“你要知道你如今是谁的人,欺瞒孤的下场,可并不好受。”
他的手掌缓缓上移到她后颈,轻轻摩挲,带着十足的威胁意味。
幼沅吓得身体僵住不敢动,看向他的眼眶发红:“臣妾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裴景桓看着她那副委屈的模样,心中莫名烦躁,松开她站起身。
“哭什么?孤又没把你怎么样。”
“臣妾没哭……”她小声辩驳,声音却已经带了鼻音。
裴景桓盯着她看了片刻,摆手道:“罢了,先传膳。”
宫人迅速摆好佳肴,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
幼沅坐在裴景桓身侧,面对满桌她平日里爱吃的菜色,也没什么胃口。
裴景桓手执银箸,夹了一块酥鱼放进她碗中:“苦着脸做什么?难不成要孤亲自喂你才肯吃?”
“臣妾不敢。”她慢吞吞地夹起鱼块,刚咬了一口,却忽然捂住嘴,脸色发白。
“怎么了?”裴景桓皱眉问道。
幼沅摇了摇头,想说些什么,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侧过头去,干呕了几声。
裴景桓的脸色骤变。
“传太医!”
幼沅被宫人扶到榻上躺着,脸色苍白,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裴景桓坐在床边,眉头紧锁,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太医拎着药箱匆匆赶来,跪下请了安,便上前诊脉,将手指搭在幼沅腕上,闭目凝神片刻,再睁眼时脸上已露出喜色。
“恭喜王上!娘娘这是喜脉!”
裴景桓猛地站起来:“你确定?”
“回王上,微臣观娘娘脉象虽浅,但确定是喜脉无疑,且已一月有余。”太医拱手,笑容满面,“恭喜王上,贺喜王上!”
裴景桓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不可置信,最后化作狂喜,他大笑出声,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
“赏!”他大手一挥,声音洪亮,“今日在场的,统统有赏!”
幼沅躺在榻上,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有些恍惚。
这里竟然已经有了一个生命吗?
裴景桓转过身,看向她的眼神前所未有地温和,他在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方才孤语气重了,你莫放在心上。”
幼沅低低应了一声。
“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裴景桓此刻正沉浸在喜悦中,大方承诺,“只要你开口,孤都答应。”
幼沅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看他:“臣妾……想见一见姐姐。”
裴景桓的笑意微微一滞。
“臣妾入宫许久,未曾见过她们,心中实在挂念。”幼沅的声音很轻,带着乞求,“王上能否让我与她们见上一面,只一面也行。”
裴景桓沉默着,对上她眸中的水光,最终点了点头:“好,孤答应你。”
幼沅露出喜色,正要谢恩时,听见他又补了一句:“不过,只能是那个叫缨儿的,恰巧她如今已是准王妃,你们多走动走动也不错。”
听他这么说,幼沅方才还雀跃的一颗心渐渐冷了下来。
“……谢王上。”
“如今你怀着身子不便出门,孤命人传她进宫来陪你。”裴景桓笑着在她手背上轻拍,“你好好养着,缺什么只管吩咐李德全去办。”
他站起身,吩咐宫人好生照顾,大步走出常宁宫,脚步轻快,甚至带了几分意气风发。
幼沅静静躺在榻上,手覆在小腹上,许久没有动。
贴身伺候的宫女棠雪进来放下帷幔,见她脸上似有泪光,不禁轻唤:“美人?”
幼沅抹了抹眼角,许久后,哽咽着问她:“你说……这孩子生下来,会像我还是像王上?”
棠雪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自然是挑王上和美人的优点长。”
幼沅闭上眼,没有再问。
她想起娘亲,想起沈缨她们,若她们在身旁,她或许不会这样害怕和无措。
裴景桓回到御书房,心情大好,连批折子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李德全在一旁伺候,见他面色和缓,试探着开口:“王上,靖王府传来了消息。”
裴景桓笔尖一顿:“哦?”
李德全附耳过来:“王府的眼线说,发现靖王书房里藏了一样东西……”
裴景桓听着,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
半晌,他眸中精光闪过:“让那边继续暗中盯着,一旦有什么异动立刻来报,你再派人找个机会,把它给孤弄出来。”
“是。”
李德全领命离开,裴景桓继续批阅奏折,眉眼愈发舒展开,嘴角噙着的笑容许久未落。
接连两件喜事,让他觉得这些日子受的气都值了。
裴云峥啊裴云峥,你以为娶个王妃就能堵住悠悠众口?这一次,孤要让你翻不了身。
.
沈缨正在试嫁衣。对红色的锦缎上绣着金线鸳鸯,繁复的纹样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裙摆。
墨竹在一旁替她整理腰带,满意地端详了一番。
“腰身再收一分就好了。”墨竹念叨着,“不过也来得及,我让绣娘再改改。”
沈缨对着铜镜转了个圈,大红的嫁衣裙摆铺开,宛如一朵盛放的花。
她从未穿过这样艳丽的颜色,有些不习惯,却又忍不住多看几眼。
“姑姑,真的好看吗?”她回头问墨竹。
墨竹看着她,目光柔和:“王妃自然是最美的。”
“姑姑你怎么也这样称呼我?”沈缨面上霎时多了几分羞赧,从一个小小侍女跃升为王妃,身份的巨大转变令她实在难以适应。
在府中听到下人唤她王妃时,她更是浑身刺挠。
墨竹笑了笑:“你与王爷婚事已定,称呼自然也要跟着变,这是规矩。”
沈缨还欲再说些什么,素心从门外进来,递上一张帖子:“王妃,宫里的帖子,王上传您明日进宫见沅美人。”
沈缨接过帖子,心中一紧。
幼沅入宫的事她一直惦记着,却苦于没有机会进宫探望,如今宫中竟主动请她去。
“知道了。”她将帖子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后收好。
翌日清晨,沈缨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在宫人的引路下进了宫。
魏国王宫布局与昭国相差不大,长道曲折,宫墙高耸,抬头只能看见一方窄窄的天。
她穿过一道道门,终于在常宁宫门前驻足。
“沅美人已等候多时,王妃请。”宫人侧身让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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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缨踏入殿中,一眼便看见幼沅坐在窗前,她瘦了一些,下巴尖尖的,气色还算红润,可眼神却不似从前那般活泼灵动。
“姐姐!”幼沅看见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扑过来抱住她。
沈缨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揽住她的肩,轻声问:“怎么瘦了?”
“我没有瘦,是衣裳大了。”幼沅扯出笑容,拉着她坐下,“姐姐,我好想你们。”
沈缨刚坐下,便注意到案上摆着一个香炉,淡淡的熏香味扑面而来。
“怎么用起了熏香,你不是最讨厌这味道?”
闻言,幼沅抿了抿唇,半晌才艰难开口:“这是安胎用的,我……有了身孕。”
“身孕?”沈缨下意识重复一遍,反应过来后不可置信地看向她的小腹。
“太医说快两个月了。”幼沅低下头,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王上很高兴,昨日赏了好多东西来。”
沈缨张着嘴,却无法吐出一个字来,幼沅才十六岁,自己还是个孩子,如今却要当娘了,还是在深宫里。
“你……”沈缨斟酌着措辞,“你是如何想的?”
幼沅抬头对上她的视线,眸中泪光闪动,语气却十分坚定:“我想留下,这是我的孩子,我想保护她。”
沈缨心中一酸,将她揽进怀里。
“那就留下,我们都会支持你的。”她轻声说,“这次王上只许我一人进宫,但绿歌和姝月她们都很惦记你。”
“我知道。”幼沅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姐姐,你能不能帮我带句话给她们,就说我很好,让她们别担心。”
沈缨点了点头。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太监在门外催促,说时辰不早了。
沈缨站起身,幼沅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姐姐,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沈缨看着她眼中小心翼翼的光,轻声道:“过些日子,我去跟王爷说,把绿歌她们都带上来看你。”
幼沅这才松开手,目送她走出殿门,门关上的一瞬,她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消失了。
沈缨回到王府时,已是傍晚。
她没有回自己房间,径直去了绣房,将绿歌和姝月聚到一起,关紧房门。
“幼沅有身孕了。”
闻言,两人面上也尽是震惊与错愕。
沈缨将进宫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绿歌听完沉默了很久,姝月则蹙起眉。
“她在宫中无依无靠,如今又有了身孕,更成了众矢之的。”姝月的声音很低,“若没人护着,恐怕……”
她没有说下去,但三人都明白。
沈缨坐下,眉心紧蹙:“我也想到了,所以才想着与你们商量,我们之间最好能有一人进宫陪在她身边。”
绿歌低着头,手中捏着绣针,却半天没有落下。
“我去吧。”姝月当机立断。
见她们的目光看过来,姝月神色平静:“我进宫,保护幼沅。”
绿歌怔了怔:“你?”
“怎么,不相信我?”姝月瞥了她一眼,“缨儿如今已是王妃,她的身份不适合频繁进宫,你在绣房的身份也有用,只有我最适合去。”
沈缨有些意外,姝月向来话少,对魏国的态度也一直冷淡,她以为姝月会拒绝,没想到她竟主动请缨。
“你想好了?”沈缨问。
姝月点头:“幼沅一个人在宫中,大家都不放心。”
绿歌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垂下眼,默许了这个决定。
商量完毕,沈缨打算离开,她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绿歌。
从进门起,她便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姐姐,你别担心,幼沅不会有事的。”她只当绿歌是心系幼沅,便安慰了几句。
绿歌抬头看了她一眼,愣愣点头:“嗯。”
沈缨与姝月离开后,绿歌关上门,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又读了一遍上面的内容后,将其放在蜡烛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